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桃花灼灼,溪水潺潺,白鹿饮于涧,青猿啸于林。3XzJpQ
这里不像是神明的居所,倒像是凡世的桃源。鼓站在山门前,望着那株老桃树——花开得极盛,却有一半花瓣已然飘落,铺了满地粉白。3XzJpQ
声音从身后传来。鼓回头,看见一个老者负手而立。粗布麻衣,鬓边簪着一朵将谢的桃花,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悠远——仿佛他不是站在这里,而是站在时间的尽头,回望人间。3XzJpQ
鼓跟在他身后,穿过桃林,越过溪涧,来到一处草庐前。3XzJpQ
草庐简陋,不过是几根竹子搭成,覆着茅草。庐前有一方石案,案上搁着一只陶炉,炉中炭火正红,上面煨着一只陶罐。罐中不知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清浅,若有若无。3XzJpQ
葆江笑了笑,伸手揭开罐盖。鼓探头望去——罐中只有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桃花瓣,随着热气轻轻旋转。3XzJpQ
“这是水,是花,是火,是气。是春深,是花落,是我在此处等了你三万年的时光。”3XzJpQ
“为无啓之民。”鼓说,“他们守着那口钟,守着那道裂隙,守着天地安稳。他们在息壤中沉浮,在遗忘中轮回——每一次醒来都不记得前尘,每一次睡去都如同死去。这就是他们守护的报偿?这就是神明该予他们的公道?”3XzJpQ
“我希望让他们能真正地活着。不必遗忘,不必轮回,不必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苟且。——至少应该有选择的机会。”3XzJpQ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桃树下——不是山门处那株,而是草庐旁另一株。这株桃树更老,树干虬结如龙蛇,枝叶稀疏,却开着一树极艳的花。那花色不是寻常的粉白,而是近乎血的殷红。3XzJpQ
“你看这花。”他说,“它开得这样好,这样艳,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都燃在这一刻。”3XzJpQ
“但它明天就会谢。”葆江说,“花瓣飘落,融入泥土,化作来年的养分。然后明年春天,它会再开。再谢。再开。再谢。”3XzJpQ
“它每年都开,每年都谢。”葆江说,“开的时候,它活着;谢的时候,它死了。但来年再开的时候,它又活了。那么,在谢了之后、开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它在哪里?”3XzJpQ
“凡人以为,活着就是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死了就是没有了这些。所以他们追求不死,追求永远有呼吸,永远有心跳,永远有体温。”3XzJpQ
“但他们不知道,呼吸、心跳、体温,不过是‘生’的表象。真正的‘生’,是变化,是流转,是从花开到花谢,从花谢到花开。”3XzJpQ
“这花之所以每年都能开,是因为它每年都会谢。谢了,才有来年的开。死了,才有来年的生。生与死,本是一体两面。没有死,便无所谓生。”3XzJpQ
“如果真的能让无啓之民永远不死——那么我且问你,他们还算活着吗?”3XzJpQ
“永远不死,便是永远不变、永远停驻同一个时刻。没有成长,没有衰老,没有过去,于是……便再也没有了未来——”3XzJpQ
鼓低下头,看着石案上的桃花。那花确实开得极艳,但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开始枯萎。它正在死去。3XzJpQ
“可是——”鼓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太苦了。每一次醒来都不记得前尘,每一次睡去都不知道会不会醒来。他们守护了那么多年,守护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3XzJpQ
“还记得第一次叫‘母亲’时的声音吗?还记得第一次握紧一个人的手时,心里的颤动吗?”3XzJpQ
鼓一愣,他不记得。那些记忆太遥远,早已淹没在漫长的岁月里。3XzJpQ
“神明活得久了,总会忘记。这不是诅咒,是恩赐。若你什么都记得,每一刻的欢喜,每一刻的痛苦,每一刻的失去——如此久长的生命,可怎么过得下去?”3XzJpQ
他站起身,走到陶炉前,揭开罐盖。热气蒸腾而起,裹挟着桃花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3XzJpQ
“无啓之民以遗忘为代价,换来轮回。他们每一次醒来都是新生,每一次睡去都是故去。不记得前尘,便不会为前尘痛苦。不知道未来,便不会为未来恐惧。他们活在每一个当下——那不是囚笼,而是——”3XzJpQ
“求公道?”葆江说,“但你求的,却是让他们永远记得。永远记得失去的痛,永远记得守护的苦,永远记得每一次轮回中经历的一切。”3XzJpQ
“那当如何?”他的声音颤抖,“难道……就这样久远地目睹轮回?就这样茫然无措?”3XzJpQ
然后他伸出手,从陶罐中舀出一盏茶。那茶汤清亮,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鼓的脸。3XzJpQ
听那意思应该是没有的。但是如果那样,为何有此有一问?3XzJpQ
“真正的不死药,是存在的。但它只能让人不死,而并非活着。但,至少,它能让人窥见‘不死’的真相。”3XzJpQ
“无啓之民以遗忘为代价,换来轮回。你想要的,却是让他们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永生。”3XzJpQ
“世间不存在这样的好事。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存续,必有所消亡。这是天地承袭的秩序,哪怕是盘古开天以前,这也是混沌的法则之一。”3XzJpQ
