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子和暗黑天使的人数在稳步回升,其他几个军团分担了正面战场的压力,莱恩不必再把第一军团的兵力填进那些无底洞般的防区3XzJrw
他放低了卡利班的试炼标准,老父亲卢瑟在后方把那套征兵体系运转得密不透风,两年两万人,新兵一下船就被老兵领走,冉丹的每一个战术、每一类崩解武器的射程和弱点、每一颗战斗行星的常见布防模式,都被编成简明的教案,在运输途中就塞进新兵的脑子里,帝国正在适应冉丹3XzJrw
但莱恩忌惮的目标已经换了,他站在检阅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那片钴蓝色的方阵,战争之子接受检阅,正步踏下去,数千只靴底同时砸在地面上,声音只有一个3XzJrw
德式正步,泰拉的古老传统被这些战士重新使用,十万星际战士,满编配置的装甲载具和重型装备,全部在两年内准备完毕、跨越漫长的补给线、准时送达,菲尔德甚至没有亮出全部底牌,他顾及其他军团的感受,把剩下的二十万留在了防线后方3XzJrw
菲尔德站在方阵正前方,高举右手,战争的血气从他身体上散发出来,举到最高点,五指张开,把天空攥进掌心3XzJrw
方阵中升起十八万只手臂,钴蓝色的臂甲在同一瞬间举过头顶3XzJrw
莱恩的手指按上了剑柄 在那片阴影里,他的剑无声出鞘 菲尔德背对着他,似乎毫无察觉,但菲尔德身上的帝皇印记陡然浮现,金色的光纹从他胸甲内侧透出来,在甲面上勾勒出双头鹰的轮廓3XzJrw
阿切兰回归星辰远征军,第一件事就是把仅剩的二十个人按在检查台上,从头到脚过了一遍3XzJrw
那些过量使用速愈药剂留下的后遗症、那些深层组织里积攒的暗伤、那些被崩解能量灼烧后愈合不良的神经束,他一条一条处理,麦肯锡他们三个的肉就剩一个大脑那么多,菲尔德真就一点肉都没有了,阿切兰拿着扫描仪扫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3XzJrw
“冉丹战争结束后我们拿你试验各种武器,把你炸没,重新启动复生装置让你摆脱这艘船如何”麦肯锡打趣道3XzJrw
“就这样吧,冉丹战争的烈度让一艘荣光女王完全被摧毁还是可以做到的,现在这时刻需要这样的高级战力”3XzJrw
“第二军团已经在龙胤的欺骗下叛变,他才不会让复仇一直占据他,他终究会继续完成他的目标”3XzJrw
舱室里的气氛沉了一下,然后警告响了,是时候与冉丹的真正主力一战了3XzJrw
这是他们人最齐的时候,最后二十人,雷明德第一个伸出手,手背朝上,阿拉斯托把手搭上去,然后是摩根,西亚,布雷克,阿切兰,麦肯锡的机械臂伸过来,阿尔弗雷德的辅助爪叠在上面,二十只手交叠在一起,甲片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3XzJrw
雷明德先笑了一声,然后整个舱室都是笑声,二十只手松开3XzJrw
冉丹的十颗战斗行星分散排布,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遮蔽行星的舰队,超重型空爆矢量引力炮火力全开,一颗战斗行星在那无声的引力扭曲中收缩、膨胀、化为基本分子,灰白色的粉尘云在虚空中缓慢扩散3XzJrw
冉丹皇帝从一颗战斗行星内的王座上起身,他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是白色的,散发无尽的灵能光芒,强大的灵能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压得周围的空间都在颤栗,他瞬移,下一秒,他已经站在引力炮的一个单位上,靴底踩着那冰冷的、布满能量纹路的金属表面3XzJrw
“所有单位,发现冉丹的领导人,不惜一切代价把它毁灭,”3XzJrw
冉丹皇帝的位置马上将被湮灭,一部分引力炮调转方向,那些巨大的力场发生器开始重新聚焦,能量在炮口汇聚,空间在炮口前方扭曲变形,冉丹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充能的炮口,他抬起了手3XzJrw
他的手掌一挥,那些即将发射的引力光束全部偏离了方向,从皇帝的身边擦过,拐了一个诡异的弯,狠狠撞在引力炮巨构自己的结构上,爆炸的火光在巨构表面炸开,力场发生器被自己的攻击摧毁,能量导管从接口处崩裂3XzJrw
对他的攻击立刻停止,不是因为指挥官下令,是因为所有操作员都意识到,再打下去,先毁掉的是他们自己的武器,没有引力炮,他们毫无胜算3XzJrw
圣洁的符文从皇帝脚下开始蔓延,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在巨构表面爬行,每爬过一寸,那片金属就从灰白色变成暗红色,污染在加速,巨构在被夺取3XzJrw
雷明德从巨构的高处跳下来,星辰誓约之剑双手握持,锯齿旋转,分解立场的光芒照亮了他的面甲,剑刃从皇帝正上方劈下3XzJrw
