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有一段很长的安静。3XzJod
河水声从外面传来，草叶被夜风拨动，布面轻轻鼓起又落下。3XzJod
王冢真唯握着玲奈子的手。3XzJod
明明她从醒来起就一直在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努力把所有事情整理成可以处理的问题，努力让自己像往常那样可靠。3XzJod
可在听完那个故事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3XzJod
很轻。3XzJod
但玲奈子感觉到了。3XzJod
“真唯？”3XzJod
“我没事。”3XzJod
真唯立刻回答。3XzJod
这句回答太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3XzJod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3XzJod
玲奈子的手很暖，指尖还因为刚才讲述那些心事而有些发烫。3XzJod
这样一个人，就坐在她面前，用那么认真又羞怯的语气告诉她，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3XzJod
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3XzJod
真唯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手背，像是这样就能让那点颤意停下来。3XzJod
“玲奈子。”3XzJod
“嗯？”3XzJod
“从刚刚你说的事情，我有个疑问。你和长月老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3XzJod
玲奈子眨了眨眼。3XzJod
“认识的话，就是高一刚入学吧。毕竟他是老师嘛。”3XzJod
“我是说，开始像刚才那样联系。”3XzJod
“啊……”3XzJod
玲奈子视线飘向帐篷角落，小声说：3XzJod
“大概就是我们刚刚成为朋友没多久，那个，玲真挚友对决之后一周左右。”3XzJod
真唯的呼吸停了一拍。3XzJod
“……竟然。”3XzJod1
她声音颤抖得有些不像自己。3XzJod
“竟然这么早吗？”3XzJod
玲奈子缩了缩肩膀。3XzJod
“也，也没有很早吧？”3XzJod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呢？”3XzJod
“因为老师很孤僻啊。”玲奈子抓着自己的头发，指尖绕了一圈，“他和我一般都是用LINE，或者打游戏的时候语音，还有放学后偶尔遇见才聊几句。学校里他也不会特意来找我，当然看不出来啦。”3XzJod
“这样啊。”3XzJod
真唯点了点头。3XzJod
“这样啊。”3XzJod
她终于明白自己漏掉了什么。3XzJod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玲奈子的生活。3XzJod
玲奈子在学校里和谁说话，午休时去了哪里，放学后有没有被谁约走，哪怕是自己在外面工作，也可以通过大家来掌握这方面的事。3XzJod
可这个时代早就不是中世纪了。3XzJod
是啊，网络。3XzJod
她怎么就忘了这么重要的地方？3XzJod
而长月遥也太过狡猾，他没有抢走任何显眼的位置。3XzJod
他只是待在玲奈子的生活边缘，像一个不起眼的图标，安安静静地亮着。3XzJod
等真唯回过神时，那个图标已经被玲奈子摆在了很重要的地方。3XzJod
大意了。3XzJod
真唯在心里这样想着。3XzJod
真的大意了。3XzJod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3XzJod
不行。3XzJod
现在不能被情绪带着走。3XzJod
玲奈子还在看着她。3XzJod
如果她现在露出太难看的表情，玲奈子一定会受伤。她不能把自己受到的冲击，全部丢回玲奈子身上。3XzJod
“玲奈子。”3XzJod
“在！”3XzJod
“我能理解，长月老师对你是很重要的挚友。你不想和他分开，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3XzJod
真唯抬起眼。3XzJod
“但是，怎么也不至于一下子上升到恋人的感情吧？”3XzJod
玲奈子张了张嘴。3XzJod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啦。”3XzJod
她抬手拨弄自己的发尾，粉色的发丝在指间绕来绕去。3XzJod
“毕竟老师那个样子，看起来对我完全不感兴趣。还说自己有暗恋对象什么的。”3XzJod
“既然这样……”3XzJod
“但是。”3XzJod
玲奈子打断了她。3XzJod
真唯看着她。3XzJod
女孩低着头，声音小了许多，却没有躲开这个问题。3XzJod
“就是喜欢啊。”3XzJod
帐篷外的虫鸣响起。3XzJod
玲奈子慢慢说：3XzJod
“那天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老师对我来说有多么特别。”3XzJod
“我开始想要更了解他一些，更靠近他一些。想知道他周末会做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副没干劲的样子，想知道他以前的事情，也想让他在学校里能像私下那样和我说话。”3XzJod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任性。”3XzJod
