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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

  夏存知的话音在空腔石壁上弹了三圈才散。回音还没落地,那道金色光膜的明灭节奏就变了。3XzJo1

  不是变快,是变整齐。原来散漫的明暗忽然收束起来,每一次亮灭的间隔都一模一样。3XzJo1

  歌蕾蒂娅压低了身形。她没看到任何攻击性的信号,但常年的深海猎人生涯告诉她,当一个比你大几十倍的生物开始对你均匀眨眼的时候,它不是在准备战斗——它已经打定主意要跟你说话了。有时候说话比战斗更危险。3XzJo1

  然后光膜开始传信号。夏存知的战术终端抖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3XzJo1

  "身份确认。建立对话。"3XzJo1

  通讯建立起来了,用的是死在这里的人的声音。3XzJo1

  光膜第二次闪动的时候不再用终端文本了。地震波穿透沉积岩,渗进动力甲,在内耳压感器上震出了声音。不是合成音。是人声。老兵的嗓音,带着常年泡在海盐空气里磨出来的那种沙哑。年轻技师的嗓音,尾音习惯性地上挑。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猝然中断。3XzJo1

  十几张嘴,拼成了一句话。3XzJo1

  "你们来了。"3XzJo1

  歌蕾蒂娅握槊的手指节咯吱了一下。这声音她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铁砧号第三防卫大队的阿戈尔老兵,她给他授过勋,勋章是亲手别在他衣领上的——当时他因为紧张还抖得很厉害。3XzJo1

  另一个是个嗓音很尖的后勤小姑娘,给她端过咖啡,加了两块糖,那次是歌蕾蒂娅在铁砧号开了一宿的作战会议,小姑娘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冲她笑了笑就退了出去。3XzJo1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被缝进了同一句话里。"你们来了。"四个字,老兵说第一个,小姑娘说第二个,又是老兵说第三个,然后第四个换了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声。她没法确定那句话是对谁说的——对敌人还是对人。3XzJo1

  "你叫什么?"夏存知问。他没有拐弯抹角。在别人用你战友的声音跟你说话的时候,最先要问的事情就是名字——没名字就没法算账。3XzJo1

  光膜安静了一下。然后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一段录音——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汇报矿井深处发现了不正常的震动频率,语气里带着汇报完毕等着被夸的殷切劲儿。汇报完他偏过头,冲旁边笑了一下:"别怕,我们有三层防爆闸,塌不了。"3XzJo1

  拉兹·赫尔,防卫军少尉。歌蕾蒂娅也认识他。他是三年前从深海巡防队调来的,填的调动理由是"离家近"。他家就在铁砧号往上一千五百米的深海居民区。3XzJo1

  录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再接上的时候,场景变了。3XzJo1

  笔挺的汇报声没有了。他在呼吸。很急促。手在操作台上噼里啪啦地敲,敲得又急又乱。敲了有一阵子,停了,又开始敲。这次节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不是人在键盘上的动作节奏,是某种东西从他的神经系统末梢钻进去,一根一根接管手指时留下的那一瞬抽搐。录音里听到他说了一句"不对",声音很小,不是对别人说的,是给自己听的。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键盘还在响,但他的嘴唇已经抿上了。3XzJo1

  三只卫兽从矿井下面窜上来的时候,他还在操作台前面站着。录音里没有尖叫,没有求饶,没有任何他本人想说的话。音频通道被完全打开,他喉结在动,嘴唇在动,但是出来的声音不是他的。他在给A区的战友道歉。来来回回那两句。他用自己关掉的那道闸把身后的人锁在了虫群面前,而他自己能做的只剩下了道歉。3XzJo1

  这段录音播完以后,空洞里安静了很久。夏存知没有关掉自己的终端外放。他让那段无声的频段跑完了最后几秒,才收回手。3XzJo1

  "你们要听的本来不是这个。"光膜在岩层里说。这次声音没有拼接,是一个女兵的声音,年轻,但很稳。"但这些记忆卡在我的神经网络里,消化不掉。那个少尉崩溃之前一直在道歉。我现在醒着,睡着——如果我有睡这种东西的话——都能听到他。"3XzJo1

  沉默。3XzJo1

  "我吃了他们。整个铁砧号。全部。每天都有新的记忆在神经末梢里长出来。有些人临终之前在骂人,想问候我的祖宗,这个我能消化。我祖上本来也没什么好东西。但有些人不是。有些人死之前最后一件事是给战友道歉。这个我扛不住。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3XzJo1

  "愧疚。"夏存知说。3XzJo1

  光膜亮了一下,又暗下去。3XzJo1

  歌蕾蒂娅把长槊从脚边的岩石里拔了出来,留下一个杯口大的凹坑。先前她顿槊的时候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用足了力。3XzJo1

  "你可怜吗?"她问。声音很平,不是怒。她已经不需要用怒来表达此刻在想什么了。她那双猩红的眼睛穿过黑暗盯着光膜,和盯着一个有名字有面孔的人没什么两样。3XzJo1

  "我不求你可怜。"光膜回答。那个女兵的声音被放下了,换成了老兵的嗓音。"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那个少尉的事,不是大群教我的,是我自己发现的。找他的最后一帧脑电波记录,从海量数据里翻出来,没人下过这个指令。我自己花了好几个月做的。我自己。你们的人死在谁手里,你们有权利知道。"3XzJo1

  歌蕾蒂娅迈了一步。不是冲在前面劈人那种冲,就是单纯地、重重地往前踩了一步。3XzJo1

  "你在跟我们讲道理。"她说。3XzJo1

  光膜没有反驳。3XzJo1

  "你在跟你的猎物讲道理。"她又补了一句。这句话出口之后她自己都顿了一下,因为这一次话尾没有收回去,一直漾到洞壁最深处,撞出了很轻的回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听过了少尉的最后一段录音之后,她原本攥在手里的那个判断站不住了。这里面不是只有愤怒。还有一些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3XzJo1

  夏存知伸手搭住了她的槊杆。没有拽,只是搁在上面。他站在那里,看看歌蕾蒂娅,又看看面前这团正在用死人的声音乞讨原谅的东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刻在墙上的剖面图和博物馆里那个画了歪歪扭扭猎鲨的肩甲。3XzJo1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