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是如何成为深海卫队血渴训练的人形靶,以及那个被踹进海里的倒霉蛋3XzJnM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在溺亡女王号上待了快两个星期,笔记本写满了大半,鲁特琴弦断了一根还没来得及换。昨天阿德里安跟我说咖啡豆快见底了,如果在萨托沙补不到阿拉比豆,整艘船就要回到喝淡水泡陈年咖啡渣的苦日子。我说我只带了一包豆子上船,本来只够自己喝两个月,现在要供应一船吸血鬼,能撑两周已经是奇迹。阿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下次靠港自己去跟船长申请采购经费。我说好。3XzJnM
她靠在主桅杆上,弯刀横在膝盖上,用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修整刀刃。那把弯刀的刀柄上刻着诺斯卡风格的缠枝纹,每一个结代表一个值得记住的对手。刀柄上的结密密麻麻,从护手一直延伸到柄尾,有些已经被掌心磨得发亮。她看着我蹲在甲板上整理笔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3XzJnM
我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看着她。英格丽德的脸上很少有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之后表情肌肉懒得动的懒。但此刻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大概是介于“这可能是个好主意”和“这大概率是个坏主意”之间。3XzJnM
英格丽德带我走到甲板下层,推开训练舱的舱门。舱壁上嵌着索林和林默船长特制的亡灵符文节点,深蓝色的冷光从木质纹理的缝隙里透出来,据说是为了压制活人气味扩散,让新兵的血渴在一个相对可控的环境里被激发,不至于彻底失控。但对于此刻站在舱门外的我来说,“可控”这个词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安心。3XzJnM
舱室里有四个新兵。准确地说,是四个杜鲁奇——黑暗精灵。3XzJnM
我站在舱门口愣了一下。黑暗精灵这个名字在旧世界的水手圈里本身就是恐惧的同义词。黑方舟、凯恩祭坛、永不停歇的劫掠,我在码头酒馆里听过太多关于他们的故事,没有一个故事是好结局。而此刻四个杜鲁奇正站在符文灯下看着我。他们的皮肤是黑暗精灵特有的惨白色调,像被纳迦罗斯的永恒寒冬漂过的骨片。两个男的,两个女的,穿着深海卫队标准的黑色轻甲,站姿松松垮垮,但那种松垮不是慵懒,是掠食者在树枝上打盹时的从容。3XzJnM
站在最前面的年轻男杜鲁奇叫维里奥斯。英格丽德说他转化刚满一个月,洛克西亚送过来的第四批新兵里最年轻的一个。他的手指在腿侧反复屈伸,指甲比人类更尖更硬,每一次收紧关节都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他看我的眼神是一团不加掩饰的、饥饿的暗红色火焰,嘴唇在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渴望。3XzJnM
“你的任务很简单,”英格丽德靠在舱壁上,弯刀柄朝舱室中间指了指,“站在那里。别跑,别尖叫。你的心跳越快,他们越难控制自己。如果维里奥斯扑上来——”3XzJnM
“我会。大概。”她顿了顿,“昨天他刚咬掉了一个杜鲁奇新兵的半只耳朵。”3XzJnM
我把笔记本搁在舱门旁边的木箱上,走到舱室中间,站定。3XzJnM
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从三步外冲到我面前的。我只感觉到一阵冷风擦过脸颊,然后他的犬齿出现在离我喉咙不到一把匕首长度的位置。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不是战斗反应,我没有战斗反应——是我的腿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撞上地板上一块凸起的木板接缝,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空气里弥漫出一股极淡的金属腥味,那是血族兴奋时犬齿根部腺体分泌的血素。3XzJnM
真的是飞。林默船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舱门口——我甚至没听到她的脚步声——她的靴底精准地踹在维里奥斯的胸口,把他整个人踹离地面,向后飞过半个训练舱,撞在舱壁上发出一声极沉的闷响。维里奥斯从舱壁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刚才那一瞬间失控之后残留的、对自己身体的恐惧。3XzJnM
“第一课,”林默的声音很平,靴底落回甲板上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血渴不会消失,你只能学会在它扯你的时候站稳。”3XzJnM
她转向我。“卡斯坦,站直。别蹲着,越蹲越像猎物。”3XzJnM
