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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八峰山(六)

  吟游诗人卡斯坦的笔记(续)3XzJnG

  ——关于无尽的矿道、被遗忘的目标、以及那些连血渴都变了的人3XzJnG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林默船长讲完了史卡斯尼克的困境之后,我以为她会继续讲旧铸造厂——她之前提过,旧铸造厂是整场八峰山战役的转折点。但她没有。她在船舷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英格丽德都停下了磨刀石,久到阿德里安的咖啡壶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3XzJnG

  “旧铸造厂确实是转折点。但在那之前,在亡者火枪手接管火力支援、史卡斯尼克的伏击不再奏效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几个月,是好几年。无穷无尽的推进,拉锯,消耗。矿道从东门往深处延伸,每一条支线都被鼠人的次元石毒气反复污染,每一处交叉口都有绿皮的伏击被提前发现然后被打散。我们在前进,但速度慢得像是用指甲抠石头。到后来,矮人的火枪手也不再讨论弹道精度了,因为每条矿道的射击距离都差不多,每个弯道后的目标都是同一批鼠人奴兵的不同个体。战术已经无法被优化,配合已经不能更默契。我们不需要再讨论了,推进本身就是唯一的战术。”3XzJnG

  “那目标呢?”我问。3XzJnG

  “目标还在。旧铸造厂。但它太远了,远到没人再把它挂在嘴边。矮人用炭笔在矿道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画一个箭头指向深处——那不是导航,是提醒。提醒我们为什么还要往前走。”3XzJnG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暮色把她白发染成很淡的暗金色。3XzJnG

  “我的后裔们开始轮换。物资需要补充——弹药、火枪零件、淬火油、绷带、咖啡豆。英格丽德带第一批物资船回萨托沙的时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她说她忘了海风是什么味道。阿德里安轮换回来之后煮的第一壶咖啡比平时更苦,他说那是因为他的手太久没碰咖啡壶,忘了水温。塞拉轮换回来之后在桅杆横桁上蹲了很久,把骨片信号器的屏幕反复开关了好几次——不是因为需要省电,是因为她太久没看到天空了。”3XzJnG

  甲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英格丽德靠在桅杆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塞拉的骨片信号器屏幕暗了。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的手停在半空中。索林从底舱探出头,战锤搁在膝盖上,没有敲。巴托的锤子在铁板上轻轻敲了一声。阿尔文的火柴在嘴角上下晃了晃。3XzJnG

  “到后来,我们不再计算推进了多少距离,不再讨论战术,不再看地图——因为看地图会提醒我们剩下的路有多长。我们只是在继续推进。继续往前走。等待死亡或者一丝转机。而它确实在前方——旧铸造厂。下次继续。”3XzJnG

  她朝舰桥方向走去。甲板上的沉默跟在她的白色大衣后面,一直跟到她推开舰桥侧门、消失在门后。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还没写完的“旧铸造厂”,笔尖停在纸面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写。然后英格丽德开口了。3XzJnG

  “她刚才说的那些,比实际发生的事轻得多。”3XzJnG

  她把弯刀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刀锋上轻轻刮了一下。“轮换制度是她定的。刚开始所有人都反对,没有人想离开八峰山,那像是逃兵。但她的理由很简单:物资需要补充,弹药和火枪零件在八峰山矿道里造不出来,需要从萨托沙和丧船坟场运过来。每个人都需要轮换,不管愿不愿意。除了她自己。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从来没有命令任何人留下来替她。她只是留在矿道里,在每一个人轮换出去的时候接管那部分战线。巴托和阿尔文负责在后方调度物资,但船长从来不离开。”3XzJnG

  塞拉的声音从桅杆横桁上传下来,很轻很短。“我们当时都把它当成一种应该被感激的常态。每次轮到自己轮换出去——离开矿道,离开黑暗,离开那些没有尽头的岔路口和永远不会停的吱吱声——心里都在想,终于。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在想。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在我们轮换出去时接管了那部分战线。”3XzJnG