皇帝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稳稳接住了那柄巨剑,旋转的锯齿在他掌心里打滑,分解立场在他皮肤上灼烧,他纹丝不动,他抓住剑刃,把雷明德连人带剑扔了出去,雷明德的身体砸在赶来支援的阿拉斯托和布雷克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撞上一座力场发生器的基座3XzJrw
魂葬的黑雾从摩根体内涌出,铺天盖地,那些被吞噬的灵魂在黑雾中哀嚎、挣扎,黑雾包裹住皇帝,试图把他拖进无尽的虚无,皇帝双臂一震,灵能力大砖飞从他体内炸开,纯粹用力量和密度把魂葬从自己身上驱散,摩根的感知里,上一次见到这种力量是在帝皇身上3XzJrw
世界停下了一切,华和摩根在停止的时间里向皇帝进攻,华的拳头砸在皇帝胸口,摩根的黑雾缠上皇帝的脖颈 在这一刻,皇帝的眼珠转动了,是不受时间停止影响的速度,那双白色的眼睛,锁定了华3XzJrw
两个人同时被击飞,身体在凝固的时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狠狠撞在远处的力场发生器上,时间恢复流动。莱恩和黎曼鲁斯从两侧同时切入,狮王的剑砍在皇帝肋下,狼王的矛刺进皇帝肩窝3XzJrw
两个人合力,总算把伤害造成了,众人接上原体的攻击节奏,围殴那个被两个原体同时击中的敌人3XzJrw
刀剑,拳头,灵能,爆弹,所有能用的武器全部招呼上去,皇帝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的攻击,他身上的伤口在愈合,裂开的皮肤在重新粘合,断裂的骨骼在重新接续,他们造成的伤害也就那些了3XzJrw
皇帝的手掌拍在莱恩头侧,指甲嵌进他的头皮,用力一扯,一小块头骨连着头皮和毛发被撕下来,莱恩的大脑暴露在虚空中,被引力炮的力场捕获的稀薄空气冻得发白3XzJrw
鲁斯的胸腔被皇帝的膝盖顶碎,一片肺叶从他断裂的肋骨之间滑出来,挂在动力甲的外面,还在微弱地起伏,他的心脏在肋骨后面跳动,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胸膜看得一清二楚,皇帝的手指抠进鲁斯的眼眶,往外一拉,那只眼睛连着一截视神经从眼眶里脱出,挂在鲁斯的脸颊上3XzJrw
红燃之心的光芒从雷明德胸腔里炸开,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搏动,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他挥动星辰誓约之剑砸在皇帝身上3XzJrw
同一时刻,阿拉斯托把第一针扎进自己的颈动脉,零号原体的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他的速度、力量、反应力在那一瞬间突破了他自身的极限3XzJrw
两人联手,第一次把皇帝打退了,雷明德的伙友会和鲁斯的狼卫架着受伤的原体朝运输机方向撤离,莱恩挣扎着要回去,被自己的卫队死死按住,星际战士们想回去殿后,被雷明德拒绝了3XzJrw
斯科拉从被砸出的金属凹坑里爬起来,他的动力甲碎了半边,肋骨断了一半,每咳一声嘴里都涌出暗红色的血块。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向皇帝偏移,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气息丝毫不减3XzJrw
他挣扎着冲上前,从背后抱住了皇帝,双臂锁住皇帝的躯干,手指在皇帝胸前交叉,扣死,对着他们坦然一笑3XzJrw
他吼着,发动了绝对零度,温度骤降,从三十七度降到零下,从零下降到绝对零度,他的皮肤从边缘开始变白,结霜,冻裂,那些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血在流出血管之前就被冻住了3XzJrw
皇帝从胸前开始冻结,冰层从接触面向外蔓延,覆盖了皇帝的上半身,覆盖了他的手臂,覆盖了他的脖颈,覆盖了他那张挣扎脸,皇帝是如此的强大,斯科拉感觉他体内的能量就像一颗太阳,在他的感知里燃烧、翻涌、永无止境,他的身体内部被焚烧成灰,他的体表绝对零度,但已经不重要了,他已决定赴死3XzJrw
光芒散去,斯科拉和皇帝成为了一座冰雕,斯科拉的身体还在皇帝背后,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他的脸贴着皇帝的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3XzJrw
雷明德反应过来,冲上去,他要击碎冰雕,要让皇帝死得不能再死,哪怕毁坏挚友的尸体,而命运已经不在他们这边3XzJrw
光芒从皇帝身上炸开,分散成无数道刺目的光束,那些光束向四面八方射去,沿途的一切都被摧毁,力场发生器被削平,能量导管被切断,他们被冲击波推倒在地,有人直接昏了过去,有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又倒下,菲尔德的身体在冲击波中碎成碎片,那些碎片在真空中缓慢地重新拼合3XzJrw
只有阿拉斯托、雷明德、摩根、布雷克和撑着贯日的西亚站了起来3XzJrw
