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荆棘从月亮表面伸出来,缠住天穹龙城号的龙骨,缠住它的舰首,缠住它断裂的引擎舱,那些荆棘收紧,天穹龙城号的装甲板在压力下变形,从边缘开始卷曲,甲片之间的铆钉崩飞,舰体的结构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3XzJmW
阿切兰的灵魂正在死亡,他能感觉到自己意识边缘的那些光在熄灭,一盏一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灭掉的那部分不再亮起,他正在变少3XzJmW
“看来你并非像诺克萨斯所说的那样不死,到此结束了,人类”3XzJmW
阿切兰的声音停了一下,荆棘又收紧了一圈,天穹龙城号的舰体在压力下沉闷地响了一声3XzJmW
天穹龙城号的凋零在加快,那些之前被阿切兰修复的舱室重新开始崩解,管道从接口处脱落,线缆在装甲板之间断裂3XzJmW
“你……和你的种族都没有了希望,你们会步入地狱,那一天不会很久,哈哈哈哈”3XzJmW
皇帝恼怒地加大了力道,荆棘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天穹龙城号从中间断裂,断裂的舰体被荆棘绞碎,碎片在虚空中飘散3XzJmW
在灵魂破碎的间隙,现实与虚幻交织的梦境在阿切兰的精神中展开3XzJmW
那些被他折磨死的实验体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接一个,排成看不到尽头的队列,他们的身上没有伤口,但他们的表情都是阿切兰记忆中的样子,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求饶的、到最后一刻还在喊他的,还有那一整颗星球的人3XzJmW
一整颗星球上所有人都被当成了他的实验品,他们叛乱过,镇压过,镇压之后实验继续,他手中的刀切开过一个巢都那么多人的血肉,每一次切开,他都在记录数据,从不在乎刀下的人是谁3XzJmW
我在穿越前是因为什么成为医生的呢,不记得了,复生太多次记忆都损失了,他连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穿上白袍都想不起来了,那些最初的、最纯粹的、还没有被战争和实验污染的动机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3XzJmW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些还保存在泰拉和各个星域深处的复生装置接下来复生的都是空有记忆和意识而没有灵魂的分身,那些分身会记得他的姓名、他的医术、他做过的事,但他们会在五百年内慢慢遗忘所有,就像一台硬盘在反复读写中慢慢磨损数据,到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3XzJmW
过往一切开始与他对话,那些被他救活的人站在他面前,排着队,一个接一个,那些在手术台上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战士,那些在瘟疫中被他配出特效药治愈的平民,那些在战场上被他及时止血保住性命的军官3XzJmW
他和阿玛尔、赛达因三个人站在实验室里,面前的培养槽中漂浮着第一代星际战士,三个人的脸上都是疲惫的兴奋,阿玛尔靠在墙上,白袍上沾满了培养液的痕迹,赛达因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用来混合基因样本的搅拌棒,阿切兰站在培养槽前面,手贴着玻璃,里面的战术在暗绿色的培养液中轻轻浮动3XzJmW
他们三人共同创造了星际战士,并拉高了整个帝国的医学水平,阿切兰一个人研发出了几十种还在被广泛使用的药剂,那些药剂的名字写在教科书上,写在药瓶的标签上,写在每一个药剂师的培训手册里3XzJmW
真是……从负债累累到一无所有啊,阿切兰与过去的自己和解3XzJmW
最后,他见到了阿玛尔·阿斯塔特,年轻貌美的那个她3XzJmW
她站在海边,白色的沙滩在脚下延伸,海水在远方和天空融在一起,没有风,海浪很轻,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裙摆在膝盖处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赤脚站在沙滩上,脚趾陷进湿沙里3XzJmW
她转过头来,看见阿切兰,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头,那是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表面有一层深绿色的苔藓,石头的形状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3XzJmW
阿切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礁石表面的苔藓有些滑,他的手撑了一下才坐稳,他看着阿玛尔,有许多话要说3XzJmW
她没有看他,她坐在那里,和刚才一样的姿态,膝盖微微弯曲,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面朝前方,欣赏前方的夕阳3XzJmW
阿切兰扭过头,看向天水一色,天和水在那里分不清了,太阳的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路的尽头就是太阳本身,海鸟在天上飞,很小,黑色的剪影,翅膀张开的时候能看到每一根飞羽的轮廓,他看了很久,阿玛尔也看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把两人的发丝交织在一起3XzJmW
太阳在海平面上又沉了一点,金色的光路变短了,变宽了,海水的颜色从蔚蓝变成深紫3XzJmW
阿玛尔侧过头看了阿切兰一眼,她的眼睛在夕阳的光里是琥珀色的,阿切兰没有看她,他在看海,阿玛尔转回头,也看海3XzJmW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很窄的距离,近到阿切兰的袖子被海风吹起来时能碰到她的手臂,海浪涌上沙滩,淹没了他们的脚,海水退下去了,脚印留在湿沙上3XzJm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