  “轮换本身也是一种折磨,”阿德里安靠在舰桥门框上,端着咖啡壶,声音很轻,“每次离开矿道,回到溺亡女王号上,闻到海风——那种本该让人放松的东西,反而会让你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待在什么样的地方。然后你又要回去。轮换对我来说不是休息,是提醒。提醒我从一种苦到另一种苦。”3XzJnG

  “到后来,我们不再讨论战术了。”英格丽德把弯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刚开始那些年——八峰山远征的头几年——矮人和我们会在临时营地里围在篝火边讨论接下来的推进路线。每一个交叉口怎么打,每一个通风管道怎么封锁,每一种新出现的鼠人兵种怎么对付。那时候我们还有讨论,我们还在思考。后来讨论就没了。不是因为配合已经足够默契——虽然确实已经足够默契,深海卫队的暗精灵能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填补盾墙之间最窄的缝隙,亡者火枪手会在交叉火力覆盖时自动调整阵列间距而不需要任何人在旁边指挥。讨论没有意义了。战术已经无法被优化,配合已经不能更默契。讨论改变不了任何东西。”3XzJnG

  “那目标呢?”我问。3XzJnG

  “旧铸造厂。”她说,“但没有人再提它了。它变成了一个被默念的词,不是被讨论的目标。在那些年里我唯一能记住的东西不是目标,是节奏。推进,拉锯,消耗,轮换。每一轮推进都是同样的步骤:亡者水手清前排,深海卫队封侧翼,矮人火枪手掩护,亡灵火枪手站在后排往前排开火,被复活的绿皮填在鼠人前面。每一步都重复了几千次,每一个动作都成了本能。我不需要想,我的身体会自动做。”3XzJnG

  “她更不需要想。但她也没有本能可以依靠。亡灵不会自动战斗——每一具亡者骨架都需要她用死尘激活,每一组火枪齐射都需要她用指令序列校准。她可以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轮换,不需要透风。但她需要思考。她在那条矿道里思考了很久——久到连她的后裔们都忘了她在思考什么。”3XzJnG

  巴托蹲在船舷边,锤子在铁板上敲着一种很慢很慢的节奏。“我当时在后方管物资调度。每次轮换,英格丽德都会带着一批深海卫队回来取弹药和零件。每次我去码头接她,都会发现她站在船舷边,盯着海平线看很久。我以为她在恢复体力,后来发现不是。她是在看海。因为矿道里没有海。她每次回来都会在溺亡女王号的甲板上站很久,把海风吸进肺里,那不是呼吸,是确认自己还活着。”3XzJnG

  “关于轮换,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英格丽德把磨刀石搁在脚边,靠在桅杆上,“我第一次轮换回来时,带回了一批新弹药和淬火油。她把物资清点完之后坐在篝火边,端着咖啡杯,看着矿道深处的黑暗。我没有对她说任何外面的事——海风、港口、新鲜咖啡豆。我觉得那是炫耀。在她面前炫耀自己能出去。”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后来我才意识到,她从来没问过外面的事。不是不好奇,是她怕听到之后会更难忍受。”3XzJnG

  塞拉靠在桅杆横桁上。“关于轮换,我也有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年我唯一能期待的事就是轮到我去运送物资。不是休息,不是咖啡。是离开那条矿道,哪怕只有一次往返的时间。每次轮到我出去,我都没有回头看她。我说服自己那是习惯,黑暗精灵的纪律,任务优先。但不是。我只是不敢看她的背影。”3XzJnG

  甲板上再次安静下来。连瓦里安都低下了头。3XzJnG

  “你们当时在八峰山的所有深海卫队成员,”瓦里安蹲在船舷边,训练弯刀搁在膝盖上,瞳孔里的暗红色光芒在暮色中微微跳动,“现在都是全舰队血渴控制最好的一批。不是因为训练强度比我们大,是因为八峰山改变了你们。矿道里的漫长绞肉让你们的血渴反应和所有其他吸血鬼都不一样。”3XzJnG

