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地接过少女辛苦找来的关于去年从四月份至七月份的缩印报纸。坂田走过如林荫小道般静谧的书库，在阅览室设有挡板的桌子前坐下。他犹豫了片刻，没有将门关上。想尽可能给人留下并不可疑的普通印象。接着翻开带来的袖珍笔记本，按动圆珠笔的按钮，逐词逐句地捕捉着报纸上可能有用的旧闻。3XzJnG
总体来说，去年的春末夏至之际，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朝日新闻的社会版块连篇刊载的净是些无聊之事。就连首相午餐多点了一份牛排这件事，都要煞有介事地展开食物节约相关的批判和解读。但在另一版面上，却报道并附上了在千叶县举办的大胃王比赛的现场照片。人们在会场进食着不限量的牛肋骨和炸猪排。吃得异常开心。牛的骨头堆撒一地。3XzJnG
坂田皱着眉头简单翻阅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转向了报纸的经济版块。他所要找寻的事件安安静静地登载在第一版面。事件的标题用大号铅字加粗加重。显眼到让人根本不可能忽视。3XzJnG
作者似乎有意挑动读者的神经，从标题就用上了“本世纪第一”这样未免言过其实的词语。坂田微微侧过脸，努力回想着自己对于这件事的记忆。按照他每日读报的习惯，那么总该对这事留有一些浅薄的记忆。然而无论如何回忆，大脑予以的回答都是沉默的空白。不过当时的自己，恐怕远不能预知到报纸上刊载的案件会与自己的工作有着密切的联系。3XzJnG
坂田冷静地整理情绪，手指不自觉轻触额头。他认真地将这篇报道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完。3XzJnG
案情本身并不算复杂。由时任丰川集团CFO的丰川清告主持推进了对于一家中小型科技会社的收购案。但当收购案完成，约定的资金注入完毕，对方公司迅速完成了资金转移，在丰川集团反应过来之前便人去楼空。3XzJnG
虽然后续警方出面将嫌疑人全数抓捕归案，但是转移走的资金已悉数流出海外。要想追回可谓困难重重。所以理所应当，这笔巨额的损失将由这场收购案的主要负责人丰川清告担下全部责任。3XzJnG
这样的案情脉络清晰明了。几乎不可能会有人看完之后会产生疑惑。高高在上的公司高层因为自信过度目空一切所以被人使了绊子，从遥不可及的云端狠狠跌下，彻底丧失原有的地位和名望。不管说是愚蠢，还是不走运。对置身事外的芸芸众生来说，无非又是一则笑谈。3XzJnG
但坂田却轻轻跳出了那个“几乎”。当他把几个注意到的线索罗列在笔记之上时，疑点豁然如落雨般降至肩头。3XzJnG
首先，据报道所称，那家被收购的会社实际上成立不到半年。主要业务是近年来逐渐兴起的人工智能对话。坂田曾听朋友谈过，具体原理坂田虽然不知其解，不过从寥寥数语中他能明白是前景相当广阔的产业。在保守主义盛行的日本，还没有类似产业出现的迹象。人们满足于效率低下的传真机，对新奇的事物兴致缺缺。3XzJnG
不难猜想丰川清告发现这家会社时的心情。大概就像是冒险家找到了隐秘的宝藏那样欣喜若狂吧。但在兴奋之余，他必须先将此项提案递交给董事会进行审阅。而在那之前，他又必须动用集团下属的专业部门对那家公司全面评估。从财务，业务以及法律层面寻求强而有力的支持。3XzJnG
于是第一个疑点就走入了视野。报道也披露道，名为“智脑”的科技公司成立不过半年。压根拿不出像样的财务报表。其主要经营的业务在后来曝光，主要套用了国外公开的源代码做了粗糙的伪装。既无法投入使用，也断无继续发展的可能。并且，该公司正式的成员只有七人。虽然大手笔地租用了写字楼充当办公场所。但那些在电脑前兢兢业业的业务员，实际上只是临时从附近大学拉来的大学生。他们要做的就是假装敲打键盘以欺骗前来参观的丰川清告。3XzJnG
但当初丰川集团负责的部门居然忽视了这些，堂而皇之地递上了“收购没有问题”的评估报告。这份报告同时上递给了董事会。这实在令坂田匪夷所思。他使劲用手掌搓着脸，确认自己没有看错。3XzJnG
虽说工作内容不同，坂田却非常清楚那些负责审查财务报表的会计师都是些怎样的人物。他们理当轻易地发现那些漏洞且明确地在报告中指出。哪怕对方将自己的业务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他们依然会死死抓住财务报表的问题提出尖锐的质问。这样一来，无论丰川清告之前有多么兴奋，接到报告后也多少会变得冷静下来。3XzJnG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那样一份报告。丰川集团引以为豪的团队似乎全部沦为了业余人士。若非是单纯的能力不足，那么便是出现了内外接头的“内鬼”。这种可能性只需稍微推理就能得出。不过这篇报道的作者大概不具备这种侦探式的思维逻辑。3XzJnG
除此以外，丰川定治在此事中展露的态度也值得玩味。事实上，如果丰川定治不点头同意的话。这项收购案就绝对不可能往前迈进哪怕一步。作为上世纪末在房地产行业搅动风云，在泡沫危机到来前又能及时抽身撤出，降低损害的厉害人物，坂田当然不可能相信他未能察觉出此中存在着的明晃晃的猫腻。3XzJnG
事发东窗后，丰川定治在董事会上拿出的另外一份关于“智脑”的评估报告证明了这点。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结论。内容写得既专业又透彻。虽然极具“马后炮”的意味。但这份报告确实宣判了丰川清告的“死刑”。或许这才是它写在纸后真正的意义。3XzJnG
但将自己的女婿置于死地究竟是为了什么？双方难不成产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3XzJnG
坂田突然很想抽一根香烟。他摸了摸口袋，发现没带遂作罢。接着他双手抱胸，眼睛微咪着瞪视半空。而后，他又忽然想起似的从钱包中取出那张全家福照片。彼时的丰川清告享有着完整的家庭，前途远大的事业。因此笑得格外灿烂。而今，他已被逐出了丰川宅邸，下落不明。照片上的女孩先后失去了母亲和父亲。现在的她又身处何处呢？3XzJnG
阅览室外的楼梯传来响声。坂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选择转头看去。他看向报纸上的黑白相片。是一张摄于去年的丰川定治与丰川清告的合照。两人面朝镜头，手看似将要握住。但终究没能触及。3XzJ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