“继续,”林默退到舱壁旁边,抱起双臂,“让他再试一次。”3XzJnM
维里奥斯重新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这次他没有扑。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犬齿在嘴唇边缘进进出出,肩膀在剧烈颤抖,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我和他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缆绳,随时可能断裂。3XzJnM
“维里奥斯,看着他。别看他的脖子,看他的眼睛。”3XzJnM
维里奥斯的暗红色眼睛往上抬了几寸,和我对视。他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猩红纹路。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犬齿慢慢缩回了牙龈里。然后他用带着极重杜鲁奇口音的帝国语说了一句话。3XzJnM
他沉默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这具身体不需要呼吸,往后退了一步。3XzJnM
另外三个杜鲁奇从舱壁边围了上来。一个年长的女性走在最前面,步伐极稳,鱼尾纹在符文灯光下像是用刻刀刻出来的,右手的尾指缺了一截。她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暗红色的眼睛平视着我,犬齿甚至没有刺出牙龈。另外一男一女跟在后面,呼吸平稳但眼神里压着极淡的暗红色光。3XzJnM
我被四个杜鲁奇围在中间。四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我的喉咙、手腕、颈侧或者任何一条能看到青色血管的位置。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敲出了比诺斯卡战鼓更快的节奏,但我站在那里没有动。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腿已经吓软了,跑不动。3XzJnM
然后那个站在维里奥斯旁边的年轻女杜鲁奇扑上来了。3XzJnM
她没有维里奥斯那么快,但她扑的方向更刁钻——从侧面,贴着我视野的边缘,在我还没来得及转头的时候,她的犬齿已经离我的手腕不到一只手掌的距离。3XzJnM
英格丽德的反应也很快。她一步跨到我侧面,抬腿就是一脚——但她踹的方向偏了。不是偏了一点点,是偏了很多。她的靴底本该踹在女杜鲁奇的肩膀上,结果踹在了旁边的舱壁上,整个人因为发力失衡往侧后方踉跄了一步。她的暗红色眼睛比平时更亮,犬齿从嘴唇边缘半刺出来——她刚才站得离我太近了,我的活人气味也影响到了她。3XzJnM
英格丽德稳住身形,转身补了第二脚——这一脚总算踹中了,力度比林默那一脚更猛,角度也更刁钻。女杜鲁奇像一只被投石机弹射出去的麻袋一样横飞过训练舱,后背撞上了舱室的舷窗。然后舷窗碎了。3XzJnM
不是玻璃碎,溺亡女王号是一艘用亡灵魔法驱动、经历过无数场海战的巨舰,它的舷窗材料是索林专门加固过的符文石英片,理论上能抗住轻弩射击和冰雹撞击。但英格丽德这一脚把女杜鲁奇整个人踹飞了出去,她的肩胛骨先撞上窗框,然后整扇舷窗从内侧向外崩开,木框、符文石英碎片和女杜鲁奇一起飞出了船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3XzJnM
噗通。落水声从船舷外侧传来,很沉,很响,还夹着一声没来得及喊完的杜鲁奇语脏话——大概是在骂英格丽德的高祖母。3XzJnM
训练舱里安静了一瞬间。维里奥斯站在舱壁旁边,眼睛瞪得比刚才扑我时更圆。年长的女杜鲁奇低头看了看碎裂的舷窗,又看了看英格丽德,眉毛极其细微地抬了半寸。英格丽德站在舷窗边上,还保持着踹人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没踹那么用力”和“这窗子本来就该换了”之间。3XzJnM
“她是刚转化一个月的杜鲁奇,血渴正在发作,而且外面是利爪海——海水冰冷,海流很急,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深水里游。”林默船长说。3XzJnM
英格丽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弯刀往腰间一插,转身朝舱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3XzJnM
我跟着跑到甲板上时,发现大半船的人都已经涌到了船舷边。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站在舰桥台阶上,显然是被人从煮咖啡的半途中拽出来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解。科尔巴诺拄着拐杖靠在船舷上,用他的航海望远镜往海里扫了一圈,说看到了,在船尾方向,正在扑腾,扑腾得还挺凶。索林从底舱钻出来,皮围裙上全是淬火油的痕迹,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淬完火的钨钢板。他看了看碎裂的舷窗,又看了看海里扑腾的黑色身影,然后转向英格丽德。3XzJnM