  英格丽德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塞拉的骨片信号器屏幕重新暗了下去。阿德里安的咖啡壶倾斜着,咖啡从壶嘴里滴出来落在甲板上。阿尔文的火柴掉下来,他没有捡。巴托的锤子停了。索林从底舱探出头,没有说话。3XzJnG

  “我们从厌恶鼠人的血到习惯,再到仅仅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而进食。”英格丽德的声音很轻。“那种漫长的拉锯——无穷无尽的矿道,没有休息,没有阳光,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改变了我们的血渴,我们不再因为闻到血腥味而露出犬齿——我们露出犬齿是因为必须喝血,然后继续推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之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鲜血吸引。我们不是控制血渴——我们是失去了对血的渴望。八峰山把它从我们身上榨干了。”3XzJnG

  塞拉把骨片信号器重新开机,屏幕亮起来,但她的手指没有滑动。“这不是控制。这是代价。我们付出了对血的渴望,换来了在矿道里活下去的能力。船长失去了更多,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在矿道里待了很久,从头到尾,没有轮换,没有透风,没有海平线。她付出的代价是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还的。”3XzJnG

  “但你们都还了。”我说。甲板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们每个人都在那里。没有逃避,没有叛变,没有崩溃。你们想出去——每一个人都想——但你们还是回来了。每次轮换都回来了。这不是耻辱。”3XzJnG

  英格丽德从桅杆上直起身,走到船舷边,靠在栏杆上看着暮色中的海平线。“也许吧。但船长从来不提那段日子。她只说‘到后来我们不再计算距离’,然后直接跳到旧铸造厂。她把那几年的一切压进了一句‘到后来’。她宁愿我们忘记,但她自己记着。”3XzJnG

  “她记着每一个人的轮换周期,”阿德里安靠在舰桥门框上,声音很轻,“她从来不提,但她的确记着。有一次我从萨托沙返航时迟了,因为港口的补给船出了点状况。她什么都没问,但我看到她站在矿道入口处的位置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更靠外围。她自己大概没注意,但我记得她的白发上沾了矿道深处才有的灰。”3XzJnG

  索林从底舱探出头,战锤搁在膝盖上。“那几年,我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轮换的非亡灵。矮人不需要轮换——但矮人也会累。我之所以不需要轮换是因为矮人死了不能复活,死了就没了。而亡灵碎了还能用死尘重新拼起来。船长给我安排的值班时间是每过几个周期休息一次,在旧铸造厂外围用矮人符文锻炉淬火。淬火是休息,对矮人来说,淬火等于喝酒。她懂这个。然后她自己继续站在矿道深处。”3XzJnG

  “我唯一一次看到她露出疲惫的表情,是在旧铸造厂最后推进之前。”塞拉说,“她靠在那条矿道的尽头,手里攥着剑。眼眶里有紫色的光在闪——很弱,比平时更暗。她看到我,把那点光也压下去了。然后她说——塞拉,还有多远?我说不远了。她说那就继续。”3XzJnG

  巴托蹲在船舷边,锤子在铁板上轻轻敲了一声。“那些铆钉是我铆的。我后来在旧铸造厂的锻造区铆过很多铆钉,但有一部分铆钉和铁板是在八峰山战役期间运进矿道的——那些铆钉后来被索林做成了纪念品,刻在了贝斯女皇炮的炮架底座上。他说那些铆钉铆过最冷的铁板。”3XzJnG

  “我从没跟船长说过。但她大概知道。”阿尔文把火柴从甲板上捡起来,重新叼回嘴角。他和索林两人转过身,一个走向炮位,一个走向底舱,锤子声同时在甲板上响起。3XzJnG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靠在桅杆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今天船长讲了那段最漫长的拉锯——没有目标,没有讨论,没有距离感,只有继续推进。然后她说“下次继续”,把旧铸造厂留给了下一次。她的后裔们在她离开之后补充了她永远不会自己说出口的那些细节:轮换制度是她定的,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唯一能期待的就是轮到自己去运送物资,而她连这个期待都没有。他们为此感到羞耻,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强,是因为他们花了太久才意识到她付出的代价。3XzJ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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