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跟着她从苏格兰高地走到低地，从爱丁堡走到格拉斯哥，从一座座被猎巫者焚烧的村庄边缘走过，从一个个被银桩钉死的妖怪尸体旁走过。3XzJrU
它安静地躺在她的袖口深处，像一粒沉入深海的砂砾。3XzJrU
教会猎巫运动从德意志蔓延到法兰西，从法兰西蔓延到不列颠群岛。凡是被怀疑与魔鬼契约者——其实不过是独居的老妇、懂草药的医女、不肯嫁人的姑娘，以及一切被称为“妖怪”的存在——都将被审判、被焚烧、被钉死在火刑柱上。3XzJrU
吸血鬼家族因此退守到特兰西瓦尼亚的深山，狼人也躲进苏格兰北部人迹罕至的荒原。3XzJrU
幽香不属于任何族群，她不吸血，不食人，她的力量来自“繁盛”——那是与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格格不入的本质。3XzJrU
她们躲在一座废弃谷仓的干草堆里。外面雨声如注，猎巫者的马蹄声刚刚远去。3XzJrU
幽香抱着膝盖坐在干草堆角落，阳伞横在膝上，伞尖抵着地面。3XzJrU
“妳在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为了保护什么，变成伤害别人的那个。”3XzJrU
卡瑞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安静地坐在幽香身边，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3XzJrU
“她在极东之地找到了一处世外之所。那里可以容纳我们这样的人——不被常识接纳的存在。她邀请我过去。”3XzJrU
“据说有樱花，有妖怪，有人类与妖怪共存的村落。”3XzJrU
幽香顿了顿，“还有一道结界，隔绝常识与非常识。”3XzJrU
“很远。”幽香顿了一下，“要横跨整个欧亚大陆。”3XzJrU
“那我们去准备一下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干草屑，“花生要多带一些。万一路上找不到吃的，花生可以煮、可以烤、可以生吃，可是很顶饱的。”3XzJrU
晨光从谷仓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卡瑞特脸上。她正低头整理那个的大麻布袋，把一颗颗花生分门别类地装进小袋，动作从容，仿佛她们要去的不是万里之外的陌生大陆，只不过是邻镇的市集。3XzJrU
卡瑞特终于停了手中动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午后无风的海面，3XzJrU
“我跟着妳走，不是因为我评估利弊得失。我跟着妳走，是因为我想跟着妳走。”3XzJrU
“这件事，从加迪斯港那个下午开始，就没有变过。”3XzJrU
还、还有……若、若是如果有一天，自己为了守护那个极东之地而牺牲妳呢？——毕竟自己是“无情”的大妖怪。3XzJrU
然后继续往那个永远背不完的麻布袋里，塞进一颗又一颗花生。3XzJ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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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格兰乘船，穿越北海，在德意志的汉萨同盟港口短暂停留。3XzJrU
卡瑞特试图学习当地语言，总是把复杂的辅音念得一塌糊涂，惹得幽香面无表情地纠正她，然后换来一句理直气壮的——3XzJrU
翻越阿尔卑斯山时，卡瑞特高估了自己作为热带妖怪的抗寒能力，裹着幽香仅有的备用阳伞布，蜷缩在山洞角落瑟瑟发抖，却还嘴硬，3XzJrU
幽香撇撇嘴，没有说话，只是彻夜坐在洞口，用自己的妖力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呼啸的风雪。3XzJrU
穿过东欧平原，在乌克兰的向日葵花田里遇到一群友善的斯拉夫妖精。3XzJrU
卡瑞特学会了用向日葵种子制作一种奇特的酱料，抹在面包上，幽香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太咸”，然后连吃了三片。3XzJrU
卡瑞特的麻布袋被狂风卷走了一半花生，她蹲在黄沙里，把散落的花生一颗一颗捡回来，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一滴泪。幽香站在那里，阳伞撑在卡瑞特头顶，替她挡住继续砸落的沙砾。3XzJrU
那天夜里，她独自潜回白日经过的荒漠，在狂风与沙砾中寻找了整整三个时辰。3XzJrU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才回到营地，沉默地把找回的二十七颗花生放在卡瑞特枕边。3XzJrU
她没有说话。只是扑进幽香怀里，把脸埋在幽香肩头，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泪水垂落在幽香的肩上。3XzJrU
但她的手臂，最终还是慢慢地、笨拙地，环上了卡瑞特的背。3XzJ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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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这个古老的国度里，没有猎巫队和妖怪猎人们的位置。但却是个等级森严，秩序繁复的地方。3XzJrU
所行所见皆掌管一域：山神、河伯、土地、城隍，他们并不排斥异域来客，但是一切都必须照章办事。从不主动刁难，却也难行方便。3XzJrU
一路通关文书、勘合符引，虽没有危险，却也耽搁了不少时间。3XzJrU
幽香开始学着在途经的城镇市集寻找花生，有时能找到，有时找不到。能找到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地把花生放在卡瑞特面前，3XzJrU
卡瑞特总是嗤嗤地笑，然后仔仔细细地把那些新花生收进麻布袋，和旧花生分开放，标记好购买的日期和地点。3XzJrU
“这是幽香在长安买的——长安的市集好大，走了好久才找到吧？”3XzJrU
着重了“顺便”两字的卡瑞特把那个“顺便”买到的花生袋专门缝在胸口，笑容比春日暖阳更明亮。3XzJrU
她们沿着古丝绸之路继续向东，穿过八百里秦川，翻越函谷关。3XzJrU
这里有古老的传承：有人类帝王敕封的正神，也有隐匿在深山大泽中的野祀。幽香感知到几道与她位格相近的气息，但她无意接触，只是低头赶路。3XzJrU
她在茶摊听评书艺人讲封神演义，回来绘声绘色地给幽香复述：“……那个叫杨戬的，三只眼，好厉害！还有哪吒，踩着风火轮，还能三头八臂！”3XzJrU
幽香撑开阳伞，挡住她手舞足蹈时差点戳到自己脸的手指。3XzJrU
“可是很有趣呀。”卡瑞特说，“原来这里的人们，把妖怪和神明分得那么清楚。在咱南美，万物有灵，大家都是平等的。”3XzJrU
她知道这不是平等与否的问题，而是秩序——一种古老而严密的、以天庭为核心的统治秩序。她不喜欢这种秩序，但无意与之对抗。她只是路过。3XzJ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