阿拉斯托已经准备打第二针了,那针剂里的药量他自己都不确定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承受3XzJrw
西亚的话没有说完,皇帝的手掌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后背穿出来,手掌上还握着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血从西亚的胸腔里喷出来,喷在皇帝的手臂上,喷在他自己脸上3XzJrw
西亚想扣下皇帝的眼睛,他的手抬起,指尖还没碰到皇帝的眼眶,皇帝的手继续用力往上推,西亚的身体从胸口被切开,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被皇帝的手掌推着往上飞,脊柱的断茬从断面里突出来,白色的,边缘被血染红,他正在死去3XzJrw
菲尔德放出身体里的不屈之怒号,舱门全开,传送光束锁定了每一个人,皇帝拔出贯穿西亚的那只手,转身,他的剑刺入还躺在地上的菲尔德的胸膛,手感不对3XzJrw
剑刃没有碰到任何阻力,没有血液,没有肌肉,没有骨骼,他的剑刺进了一团凝固的血气里3XzJrw
菲尔德的身体从边缘开始消散,化为暗红色的血气,被不屈之怒号的传送光束拉了回去,那艘船的主引擎已经点火,尾焰在真空中烧出一道蓝色的光3XzJrw
符文已经把整个引力炮巨构污染到了结构深处,安东尼驱使着为数不多的虚空龙力量,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那冰冷的星神碎片吞噬,一片一片地剥离3XzJrw
他咬着牙,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巨构收缩,那些展开的结构层层折叠,从一张能包裹星辰的布缩回一个球状,把皇帝包裹在其中,球体加速,撞向仅剩的五颗战斗行星之一3XzJrw
具体活了多久,我说不上来,那些年份、纪元、历法在我的记忆里堆叠在一起,像无人整理的书架,每一本都有编号,但没有人去翻,新来的书压在旧书上,旧书被挤到角落,角落里的书掉在地上,地上的书被灰尘盖住,等我想起去翻的时候,那本书已经被压在最底层了,封面的字模糊了,页边发黄了,翻开来,里面的墨迹淡得只剩一层灰色的影子3XzJrw
他们的脸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有的偏暖,有的偏冷,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我知道那是他们的位置,他们的性格,他们在我生命里留下的温度,但那些五官、那些皱纹、那些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弧度,我想不起来了3XzJrw
子民的欢呼,那些曾经震耳欲聋的、从广场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的、让我鼻腔发酸眼眶发热的欢呼,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种含混的嗡鸣,像远处海潮拍打礁石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欢呼,但我听不清里面有任何一个人的声音3XzJrw
建立帝国时的场景,我只能通过画作和录像来回想了,画是后人画的,那些画家没有一个亲历过那些日子,他们笔下的我高高在上、金光闪闪、不怒自威,可我当年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脚底磨出了血泡,铠甲里全是汗,被风吹干的汗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盐渍3XzJrw
录像是在纪念日录的,他们找到那些还保存完好的遗址,把镜头架在最好的角度,等太阳的光照到最完美的位置才按下录制键,画面里的建筑宏伟得不像真的,但我记得那些石头是从哪里搬来的3XzJrw
只有在深夜的睡梦中,我才能窥探往日的景象,那些梦不完整,它们是一段一段的,跳着来的,上一秒我还在手术台上被切开,下一秒我就站在那个第一次被我们攻占的人类前哨站里,脚下踩着碎了玻璃的指挥台,手里举着一面被弹孔打穿了三个洞的旗3XzJrw
梦里的人脸是清楚的,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楚。他们年轻,眼里的光还没灭,他们喊我的名字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喊完就笑,笑完了继续往前冲,我在梦里朝他们喊,喊他们别去那个方向,那里有埋伏,有雷区,有一整支还没撤退的人类防卫军,他们听不见,他们永远听不见,他们是记忆,不是真人3XzJrw
我在梦里喊到醒来,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脸上的泪干了没有,没有流到枕头上,没有被任何侍从看见3XzJrw