“那是训练舱的舷窗。我上个月刚加固过。你到底踹了多大的力气?”3XzJnM
“正常力气。可能稍微大了一点点。”英格丽德站在船舷边,往海里扔了一根缆绳。3XzJnM
“那窗子的符文节点本来就有点松。我检查过。”英格丽德说。3XzJnM
缆绳扔下去了,但女杜鲁奇没有抓,不是不想抓,是她的血渴还在发作。她浮在海面上,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船舷边探出的十几个脑袋,嘴唇翻开露出犬齿,朝我们发出了一声介于咆哮和呛水之间的声音。海水灌进她嘴里,她把水吐出来,继续咆哮。一个在利爪海冰冷海水里泡着、边呛水边朝同伴龇牙的杜鲁奇,这幅画面大概是我上船以来见过的最滑稽的场景。3XzJnM
“已经淹不死了,”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靠在船舷上,语气像是早已见惯,“但会被海流冲走。利爪海的水温对血族来说只是不舒服,不会冻僵。但如果漂到诺斯卡长船的航线上,那就麻烦了。”3XzJnM
最后是塞拉从桅杆横桁上翻身而下,手里攥着一根备用的钩索。她的身姿轻盈得几乎像一阵风——黑暗精灵特有的敏捷在她身上被发挥到了极致,连甲板上的木板都没发出一丝声响。她在船舷边缘助跑两步,纵身跃出船舷,脚踝勾住缆绳,整个人倒挂在半空中,用一道极其漂亮的弧线甩出钩索,钩爪精准地扣住了女杜鲁奇后腰上的轻甲皮带扣。然后她腰腹发力,像鱼鹰从水里叼鱼一样把女杜鲁奇拎出了水面。3XzJnM
女杜鲁奇被放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里缠着海藻,左脸颊上还粘着一只被她压扁的海星。她的嘴唇仍然翻着,犬齿还露在外面,但咆哮已经停了,大概是因为在海水里泡了这一会儿,血渴被冷水暂时压下去了一些。她蹲在甲板上,裹着阿德里安递过来的备用帆布,牙齿在打颤。嘴里断断续续地用杜鲁奇语骂骂咧咧,大意是“英格丽德你这一脚我记住了”、“海水太咸了”、“我嘴里全是沙子”、“那个活人还在看我——别看他——看了我又想咬”。3XzJnM
维里奥斯站在甲板另一侧,远远地看着湿淋淋的女杜鲁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杜鲁奇语朝她喊了一句话。塞拉蹲在船舷上,给我翻译:“他说他刚才也挨了一脚。是船长踹的。船长的没英格丽德那么重。”3XzJnM
女杜鲁奇裹着帆布,抬头看了维里奥斯一眼,然后用仅剩的力气朝他比了个杜鲁奇式的手势,是某种不用翻译也能看懂意思的手势。维里奥斯没有生气。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在杜鲁奇的肢体语言里,那个弧度大概相当于人类的捧腹大笑。3XzJnM
阿德里安从舰桥台阶上走下来,给女杜鲁奇递了一杯热的鹿血。她接过杯子,双手捂着,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用带着海水咸味的沙哑嗓音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还来。”3XzJnM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间。英格丽德靠在桅杆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换到右舷训练舱。那间的舷窗更结实。”3XzJnM
索林嘟囔“踹人的又不是我,为什么修窗子的是我”。然后他扛着战锤朝底舱方向走去,走到底舱入口时停了一下。3XzJnM
“还有一件事。刚才你们在甲板上捞人的时候,那个碎掉的舷窗框架掉了一块木板到海里。我上个月刚换的新木板。”3XzJnM
索林的身影消失在底舱台阶下方,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舱道里回荡,夹杂着一段大概是矮人语脏话的低沉嘟囔。3XzJnM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在甲板上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海风从碎裂的舷窗位置吹进来,带着利爪海的咸味和一丝极淡的海星腥气。阿德里安的咖啡壶又空了。女杜鲁奇裹着帆布蹲在甲板另一侧,还在用杜鲁奇语跟维里奥斯对骂,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索林在底舱敲打钨钢板的锤击声重新响起,节奏比平时更沉。3XzJnM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然后靠在桅杆上,看着夜雾中忽明忽暗的亡者水手骨缝冷光。今天一个杜鲁奇被踹进了海里,一个被踹到舱壁上撞出闷响,还有几个围着我不停地龇牙、收牙、龇牙、收牙。在玛丽恩堡码头等船的两个月里,我幻想过无数次登上亡灵船之后的奇遇,但没有一次幻想里包括“被黑暗精灵吸血鬼围在中间练血渴,然后其中一个被踹进海里”。我大概永远也猜不到这艘船的日常是什么样的。但这大概就是这艘船的日常。3XzJn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