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萨图莎的集结、一箱被转手的黄金、以及林默船长终于承认她不懂雇佣兵的市场价3XzJrw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溺亡女王号在萨图莎港停靠补给。这本来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靠港——补充淡水、火药、咖啡豆，顺带让英格丽德在码头集市上补充几桶诺斯卡腌鱼。萨图莎是南方王国最大的海盗港口，也是旧世界所有佣兵和流浪剑客的集散地。码头上永远有人在打架，酒馆里永远有人在吹嘘自己上次的雇佣合同赚了多少金币。林默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码头上那些扛着斧头的诺斯卡海盗和背着长矛的提利尔佣兵在栈桥上互相推搡。3XzJrw
她说萨图莎还是老样子，乱得很有节奏。然后她走下跳板，朝码头酒馆走去。这是她的爱好：每次靠港，先去酒馆坐一会儿，听听水手们在聊什么。3XzJrw
但这次她回来得比平时更快。她把咖啡杯搁在船舷上，表情和每次听到坏消息时一样：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说南方王国出事了。几个城市的幸存者刚在萨图莎上岸，在码头酒馆里讲述鼠人席卷南方王国的经过。好几座城市在极短时间内失去了所有消息，不是被攻陷后被占领，而是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求援信号、没有任何幸存者逃出来报信。直到最近几天，才有一些幸存者从沼泽和丛林中爬出来，在萨图莎码头上讲述了同样的事：鼠人从下水道里涌出来，城墙从内部被攻破，守军来不及组织任何有效防御就全灭了。幸存者的描述细节各有不同，但有几个关键点完全一致，鼠人的数量极多，进攻发起时间高度同步，好几座城市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攻击。3XzJrw
林默把幸存者们提到的城市名字和时间点重新排列了一遍，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规律：每座城市的陷落时间彼此之间的间隔并不长，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整个南方王国的鼠人同时从下水道里发起了全面进攻。不是某个鼠人氏族单打独斗，而是一次高度协调的、覆盖整个南方王国地下网络的联合军事行动。这种规模的协同作战在鼠人历史上极其罕见，鼠人氏族之间通常会在开战前先互相捅刀子。能让他们同时放下内斗一致对外的，只有鼠人至高领主议会——十三议会的统一指令。这意味着这次入侵不是一次劫掠，而是一场征服。3XzJrw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要集结佣兵。南方王国没有统一的领导，只有满地跑的雇佣兵团和一些城市的卫兵。但这也意味着这个区域拥有旧世界最庞大、最集中、作战经验最丰富的雇佣兵力量。只要付得起钱，就能在极短时间内集结起一支足以匹敌正规军团的庞大力量。她手里正好有足够的黄金——那批从露丝契亚带回来的巨额砂金。英格丽德靠在桅杆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问她这批黄金本来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3XzJrw
“堵马雷基斯的嘴。省得他抱怨我又到处乱跑不批公文。”3XzJrw
英格丽德说现在她不打算堵了。林默说现在她要拿它去南方王国集结佣兵，反正都是为了保卫旧世界，花在哪都一样。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靠在舰桥门框上，说这是一笔账，黄金本来是从蜥蜴人手里用钨钢装备换来的，本来要送给马雷基斯当凤凰王王冠上的装饰品，现在变成了佣兵的预付薪水。从凤凰王的王冠到佣兵的腰包，这笔钱的用途转了好几个弯。林默说这叫灵活预算，是海盗的财务自由。阿德里安说她根本没做过预算，这笔黄金在船上的时候她连箱子都没打开过，蜥蜴人给她多少她就直接堆在底舱里，根本没数过数量。3XzJrw
在露丝契亚处理完卢瑟·哈肯的事之后，她顺带跟蜥蜴人提了一笔交易。蜥蜴人对黄金没有任何概念，他们只会用黑曜石和青铜做武器，黄金在他们眼里仅仅是一种装饰品，用来镶嵌金字塔的穹顶和祭司的羽毛冠。在她提出了用一批改良过的钨钢武器装备蜥人战士作为交换之后，灵蜥祭司们用一种看冤大头的表情爽快地同意了她的请求，他们大概觉得用一堆亮闪闪的石头换能砍穿次元石护甲的钨钢弯刀和护甲简直是大赚特赚。这批黄金数量极其庞大，品质无可挑剔：纯粹的露丝契亚砂金，被灵蜥工匠用古圣留下的分拣术筛选过无数次，每一块都光泽一致，几乎没有杂质。索林蹲在那批黄金旁边反复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批砂金的纯度太高了，高到可以直接拿去给矮人符文铁匠铺做符文节点的镀层。3XzJrw
