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那小子的完美性格,”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过去习惯的没好气,但那种没好气底下,已经没有刺了,“很可能,也是一笑了之。”3XzJod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亨克尔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阴阳怪气,不是讽刺挖苦。只是陈述事实。3XzJod
昨晚两人喝酒的时候,亨克尔说“那小子”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嫉妒和疏离,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3XzJod
亨克尔转过头,看着门口。莱茵哈特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淡金色的光。3XzJod
“这些年,我对他……”亨克尔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是亏欠的啊……”3XzJod
“既然觉得亏欠他,那何不今天找个机会,和你儿子好好聊聊?”3XzJod
他转过头,看向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想做什么,又不敢做,像是找不到那个“好好聊聊”的理由。3XzJod
“啊?”他的声音有点干,“我……我和他……也没什么好聊的吧。”3XzJod
昴伸出手指,指了指他身上的骑士服——那套整洁的、扣子一颗不落、领口一丝不苟的骑士服。3XzJod
“昨天晚上你打赌输了,今天可要做一天的完美骑士。”3XzJod
昨晚在酒馆里,这个赌约听起来像是一个玩笑——一个醉鬼对另一个醉鬼的空头支票,说能变戏法,让对方和妻子在梦中重逢。3XzJod
但此刻,亨克尔穿着骑士服,刮了胡子,坐在骑士团副团长的办公室里,这个赌约忽然变得不像玩笑了。3XzJod
不只是“成功了”那么简单。是治愈的效果有些超标,连日常邋遢颓废的亨克尔都开始“重新做人”了。3XzJod
“怎么,”昴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逗一个不好意思的小孩,“完美骑士不敢和儿子聊天说话呀?”3XzJod
亨克尔还是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也许是阳光照的,也许不是。3XzJod
“这样吧,免费帮你做一次心理咨询师。和失散多年的儿子重归于好——”3XzJod
听到昴要给自己提供建议,亨克尔眉头微皱,正色道:“要…怎么做?”3XzJod
“叫名字。”昴说,“莱因哈特。或者‘我家莱因’,就像你刚刚那样。或者称呼他为——‘我滴好大儿’。”3XzJod
“第二,和他聊天的时候,别一开口就说正事。先问问他最近怎么样,吃了没有,睡得好不好。”3XzJod
“剑圣也得吃饭睡觉。”昴说,“你以为他每天晒太阳光合作用就能长高啊?”3XzJod
“你们俩十几年没好好说过话,肯定会有冷场的时候。”昴说,“冷场了,就别硬找话。坐一会儿,陪他喝一壶茶,上午喝茶,也挺好。”3XzJod
“茶叶你有了,叫手下泡一壶,喝茶聊天就是这样,喝一口,聊一句,也比干坐着强。”3XzJod
“一个也亏欠过重要的人、但没来得及弥补的普通人。”3XzJod
莱茵哈特将海因里希关押进大牢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3XzJod
桌上堆着几份待签的文件,旁边还有一份今天早上的巡逻报告。他在桌后坐下,拿起羽毛笔,开始一份一份地翻阅。3XzJod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走廊里有骑士经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3XzJod
不是路过的那种。是朝着这扇门来的,节奏不快不慢,但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又觉得敲门太正式了,最终还是直接推门走了进来。3XzJod
亨克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壶,壶嘴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配套的茶杯,杯沿上有一圈浅金色的描边,是骑士团里常用的制式茶具。3XzJod
莱茵哈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因为他认不出自己的父亲,是因为他认不出眼前这个人的状态。亨克尔穿着早上那套整洁的骑士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手里端着一壶茶——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这三个画面叠加在一起,产生的陌生感不亚于看到白鲸在天上翻跟斗。3XzJod
他想说“莱茵哈特”,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鱼刺。不是说不出口——是太久没说了,嘴巴已经忘了怎么发出这两个音。他想说“儿子”,但那个词更出不来了。那个词太软,太亲,太不像一个十几年没好好跟儿子说过话的父亲能说出口的东西。3XzJod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去,把茶壶和茶杯放在莱茵哈特桌上。3XzJod
莱茵哈特低头看着那个茶壶。白瓷的,壶身上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散成一缕淡淡的白色。他又抬头看着亨克尔——看着那双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手,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副明明做了件好事却像在做贼一样的表情。3XzJod
“昨晚喝多了。”亨克尔的声音比刚才更干了一点,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这茶……不错。你尝尝。”3XzJod
莱茵哈特拿起茶杯,倒了一杯。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清澈得能看见杯底的金色描边。他举到唇边,抿了一口。3XzJod
温的。不是烫得让人缩舌头的温度,也不是凉透了只剩茶渣的味道——是刚好能入口的那种温。3XzJod
亨克尔愣了一下。好像他没想到昴建议的喝茶攻势会那么顺利。3XzJod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来回应自己的儿子,但又不知道说什么。3XzJod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某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他忽然停下来。3XzJod
亨克尔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一个挺得很直的脊背,和一个不太自然地低着头的后脑勺。3XzJod
一秒。两秒。也许更久。久到亨克尔的肩膀开始微微绷紧,久到他开始后悔说出这句话,久到他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迈步走开。3XzJod
莱茵哈特干净利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正式,带着骑士对副团长的尊敬,“感谢副团长阁下的邀请。”3XzJod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轻轻地扎在他后背上。不是故意的——他知道莱茵哈特不是故意的,这孩子从来不会故意伤人。但正是这种“不是故意的”,才更让人难受。3XzJod
这是下属骑士对长官的回答。是骑士莱茵哈特对副骑士团长亨克尔的回答。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无可挑剔的、完美的、永远正确的剑圣的回答。3XzJod
他感受到了——那种被一道无形的藩篱隔开的感觉。像是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人,看得到,但过不去。3XzJod
他想起刚刚昴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年轻人随意的姿态,想起他为自己出谋划策时嘴角那抹不正经的笑意。3XzJod
虽然接触时间短暂,但亨克尔看得出来,昴做事果决。他说要做什么,就做了。不像自己,连叫一声名字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掂量了十几年。3XzJod
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硬了一些,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也许是在跟莱茵哈特较劲,也许是在跟自己较劲。3XzJod
“爹叫儿子去一起吃饭,儿子答应一声‘好’就是了。”3XzJod
莱茵哈特坐在那里,双眼微微放大。那双向来平静的、波澜不惊的蓝色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3XzJod
也许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也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这句话从耳朵走到心里去。3XzJod
并非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几乎像孩童一般的笑。3XzJod
那声回答不像是无敌的剑圣,不像是“骑士中的骑士”,不像是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完美、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莱茵哈特·范·阿斯特雷亚。3XzJod
更像是一个和父亲重归于好的孩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肩膀都松了下来。3XzJod
他只是抬起手,在门口挥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出去。3XzJod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