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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勒痕如新

  大骑士领另一端,一间没有任何挂牌的旧办公室里,窗外的雨势依旧未停,细密地敲打着紧闭的玻璃窗。3XzJoX

  昏黄的源石灯斜斜落在宽大的木质桌面上,照亮了桌角几份尚未合拢的卷宗。3XzJoX

  一部漆面磨损、边缘隐约透出黄铜底色的老式有线通讯机,忽然在死寂中响了起来。3XzJoX

  “铃——”3XzJoX

  桌后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3XzJoX

  他的鬓角已经泛起些许灰白,眼角留着长年缺乏睡眠积下的浅纹。3XzJoX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过第二次,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钢笔,伸手拿起沉重的黑色听筒。3XzJoX

  “咔哒。”3XzJoX

  线路接通。3XzJoX

  细微的电流杂音沿着老旧线路缓慢爬过,沙沙作响,像雨水落在生锈的铁丝网上。3XzJoX

  听筒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3XzJoX

  【金盏花庄园,出事了。】3XzJoX

  【科瓦特?】男人的手指停在卷宗边缘,语气没有丝毫起伏。3XzJoX

  【还活着。】3XzJoX

  【东西呢?】3XzJoX

  【留下一些。够往下查。】3XzJoX

  短暂的杂音在听筒里漫开。3XzJoX

  【动手的人?】3XzJoX

  【身份不明。人数不多。】电话那端停顿片刻,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训练场里,出现了一副没有登记备案的银蓝色骑士甲。】3XzJoX

  男人抬起眼,看向窗外被雨水拉长的霓虹光晕。3XzJoX

  【先别追。盯住庄园。】3XzJoX

  【明白。】3XzJoX

  “咔哒。”3XzJoX

  听筒落回机座。3XzJoX

  偌大的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旧钟表的摆锤仍在发出单调的轻响。3XzJoX

  男人重新拿起钢笔,在桌面那份刚刚送达的简报末尾补上一行字:3XzJoX

  ——金盏花庄园,待查。3XzJoX

  笔尖稍稍停顿。3XzJoX

  他又在下方添上一行更小的批注:3XzJoX

  ——未知人员,另行备案。3XzJoX

  桌角压着一枚旧制黄铜印章。3XzJoX

  年代已经很久了,原本的色泽渐渐发暗,底座侧面刻着三个略有磨损的小字:3XzJoX

  ——闻讯院。3XzJoX

  墨迹尚未干透。3XzJoX

  窗外的雨声仍在继续。3XzJoX

  旧港区外围,一处废弃货运棚的深处,一间由旧集装箱临时改成的安全屋安静地藏在层层叠叠的货柜之间。3XzJoX

  这里远离金盏花庄园,也暂时避开了第三分局能够轻易触及的警务网络。3XzJoX

  屋外的雨势已经比先前弱了许多,却仍旧沿着生锈的铁皮边缘缓慢滴落,砸在门槛前的泥水里,发出空洞的啪嗒声。3XzJoX

  安全屋里没有多余的陈设。3XzJoX

  一盏被压低亮度的应急源石灯摆在木箱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几张防水布和旧棉被垫出的床铺。3XzJoX

  空气里混着消毒药剂、湿透衣料和潮湿铁锈的味道。3XzJoX

  那个被博士从废液主槽边缘抢回来的男孩,此时正躺在床铺上。3XzJoX

  米莎已经替他重新处理过伤口。3XzJoX

  输液管里的透明药液缓慢滴落。3XzJoX

  男孩的呼吸比在深层管道里那会儿稳定了许多,但那两条细弱的手腕依旧肿得发紫。3XzJoX

  束带在皮肤上勒出的痕迹还很新,边缘残留着擦破以后凝结的血迹。3XzJoX

  脖颈和手臂裸露出来的地方,也散布着注射源石抑制剂留下的红疹。3XzJoX

  伤势不轻。3XzJoX

  可万幸的是,男孩的手脚骨头都还完好,身上也没有长期囚禁和营养不良留下的陈旧痕迹。3XzJoX

  他只是最近才被抓走,被临时关在旧港区深处,又差一点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以前,随着冰冷的废液和一份写得足够干净的报告,从这座城市里悄无声息地消失。3XzJoX