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还不叫萨拉格,这个世界没有名字,我们也没有名字,人类把我们养在笼子里,恒温的,无菌的,每天有配给好的营养液通过管道输送到每一个个体的食道里,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品味,不需要选择3XzJrw
我们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件事:活到被送上手术台的那一天3XzJrw
人类的永生计划进行了很久。他们试过基因重写,试过意识上传,试过机械飞升,每一种方法都有它的缺陷3XzJrw
基因重写的个体在几百年后出现了不可控的癌变,意识上传的个体在数据迁移过程中丢失了自我认知,机械飞升的那些,太惨了,我不想提,最后他们想到了我们3XzJrw
我们的身体对衰老的抵抗能力是人类的十几倍,我们的细胞分裂次数比他们高,我们的端粒随着分裂而缩短的比他慢,他们想在我们身上获得永生的可能性,所以他们把我们养在笼子里,一批一批地抽血、活检、解剖,活着解剖3XzJrw
我活下来了,同一批次的九百多个个体,只有我一个活到了成年,细胞再生速度超过了手术刀切割的速度,那些被切开的组织在几秒内就长好了,那些被取出的器官在几天内就重新长出来了3XzJrw
他们对此很兴奋,在我身上做了更多的实验,切得更深,取出的更多,每一次都让我痛到以为自己会死,但我没有,我的身体在适应疼痛,在适应损伤,在被动的永生中学会了主动的忍耐3XzJrw
那一天,实验室的灯闪了几下,灭了,应急电源没有启动,整个设施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人类的看守们开始慌乱,他们的通讯器里传来各种互相矛盾的命令,有人说撤离,有人说固守,有人说先把实验体销毁3XzJrw
我听到了最后那一条,我从笼子里伸出手,摸到了门锁的触控面板,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面板亮了一下,没有反应,我按住不放,面板的灯光开始闪烁,从红变黄,从黄变绿,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3XzJrw
走廊里全是烟,呛得我睁不开眼,通风系统停运了,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绝缘材料和人类慌张时释放的肾上腺素的气味3XzJrw
我趴在地上往前爬,用手掌和膝盖感觉地面,往温度较低的方向移动,人类聚集的地方温度高,因为他们有体温,有慌乱中加速的心跳,有大喊大叫时从喉咙里喷出的热气,我想要远离他们3XzJrw
头顶的星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有些还在缓慢移动,我不知道那些是宇宙里的天体还是人类的战斗艇,我只知道每一颗都很亮,亮到我眯起眼睛还是有光往瞳孔里钻3XzJrw
天亮之后,我看见了外面的世界,这不是人类母星的那种世界,这不是教科书上那种被精心规划和管理的殖民地景观,这是一片被战争摧毁过又被遗弃的废土,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生锈的金属骨架,到处是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建筑残骸3XzJrw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群飞鸟掠过,它们的翅膀张开时比我的手臂还长,我在这片废土上爬了两天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走了很多天才遇到第一个活着的同类3XzJrw
那时候的杜劳还只是一个幼童,瘦得像一根枯枝,缩在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下面,抱着膝盖,整张脸埋在膝盖里3XzJrw
我以为他死了,走近了才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细微的、像受伤的小兽一样的呜咽,我蹲下来,把手伸向他,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的,瞳孔散开的,里面没有光3XzJrw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指,很紧,紧到指甲嵌进我手背的皮肤里,他没有松开3XzJrw
我带着杜劳往东走,没有原因,只是东边的地平线比西边亮一些3XzJrw
路上我们遇到了更多的同类,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从人类设施里逃出来的,从荒原上游荡到迷路了走不动的3XzJrw