“错了。”葆江说,“生与死是相依的。就像这昼与夜,寒与暑,没有昼便没有夜,没有寒便没有暑。有生才有死,有死才有生。”3XzJpQ
“那些花,若开是生,谢是死。那它当是无悔的。——它们谢了之后,化作泥土,滋养桃树。那来年的花将开得更盛。那并非消亡,是转化、是生的另一种机遇。”3XzJpQ
“嗯。”他说,“或许这一点上,比那些神明想得更深。”3XzJpQ
“这是‘无啓之药’的根源。”他说,“不是让你给他们服用的——是让看的。看过之后,也许有一天,会真正明白,那公道,到底是什么。当然,这也是你给你子民的‘选择’。”3XzJpQ
那玉瓶温润如玉,却比玉更轻,轻得仿佛什么都没有。3XzJpQ
快到鼓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能感觉到那股凛冽的杀意直逼后心。3XzJpQ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猛地将他推开。3XzJpQ
鼓踉跄着跌出去,回头时,看见葆江站在他刚才的位置。3XzJpQ
葆江身后,站着一个鼓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玄色衣袍,面容阴鸷,眼中却带着一丝惊慌——仿佛他也没有料到,这一剑刺中的会是葆江,而不是鼓。3XzJpQ
那目光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他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什么。3XzJpQ
葆江躺在他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鼓的衣袍。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但他的嘴角,仍然挂着一丝微笑。3XzJpQ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鼓的胸口——那里,藏着那只玉瓶。然后他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3XzJpQ
然后,他看见那株老桃树开始飘落花瓣。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整树整树地落,如同下了一场殷红的雪。花瓣落在葆江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脚边的泥土里。3XzJpQ
那是一株极小的桃树苗,只有两片嫩叶,在风中轻轻颤动。那两片叶子的颜色,不是寻常的翠绿,而是——3XzJpQ
钦䲹还站在那里,握着那柄染血的剑,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扭曲。3XzJpQ
“你——”他的声音嘶哑,“你不该活着——你应该和他一起死——这样我就可以说你们互相残杀——这样我就可以——”3XzJpQ
那光芒太强,太刺眼,让他们无法直视。光芒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3XzJpQ
因为他看见,天帝的手从光芒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脖颈。3XzJpQ
“天帝——!臣——臣是奉您的旨意——臣是替您除掉鼓——您不能——”3XzJpQ
“朕当然能。”那声音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杀了葆江,朕亲眼所见。”3XzJpQ
“朕明明知道是朕让你做的?”那声音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朕当然知道。但朕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处置鼓的借口。葆江死了,朕就有了那个借口。至于你——”3XzJpQ
“你活着,只会让其他神明起疑。死了,才是最好的棋子。”3XzJpQ
当光芒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只怪鸟——那鸟形如雕,却长着人的面孔,黑色斑纹,白色鸟首,翅膀上还残留着钦䲹生前的惊恐。它嘶鸣一声,振翅飞起,向着西方飞去。——终究是挑起纷争的缘由,从此这大鹗成了战乱纷争的象征。3XzJpQ
而自己也被裹挟,只一瞬便落于钟山之东,失去神力,坠落鳐崖之下,即将身销命陨。3XzJpQ
那柄剑刺穿葆江的同时,剑尖也划破了他的衣袍,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那伤口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上面附着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身体。3XzJpQ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他的骨骼开始扭曲,他的血肉开始重组。3XzJpQ
“烛龙之子鼓,与钦䲹同谋,杀葆江于昆仑之阳。今戮于钟山东之鳐崖。永为妖鸟,不得复形。”3XzJpQ
意识失去的瞬间,鼓看到自己化作鵕鸟的身体里玉瓶飞出,只停留了一瞬,便向远方遁去。但化作鵕鸟前的瞬间,鼓看清了那东西真正的形态。3XzJpQ
鼓,其状人面而龙身,是与钦䲹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鳐崖。——《山海经》3XzJpQ
可没有人知道,那个“杀”字背后,藏着怎样的冤屈。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