  “吱呀——”3XzJoX

  床边的旧木椅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3XzJoX

  艾登也已经接受了米莎最基本的处理。3XzJoX

  胸前断裂的肋骨被医疗弹力带牢牢固定住,右手腕上被工装束带勒出的擦伤草草抹了一层泛着淡绿色的药膏。3XzJoX

  药效还没有完全压住疼痛。3XzJoX

  他只要稍微换一下坐姿,胸腔深处就会牵出一阵闷痛。3XzJoX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片警有些狼狈地靠在椅背上。3XzJoX

  他原本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3XzJoX

  等米莎从隔壁货棚取回剩下的药剂。3XzJoX

  等男孩的情况稳定下来。3XzJoX

  也等自己在这一夜的混乱里,稍微缓过一口气。3XzJoX

  可当安全屋真正安静下来以后,艾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闭上眼睛。3XzJoX

  应急灯微弱的黄色光晕越过木箱,落在保温毯的边缘。3XzJoX

  男孩的一只手无力地露在被褥外面。3XzJoX

  那只手很小。3XzJoX

  因为失血,指尖几乎没有什么颜色。3XzJoX

  手腕上那道新鲜的勒痕却格外醒目,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圈刺眼的红紫色。3XzJoX

  艾登盯着那道伤痕看了很久,指节不知不觉扣紧了木椅扶手。3XzJoX

  他在下城区巡了三十年街。3XzJoX

  见过醉倒在阴沟里的酒鬼,见过被帮派打断腿的倒霉蛋,也见过被塞进黑袋、扔在巷口无人认领的尸体。3XzJoX

  可眼前这道还没有完全结痂的勒痕,仍然让他的手指僵了一下。3XzJoX

  因为它太新了。3XzJoX

  新到让艾登无法继续用任何借口骗自己。3XzJoX

  这个案子,原本真的还来得及。3XzJoX

  那道发紫的勒痕像是一记闷棍,把艾登重新砸回了几天前的那间下城区公寓里。3XzJoX

  楼道里总是散发着洗不干净的霉味。3XzJoX

  墙皮受潮剥落,楼梯扶手上黏着一层常年没有擦拭干净的油污。3XzJoX

  男孩的卧室很小。3XzJoX

  桌面上还维持着失踪那一天的模样。3XzJoX

  翻开的课本,看到一半的画册,几块被用得干瘪的橡皮擦,以及随手堆在角落里的旧玩具。3XzJoX

  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少。3XzJoX

  连书架上的塑料存钱罐都还留着,里面零零碎碎地塞着一些硬币。3XzJoX

  哪怕只是一个跑惯了街面的片警,也能看出来,这绝不像是孩子主动离家出走。3XzJoX

  艾登当时也看见了靠窗书桌上的那个旧款DV摄像机包装盒。3XzJoX

  纸盒敞开着。3XzJoX

  里面的塑料凹槽已经空了。3XzJoX

  旁边散落着几根用来固定视角的黑色扎带,有些被剪断了,断口留下细小而凌乱的毛刺。3XzJoX

  再旁边,是从作业本上匆忙撕下来的半张草稿纸。3XzJoX

  纸面上只有一句写得很重的话。3XzJoX

  笔锋极重,几乎划破纸背:3XzJoX

  ——我没看错!3XzJoX

  艾登当时就站在距离书桌一步远的地方。3XzJoX

  他看了很久。3XzJoX

  却没有弯下腰,把那张纸条和包装盒装进证物袋,也没有沿着那几根黑色扎带继续追问。3XzJoX

  他只是默默退出卧室,顺手把房门带上。3XzJoX

  他还记得,当时狭窄的厨房里水龙头仍在响。3XzJoX

  男孩的母亲背对着他,低头洗着水槽里堆积的盘子。3XzJoX

  瓷器偶尔磕碰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而疲惫的轻响。3XzJoX

  她一天要赶两份工。3XzJoX

  脸色不好,说话时也压不住烦躁。3XzJoX

  她提起孩子最近总在念叨自己看见了什么,又偷偷折腾一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DV摄像机,语气里既有对孩子胡闹的恼火,也有一种被生活挤压得无处安放的倦意。3XzJoX