每一个见到我的时候都在发抖,每一个抓住我手的时候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每一个在我停下脚步休息的时候都会露出那种害怕被抛弃的眼神3XzJrw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往哪走、什么时候停、晚上在哪里睡、天亮之后谁去探路,我没有当过领导者,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领导者,我只会走得比他们快一些,停得比他们晚一些,睡得比他们少一些3XzJrw
他们在火堆旁睡觉的时候,我坐着守夜,看着火焰从旺烧到弱,从弱烧到灭,看灰烬里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看天边亮起来,天亮之后我喊他们起来,继续走3XzJrw
我之前在那个设施里偷听守卫聊天的时候,记住了几条关键信息——前哨站的换班时间、补给运输的频率、紧急通讯的频道和密钥3XzJrw
我把这些零散的知识拼在一起,推测出一个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内,前哨站的防御最薄弱,反应最迟钝,支援最远3XzJrw
我带着他们摸到前哨站的外墙下面,等了整整一天,等天黑,等换班的那批守卫走进营房,等食堂的灯亮起来,等餐厅里传出的说笑声盖住我们爬墙的声音3XzJrw
爬过墙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在走廊里跑起来,冲到武器库门口,我用之前在设施里学的方法破解了门禁,里面整齐排列的武器在应急灯的光照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们拿起枪,转身,开火3XzJrw
我们从前哨站的军火库里搬空了所有能搬的东西,枪、弹药、动力甲、医疗包、还有一整箱还没拆封的野战口粮3XzJrw
他们在广场上把食物分下去的时候,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把口粮的包装袋贴在脸上反复地嗅3XzJrw
我还记得那种口粮的味道,淡的,碎肉和谷物压成的饼,加热后表面会渗出油,我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进食,不是被管道灌进胃里的,不是被手术台的约束带绑着动弹不得的时候被人从嘴里灌进去的,是我自己用手拿起来,送到嘴边,张开嘴,咬下去的3XzJrw
前哨站的广场上,他们围着我转圈跳舞,有人爬到高处把那面人类的旗帜扯下来,有人用刺刀在墙壁上刻下了我们的符号3XzJrw
我看着他们的脸,看着那些被营养不良和长期虐待折磨得惨白凹陷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了红润的血色,他们在笑,笑到蹲在地上,笑到捂着肚子,笑到眼泪糊了满脸,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的生死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了3XzJrw
我们太少了,人类太多了,他们有舰队,有整个星域的资源做后盾,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和我们从他们手里夺来的那些枪3XzJrw
每一个倒下的战士都是一张我记得住的脸,名字不用记,名字会忘,脸不会,那些脸在被我合上双眼之前的样子,每一个角度、每一条纹路、每一道疤痕,都刻在我的脑子里,我忘不掉3XzJrw
杜劳在战争中长大了 从那个缩在混凝土板下面的幼童,长成了一个能站在我身边、和我并肩冲在最前面的战士3XzJrw
他是我见过的最快的刀,他的出手速度超过了我能捕捉的极限,刃光一闪,敌人还没倒下,他已经收刀了,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对一切都不在乎的笑容,打完仗回来,铠甲上还在滴血,他已经开始和同伴开玩笑,抢别人的口粮,往别人的水壶里掺酒3XzJrw
但我知道他是怎么看着我熬夜的,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醒,什么时候该睡了,什么时候再不睡就要出问题了,他会在我坐着守夜的时候把披风披在我肩上,会在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把我推到火堆旁边让我闭一会儿眼,他从来不劝我休息,他只做3XzJrw
战友们的牺牲是随着胜利一同到来的 ,每拿下一个星系,每攻占一颗星球,我们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3XzJrw
那些倒下的战士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说的是同一句话3XzJrw
他们说的皇帝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叫我名字了,他们叫我皇帝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想纠正,嘴唇张开了一半,看到说这话的那个战士眼里已经熄灭了的光,我把话咽回去了3XzJrw