黄金的数量是英格丽德清点的。她带着深海卫队把底舱里那些用藤蔓编织的箱子全部搬上甲板，逐一撬开盖子。每一箱都装满了纯粹的露丝契亚砂金，被灵蜥工匠用古圣留下的分拣术筛选过，在阳光下泛着极柔和的暗金色光泽。英格丽德清点完之后靠在船舷边，用一种诺斯卡人特有的直白语气说，这批黄金的价值大概比船长之前所有雇佣合同加起来都多。她以前那些“市场价”根本就是友情价，有时候连友情价都不如，纯粹是顺手帮忙。索林蹲在其中一箱砂金旁边，用手指捻了捻砂金的纯度，用矮人语嘟囔了这批砂金比铁峰堡宝库里的矮人金砖纯度更高，用来付佣兵薪水实在是浪费，但他也知道，这种浪费是必要的。3XzJrw
消息通过海门关矮人的符文通讯网很快传遍了整个南方王国：溺亡者在萨图莎集结佣兵，报酬是露丝契亚砂金，当面结算，绝不拖欠。然后佣兵们就全来了。3XzJrw
英格丽德后来用一种极其无奈的语气说，船长根本不懂雇佣兵的市场价。她一向是纯帮人然后嘴硬说是雇佣关系，铁门关的合同收了市场价，但那是矮人自己开的价，她连讨价还价都没做。独龙城那次连钱都没收，只要了几张海图。八峰山的报酬远低于市场价，还得倒贴弹药费。这次她大概是觉得自己以前开价太低了，想正经做一回雇佣生意，于是开了一个她自认为合理的价格——比市场上的均价高了三成。三成。佣兵市场的价格本就是随战争烈度浮动的，南方王国现在是鼠人全面入侵的战争状态，危险系数极高，佣兵要价本就会相应提高。她在随行就市的价格上又加了三成，纯粹是用黄金砸人。佣兵们收到报价之后，整个南方王国的雇佣兵团都在互相通知“溺亡者在萨图莎开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格，那个吸血鬼船长大概根本不知道市场价是多少，但没有人会拒绝她的砂金。”3XzJrw
我在萨图莎港口和随后的托巴罗城外亲眼目睹了这次集结的全过程。最初抵达的是人类佣兵团：蒂利尔自由连队，穿着各式各样的盔甲，火枪和长矛在阳光下反射出极刺眼的光芒；米拉格连诺的剑术大师，背着双手巨剑，步伐极稳；雷马斯的长弓手，在码头仓库的墙上画了一个靶心，开始比赛谁的箭能穿透木板最深处；维雷佐的轻骑兵，他们的马匹在码头上排成一整排，蹄铁在石板地上敲出极密集的节奏；还有特兰提奥的重步兵，穿着南方王国特有的镀金板甲，盾牌上刻着各自家族的古老纹章。3XzJrw
然后是精灵游侠，从附件的森林里赶来，背着长弓，步伐极轻，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接过砂金然后消失。3XzJrw
然后是矮人雇佣兵。海门关的矮人国王履行了承诺，他派来的是一整支矮人工程师部队，每一个都扛着最新型号的舰载火炮，炮管上刻满了海门关特有的防锈符文节点。几个屠夫混在矮人队伍里，剃光了头发，莫西干发型染成了龙血橙色，扛着巨斧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面。和他们同行的还有附近城塞的矮人战士，这些矮人不是佣兵，是听到了海门关的消息后自愿来参战的志愿者。3XzJrw
然后是绿皮。一整个黑兽人战帮扛着巨斧从南方沼泽里走出来。他们的头目是个左眼上有一道旧刀疤的黑兽人军阀，身高是普通人类佣兵的两倍，巨斧的斧刃上还残留着不知道哪场战斗留下的鼠人血渍。他走到码头栈桥前站定，用粗糙的帝国语朝林默喊道“溺亡者！我们听说你有鼠人可以砍！是真的吗！”林默说鼠人主力全归他们，砍多少算多少。黑兽人军阀用巨斧敲了一下地面，说那行，他的小子们已经很久没砍鼠人了，手指痒。3XzJrw
然后是食人魔。好几个雇佣兵食人魔从阿拉比方向赶来，背着铁锅和巨锤，一进营地就开始找伙夫问今天吃什么。他们的首领是个极胖极壮的食人魔，腰上挂着一整排被敲碎的鼠人头骨。他走到林默面前，低头看着她说“溺亡者。我们听说你付黄金。黄金能吃吗。”林默说黄金不能吃，但可以换很多东西。食人魔首领想了一会儿，说行，反正打完仗肯定有肉吃——战场上到处都是肉。然后他带着他的食人魔小队蹲在营地角落，开始用巨锤敲碎石头打发时间。3XzJrw
最后是南方王国各个城邦的卫兵。托巴罗的卫兵来得最早，他们是这次决战的主场，城主在集结令发出的当天就把所有能调动的卫兵全部派到了城外。路西尼的轻骑兵紧随其后，他们的马匹在托巴罗城外的平原上排成一整排，蹄铁在晨曦中反射出极淡的银光。米拉格连诺的长矛兵排着极整齐的队列从沼泽方向走来，雷马斯的弩手和帕沃纳的工程兵在营地外围开始搭建防御工事，拉夫拉法和维雷佐的卫兵在托巴罗城外建立了联络站，萨图莎的海盗们也派了一队弯刀手过来。提利尔所有城邦，托巴罗、路西尼、米拉格连诺、雷马斯、特兰提奥、帕沃纳、拉夫拉法、维雷佐和萨图莎都参与了这次集结。他们知道唇亡齿寒。鼠人已经在沼泽深处集结了太久太密，如果今天托巴罗倒了，明天鼠人就会从下水道里涌进他们自己的城墙。3XzJrw
