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还是冰红茶,这是个问题。可乐太甜,冰红茶太淡,矿泉水太无聊。人生大部分的选择题本质上都是在几个都不怎么样的选项里挑一个勉强能接受的,然后欺骗自己,以为自己选了最好的。3XzJqO
硬币投进去,在机器里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3XzJqO
声音不大,但来得太突然。我肩膀一抖,手里第二枚正准备投进去的硬币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贩卖机底下去了。3XzJqO
我低头看着那条黑黢黢的缝隙。硬币没了。选择也没了。3XzJqO
肖小春显然没注意到“差点吓到我”这点。她站在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翘成一个抑制不住的弧度。3XzJqO
“当然!”她从背后抽出一张纸,展开在我面前,差点打到我的鼻子,“看看!这是什么!”3XzJqO
那是一张数学试卷。白色的纸面有点皱,大概是反复折叠过很多次。试卷边缘有几个折角,其中一个被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贴住了。红色的分数写在右上角,数字的笔画很粗,大概是老师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两圈。3XzJqO
我记得她上次数学只考了六十多分。那时候她蹲在文艺社的沙发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还骂了我。3XzJqO
她歪着头看我。就是单纯的、直接的追问,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等一个答复。3XzJqO
我想起王芸。每次拿着试卷回家,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就等着。等我说“还行”,等我说“挺好的”,或者更好一点——等我伸手摸她的头。3XzJqO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会绕过你的大脑,直接从脊椎出发,沿着桡神经一路下到手心,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了整套动作。就像现在。3XzJqO
掌心贴着她的头发,细软的发丝从指缝间穿过。王芸的头发比她更细一些,洗发水的味道也不一样——不是我家里那种柑橘味,是别的什么,大概是花香,很淡。3XzJqO
这个认知大概迟到了零点五秒。就像电脑死机了。我的手指还维持着那个轻轻拍了两下的动作,然后彻底僵住了。3XzJqO
红色肉眼可见地充满了她整张脸。甚至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在贩卖机侧面的灯光下显得几乎是透明的。3XzJqO
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手收回来,差点打到身后的贩卖机。3XzJqO
“你……你干嘛摸我头!”她的声音大概介于“恼怒”和“慌乱”之间。试卷被她攥在手里,纸面被捏出了新的褶子。3XzJqO
“对不起!我把你当成我妹了!”我说得太快了,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我妹每次考好了我都这样她就会很高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3XzJqO
但这套程序只适用于王芸。肖小春不是我妹,不是我的任何亲属。摸一个不是自己妹妹的女生的头,这种行为在社交行为学里大概属于“越界行为”中的最高级别。不是变态也是变态!3XzJqO
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然而解释起来反而更奇怪了。“我把你当成我妹”这句话本身听起来就像借口,而且是那种很烂的借口。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是十秒。3XzJqO
肖小春站在那里,试卷还攥在手里。她的脸在红色和更红之间来回切换了几轮,眼睛从我身上移开,又移回来,然后又移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发出声。3XzJqO
转身,抱紧试卷,低头冲出去。动作很快,快到贩卖机旁边的挂历被她转身时带起来的风吹得翻了一页。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就消失了。3XzJqO
我又喊了一遍,对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要是真过意不去的话,下次我就请她吃点什么吧。3XzJqO
机身上的饮料按钮还亮着。可乐、冰红茶、矿泉水,三个选项还在等我。我蹲下来,趴在地上,伸手去掏贩卖机底下那条缝隙。指尖碰到硬币了,凉凉的,然后滚了一圈到更深的地方了。3XzJq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