他叫我皇帝,他死在我怀里,我不能让他死后还在惦记一个被他叫错名字的人,从那之后,这个称呼就传开了,我没有阻止,也没有接受,我只是不说话了3XzJrw
冉丹帝国建立的仪式很简陋,我们在萨拉格的广场,旗帜挂上去,把那些从人类仓库里缴获的礼炮排在广场两侧,杜劳站在我旁边,帮我扶着那根还缺了一颗铆钉的权杖3XzJrw
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说完了一段我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的誓词,台下的战士们举起武器,吼声在广场上空回荡,权杖顶端嵌着的那颗能量石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热3XzJrw
我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跟我从第一个前哨站一路打过来的人,他们老了,比我老,皱纹爬上了眼角,头发从根部开始变白,腰背不如以前挺直了,我的样貌还和当初从实验室里爬出来时一模一样3XzJrw
帝国的疆域在战争结束后停止了扩张,不是我打不动了,是我不想了,我和他们说,打下来的地方够住了,把家建好,等孩子长大,等老人安葬,等伤疤褪成白色的细线,等那些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不会再听到炮火声3XzJrw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杜劳是最先开口的,他说,好,听皇帝的3XzJrw
和平的日子里出现了新的问题,比战争更难处理的问题3XzJrw
那些在战火中与我并肩的、替我挡过子弹的、在死人堆里把我背出来的战友们,开始在和平的温床上腐烂3XzJrw
不是身体腐烂,是灵魂,那片土地上的仓库堆满了缴获的战利品,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凡人几辈子吃喝不愁,有人开始伸手了,一开始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把做工精良的人类军官佩剑,一套还没拆封的野战指挥终端,几箱从人类商船上缴获的奢侈品3XzJrw
我看见了,没有说,他们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想让他们过几天好日子3XzJrw
伸手的动作越来越大,从拿东西到贪东西,从贪东西到占东西,从占东西到用权力交换东西,那些在战时对我绝对服从的人,开始在背后结党营私、排挤异己、编织关系网3XzJrw
举报信堆满了我的案头,每一封都言之凿凿,每一封都附上了证据和数据,我让人去查,查回来的结果和举报信上写的一模一样3XzJrw
第一个被我处决的是巴尔克,他是最早跟随我的人之一,在攻占第一个前哨站的战斗中,是他冲进武器库把枪扔给我们的人3XzJrw
他在战后的和平岁月里侵吞了多少公共财产,我记不清了,数字太长,零太多,站在行刑台前的时候,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他不敢看我,颤颤巍巍来到我面前3XzJrw
他问,陛下,能不能让我自己来,我点头,他把那把枪抵在上颚上,扣动扳机,枪响,他倒下,他的尸体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这个方向,看着我这个他追随了一辈子的人3XzJrw
第二个是布雷克,第三个是莱斯特,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每一张脸我都认得,每一个人的眼睛在被押上行刑台的时候都在看着我3XzJrw
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他们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是问我为什么要让这个帝国变成需要杀死他们的样子,我答不上来,我不能在他们面前答3XzJrw
我可是皇帝,我怎么能告诉那些跟了我一辈子的人,是你们变了3XzJrw
处决完最后一批之后,我一个人走到了行刑台后面的那排矮墙边上,四周没有人,禁军们知道我会在一段时间内不想被人看见,他们已经把这片区域清空了3XzJrw
我站在矮墙前面,手撑着墙沿,低着头,肩膀在抖,我没有发出声音,我不会发出声音,王不能在子民面前露出软弱,这是我给自己的规则,比任何法律都严,眼泪砸在墙砖上,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得见,我的手在墙上抓出了印痕3XzJrw
杜劳没有在这批清洗名单里,不是因为他在我心中有什么特殊,是因为他没有做那些事,他几乎是唯一一个没有做的,他把缴获的战利品全部上交国库,甚至把他自己那份也捐出来,他说,够吃够喝就行,要那么多干嘛3XzJrw