  她不是不在乎。3XzJoX

  只是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停下来认真听完一个孩子每一句听起来荒唐的话。3XzJoX

  可孩子真的失踪以后,她还是从两个班次之间挤出时间去过分局,站在柜台前追问孩子的下落。3XzJoX

  她能够抓住的东西已经不多了。3XzJoX

  艾登却连最后那一点异常,也没有认真接住。3XzJoX

  这个老片警确实没有直接参与绑架。3XzJoX

  可他看见了纸条,看见了空掉的包装盒,也看见了那些扎带。3XzJoX

  在那份最终归档的报告里,原本具体的第三街老旧棒球场,被他写成了更加模糊的“第三街及周边未监控区域”;3XzJoX

  原本值得继续核实的异常,也被他轻轻压成了一句“情绪激动,胡言乱语”。3XzJoX

  报告逻辑完整。3XzJoX

  措辞稳妥。3XzJoX

  不会刺痛任何一个上级的神经,也不会给自己惹来多余的麻烦。3XzJoX

  艾登在下城区熬了三十年,早就知道怎样才能平平安安地混下去。3XzJoX

  可现在,那个差一点随着废液消失的孩子,就躺在他面前。3XzJoX

  他确实不知道那扇铁门后面连着旧港区的血腥公盘。3XzJoX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把报告写成那个样子,就不会再有人愿意继续追查。3XzJoX

  他不是那个亲手把孩子拖进深层管道的人。3XzJoX

  可他曾经站在门外,替门后的那些畜生把门轻轻带上。3XzJoX

  床铺上的保温毯忽然动了一下。3XzJoX

  紧接着,输液架上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3XzJoX

  艾登从回忆里回过神,缓慢地抬起头。3XzJoX

  男孩睁开了眼睛。3XzJoX

  药物的影响还没有完全退去,那双眼睛依旧有些涣散。3XzJoX

  男孩疲惫地眨了几次眼,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屋里的光线,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艾登脸上。3XzJoX

  艾登身体微微一僵。3XzJoX

  他平时并不是不会和孩子打交道。3XzJoX

  这些年,他替迷路的小崽子找过家长,也在冬夜里把冻得发抖的流浪儿塞进过还能避风的屋檐。3XzJoX

  可面对眼前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时,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3XzJoX

  “你是谁?”男孩的声音很轻,干涩得几乎只剩下一点气音。3XzJoX

  “负责第三街往南这几个路口的片警,艾登·莫洛。”艾登下意识伸手想去拿木箱上的水杯,指尖刚刚碰到杯沿,又想起米莎临走前的嘱咐。3XzJoX

  这孩子现在不能喝得太急。3XzJoX

  他把水杯重新放回去,改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在温水里浸湿,又用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拧干。3XzJoX

  “你是……莫洛叔?第三街那个?那……是你救了我吗?”男孩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皮仍然很沉,声音里也没有多少力气。3XzJoX

  艾登捏着棉布的手指猛地僵住。3XzJoX

  莫洛叔。3XzJoX

  这个称呼算不上亲近,也没有多少恶意。3XzJoX

  第三街的孩子大概只是从家里人或者街坊嘴里听过他的名字,多半不会是什么好话。3XzJoX

  艾登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时候,从一个差一点被黑水吞掉的孩子嘴里听见它。3XzJoX

  温热的棉布落在男孩干裂的嘴角。3XzJoX

  艾登低下头,避开了那道过于纯粹的目光。3XzJoX

  救人的不是他。3XzJoX

  是那个突然坐到自己面前,用几张照片和一份卷宗把他逼到墙角,又把他从第三分局临时处理点里拖出来的外来者。3XzJoX

  而他自己,只是被那个人推着往前走了几步。3XzJoX

  甚至在这一切开始以前,他还是那个替门后畜生把门轻轻带上的人。3XzJoX

  “先别想这些,好好休息。”艾登把声音压得很低,将棉布重新浸进温水里,慢慢拧干。3XzJoX

  “那……是不是大哥哥骑士救了我?旧城区那边的大哥哥骑士。他穿着一套拼起来的骑士甲。有人遇到麻烦的时候,他会帮忙。大家都说……他是好人。”男孩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越来越轻。3XzJoX