不只是提利尔。林默在集结佣兵的同时通过海门关矮人的符文通讯网向附近的秩序势力发出了求援信号。艾斯塔里亚的骑兵部队听说了这次雇佣，几乎来了一个骑士团——艾斯塔里亚的骑士穿着极精致的银色板甲，长矛上挂着蓝白相间的燕尾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海门关的矮人正在路上，拜尔诺夫国王亲自带队，他的舰队沿着海岸线南下，舰载火炮的炮口在暮色中反射出极淡的冷光。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势力在响应，林默的求援信号通过矮人古地道的符文通讯网从海门关往群山王国全境扩散，陆续有矮人城塞派出了自己的火枪手和工程师前来支援。3XzJrw
林默站在托巴罗城外的一处高地上，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营地的篝火把夜空映成极淡的橙红色。佣兵们喝酒唱歌打架的声音从营地各个角落传来：人类佣兵和矮人工程师在争论火枪的口径，精灵游侠沉默地从食人魔旁边经过，食人魔用巨锤敲碎了石头问精灵要不要一起吃，高等精灵们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绿皮黑兽人在营地角落和艾斯塔里亚骑士互相瞪眼。她说这是旧世界第一次有这么多不同种族的人在同一片营地里等待同一场战斗——不是联盟，不是条约，不是任何外交文书上规定的义务，是黄金、仇恨和恐惧把他们拉到这里来的。3XzJrw
作为吟游诗人，我觉得我有义务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幕。在营地搭建好之后，我背着笔记本和炭笔，满怀热情地走进营地深处，准备采访各个种族的佣兵。人类的佣兵团很配合：蒂利尔自由连队的队长给我详细讲述了他的队伍如何从蒂利尔一路辗转到南方王国，沿途打了多少仗，换了多少个雇主；米拉格连诺的剑术大师在剑术上极有造诣，对剑的材质也很讲究，他让我摸了摸他的剑柄；雷马斯的长弓手在靶场上给我演示了一轮速射，动作极快。矮人工程师也很乐意跟我聊天——海门关的工程师队长向我详细讲解了他们最新型号的舰载火炮的弹道参数，和上次在海门关时一样，讲完之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它能把鼠人炸上天就行”。我把这些都记了下来。精灵游侠的首领极沉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3XzJrw
然后我犯了所有吟游诗人都会犯的错误：我太兴奋了。我想采访绿皮和食人魔。绿皮黑兽人蹲在营地最边缘的位置，和所有其他种族都保持着距离。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打开笔记本，朝那个黑兽人军阀露出友好的笑容——然后那个黑兽人军阀低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蹩脚的帝国语，我没听懂，但语气大概是“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旁边几个黑兽人同时站了起来。食人魔们正蹲在篝火边用巨锤敲碎石头，看到我从绿皮营地退出来，食人魔首领举起巨锤朝我喊“小个子！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砸石头！”我赶紧摇头。他旁边的食人魔说小个子不能砸石头，小个子是用来煮的。食人魔首领说他不是用来煮的，他是溺亡者的记录员，溺亡者付了黄金，她的记录员不能煮。食人魔说那太可惜了。3XzJrw
就在我的采访生涯即将以被黑兽人砍死或被食人魔煮掉告终的前一瞬，林默出现在我身后。她的咖啡杯已经搁在了船舷上，一只手握着警戒者剑柄，另一只手拎着我的后领，用一种介于无奈和头疼之间的语气说“你采访人类和矮人也就算了，绿皮和食人魔的营地是你能随便进去的吗。绿皮不关心你的笔记，他们只想砍东西。食人魔不关心你的笔记，他们只想吃东西。你对这两种情况都不适用。回营地去。”她把我拎回了深海卫队的驻地，放下来，说如果再看到我出现在非人类营地里，她就把我的笔记本没收。我说我只是想记录历史的每一个侧面。她说历史不需要被黑兽人砍死的吟游诗人。然后她转身走了。3XzJrw
塞拉靠在桅杆横桁上，嘴角往上扯了那么一小下。她说船长以前从来不拎人的后领，她以前只会用眼神让人自己走。拎后领是最近才学会的技能，大概是被马雷基斯催公文催出来的。不过船长说得对，绿皮和食人魔的营地确实不能随便进去。下次我要采访谁，最好先问问船长。3XzJrw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在营地边缘找了块相对安全的礁石坐下来，重新翻开笔记本。佣兵们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人类佣兵在篝火边唱歌，矮人工程师在反复校准火炮，精灵游侠在树上擦弓弦，绿皮在营地角落用巨斧磨石头，食人魔在煮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沼泽巨蛙。林默船长站在高地边缘，手里重新端起了咖啡杯，看着这片混乱至极但充满生命力的营地。她说终焉之时快到了，但今晚所有人都在一起。3XzJr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