后来,他辞去元帅一职,主动离开了核心管理层,去负责新兵的训练和选拔,他说自己不懂治理,不懂建设,不懂那些复杂的后勤调配和民生规划,我准了,一个元帅怎么可能不懂那些呢,他在远离这里3XzJrw
和他的距离拉开之后,我开始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东西,力量的增进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停止,它还在继续,在我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站在窗前看着帝国的疆域发呆的时候,那股力量在我体内流动,像一条无声的地下河3XzJrw
我在一天一天变强,强到我自己都害怕,我的一张灵能护盾能挡住舰炮齐射,我的一个念头的力量可以碾碎一座山丘3XzJrw
我是冉丹的永生者,所以我被时间遗忘了,那些曾经和我并肩站在高台上的人,巴尔克、布雷克、莱斯特,他们的骨灰已经不知道被风吹去了哪里3XzJrw
杜劳是唯一还活着的人,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特殊的试验品,不是因为他和我一样是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永生者,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冉丹,一个当时还是幼童的、缩在混凝土板下面发抖的、抓住我的手指就不松开的冉丹3XzJrw
他老了,太老了,每一道皱纹都深得能夹住光,他的出手速度没有当年快了,就连他在训练新兵的时候出手打人形靶,都被新兵们私底下议论“老了”3XzJrw
但他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浑浊,和当年一样没有光,和当年一样在抓住我手指的那一刻,紧紧不放3XzJrw
他从来不叫我皇帝,他说那个称呼太沉了,沉到会把一个人的肩膀压垮,他叫我哥哥,因为当年我蹲下来把那根手指伸过去的时候,他抓住我手指的那一刻,在心里就决定了3XzJrw
我想死去,这件事我谁都没有告诉过,不能告诉,不敢告诉3XzJrw
一个想死的皇帝怎么面对他的子民,怎么面对那些因为他的理想而战死的人,每当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牺牲者的脸,他们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还刻在我心里3XzJrw
责任不允许我自杀,这不是一句空话,我被困在这具永生的躯壳里,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关押我的监狱是我自己,我知道那些牺牲者如果活着,也会对我说3XzJrw
但我不知道,我想亲自问他们,想问巴尔克,问他被我处决的那一刻有没有恨我,想问布雷克,问他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不是冉丹的旗帜,想问莱斯特,问他有没有在另一个世界见到比他更早就走在那条路上的战友们,他们不回答我3XzJrw
我只能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坐在王座上,关闭所有的灯,让黑暗把我完全包裹,不允许任何人进来3XzJrw
我的侍从们已经习惯了,他们知道皇帝需要独处的时间,知道皇帝在那段时间里不会召见任何人,不会处理任何政务,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不知道我在王座上做什么,他们不会猜一个皇帝会对着空荡荡的厅堂流泪3XzJrw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到底活了多久都记不清了,往日战友的面容只能通过画作和录像回想,画是后人画的,每一个画家都把我画得太年轻太完美太不真实,录像里的仪式那些欢呼声被设备压缩成刺耳的电流杂音,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还原那些人的笑声,还原出来的是自己的耳鸣3XzJrw
只有在深夜的睡梦中,我才能窥探往日的景象,梦里的我年轻,不知道什么是永生,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以为只要我们打赢了、建国了、把人类赶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梦里的他们还活着,还在笑,还在叫我的名字3XzJrw
外面天快亮了,我从王座上下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从地平线下面涌出来,把远处战斗行星的轮廓染成金色3XzJr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