  艾登没有立刻回答。3XzJoX

  他隐约记得,分局里似乎有人提过这件事。3XzJoX

  不过那只是几句夹在咖啡味和粗俗笑话里的闲谈:旧城区最近多了一个穿着破甲的怪人,偶尔替人搭把手。3XzJoX

  当时没有人把它放在心上。3XzJoX

  男孩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3XzJoX

  很轻。3XzJoX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3XzJoX

  艾登的视线落在那只苍白的小手上。3XzJoX

  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3XzJoX

  那个女人抱着正在发烧的孩子,站在掉漆的木门前。3XzJoX

  孩子趴在她肩上,一只小手抓着快要滑落的旧围巾。3XzJoX

  艾登已经记不清那张脸了。3XzJoX

  只记得那只手。3XzJoX

  那截围巾。3XzJoX

  还有木门在眼前合上的声音。3XzJoX

  艾登捏着棉布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一点。3XzJoX

  “我妈知道吗?”男孩忽然问。3XzJoX

  “还不知道。天亮以后,我让人把消息送过去。她去过分局,也一直在找你。”艾登从那道模糊的旧影里回过神,低声回答。3XzJoX

  男孩没有立刻说话。3XzJoX

  他闭着眼睛,像是已经快要重新睡过去了。3XzJoX

  可在那阵越来越平稳的呼吸里,一道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轻轻落了下来。3XzJoX

  “莫洛叔。”3XzJoX

  “嗯。”3XzJoX

  “我真的看错了吗?”3XzJoX

  艾登捏着棉布的手停在半空。3XzJoX

  昏黄的灯光下,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张被笔尖几乎划破的草稿纸。3XzJoX

  ——我没看错!3XzJoX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地摇了摇头。3XzJoX

  “不。你没看错。”艾登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说得很清楚。3XzJoX

  男孩没有再问。3XzJoX

  那只露在保温毯外的小手轻轻松开了一点,紧绷许久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3XzJoX

  片刻之后,他重新沉沉地睡了过去。3XzJoX

  艾登仍然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块尚有余温的棉布。3XzJoX

  过了很久,他才把它放回木箱。3XzJoX

  屋外的暴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歇了许多。3XzJoX

  铁皮边缘积攒的雨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门槛外的泥地里。3XzJoX

  安全屋里,那盏被压低亮度的源石灯依旧安静地亮着。3XzJoX

  昏黄的光线把艾登靠在桌边的影子拉得有些佝偻。3XzJoX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3XzJoX

  等胸腔深处的钝痛稍微平复下来,才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把桌角那本空白的记录册拖到自己面前。3XzJoX

  封皮很干净。3XzJoX

  纸页也很新。3XzJoX

  艾登翻开第一页,提起那支有些漏墨的旧钢笔。3XzJoX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很久。3XzJoX

  他没有急着写结案报告,也没有再用那些早已驾轻就熟的圆滑措辞,把事情整理成一份足够顺滑、足够方便所有人签字的版本。3XzJoX

  他开始重新整理自己记得的东西。3XzJoX

  男孩失踪的时间。3XzJoX

  第三街老旧棒球场。3XzJoX

  空掉的DV摄像机包装盒。3XzJoX

  散落在桌边的黑色扎带。3XzJoX

  那半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3XzJoX

  以及家属当时留下、却被他用行政黑话轻轻压过去的所有细节。3XzJoX

  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3XzJoX

  艾登低着头,把那些曾经被自己轻轻压过去的东西,一笔一划地补了回来。3XzJoX

  床铺上的男孩仍然安静地睡着。3XzJoX

  屋檐下的雨滴没有停。3XzJoX

  在记录册第一页最上方,艾登先写下了男孩的名字。3XzJoX

  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3XzJoX

  米莎抱着药剂走到安全屋前,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艾登。3XzJoX

  她没有进去。3XzJoX

  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3XzJ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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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