“可是喜欢这种事，本来就没办法像考试一样，一点一点写清楚理由吧。”3XzJod9
真唯没有反驳。3XzJod
她反驳不了。3XzJod
因为她喜欢上玲奈子的时候，也没有经过任何计算。3XzJod
在天台上，那个人接受了她软弱的一面。3XzJod
然后世界就改变了。3XzJod
“还有那个……”3XzJod
玲奈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含糊。3XzJod
“紫阳花说过哦。”3XzJod
真唯眼皮一跳。3XzJod
“什、什么？”3XzJod
“怎么区别朋友和恋人的喜欢。”3XzJod
玲奈子的脸一点点红起来。3XzJod
她把视线埋进膝盖前，声音几乎要被布料吞掉。3XzJod
“就是看想不想，做那种事。”3XzJod1
真唯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击中了。3XzJod
她没有动。3XzJod
她只是看着玲奈子越来越红的耳朵，看着她因为害羞而蜷起的手指，看着她明明快要把自己藏起来，却还是诚实地把话说到这里。3XzJod
可爱。3XzJod
太可爱了。3XzJod
如果对象没有长月遥这三个字，真唯大概已经抱住她，告诉她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做出很过分的事。3XzJod
可此刻，真唯只觉得胸口发闷。3XzJod
男女之间让人不安的地方，正是在于某些天然优势。3XzJod2
她不想承认。3XzJod
可她不能假装看不见。3XzJod
而且玲奈子在这方面本来就容易害羞，又很容易被气氛牵着走。如果长月遥真有意推进关系，那个男人只要稍微靠近一点，稍微用成年人的余裕说几句话。3XzJod
玲奈子大概就会沦陷的。3XzJod
她的脑海里闪过玲奈子沦陷的样子，和长月遥走在一起，回头看着她。3XzJod
“……果然还是老师最好。”3XzJod2
不！！！3XzJod
不。3XzJod
王冢真唯。3XzJod
停下。3XzJod
不要被嫉妒心冲昏头脑了。3XzJod
现在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3XzJod
以玲奈子刚才讲述的内容来看，长月遥并没有做越界的事。甚至相反，他一直在试图把距离划开。3XzJod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错。3XzJod
你现在该做的事情，应该是理解玲奈子，帮助她整理处境。3XzJod
真唯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3XzJod
“真唯？”3XzJod
玲奈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3XzJod
“啊。”3XzJod
真唯回过神来，抬手把耳边的金发别到后面。3XzJod
“我理解了，你的感情。”3XzJod
“真的？”3XzJod
“嗯。至少，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3XzJod
真唯停顿了一下，又很诚实地补充：3XzJod
“但这件事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很难接受。毕竟长月老师这个人，我并不了解。”3XzJod
玲奈子用力点头。3XzJod
“是，确实是这样啊。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很过分。明明真唯你们已经那么包容我了，我却还……”3XzJod
“先别急着这样说自己。”3XzJod
真唯轻轻握紧她的手。3XzJod
“你现在想怎么做？”3XzJod
玲奈子抿了抿唇。3XzJod
“那，我现在有个办法。”3XzJod
“什么？”3XzJod
“从目前来看，老师的爷爷似乎对我们没有进一步伤害的意思。虽然不让我们离开这里，也不许我们去镇上找工作，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做别的事。”3XzJod
她说到这里，表情变得认真许多。3XzJod
“我现在很担心。”3XzJod
“担心长月老师？”3XzJod
“嗯。”3XzJod
玲奈子点头。3XzJod
“我怕他马上和我撇清关系，也怕他真的和自己的爷爷打到无法回头。虽然他总说得很讨厌，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边，但那怎么说也是家人吧？”3XzJod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一定会后悔的。”3XzJod
真唯安静地听着。3XzJod
玲奈子继续说：3XzJod
“所以我想暂时继续在他面前装成失忆的样子，留在这里。这样老师至少不会被我恢复记忆这件事逼得立刻做决定。”3XzJod1
“我们也能多看看情况，想办法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3XzJod1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不安，也带着请求。3XzJod
“真唯能帮我吗？”3XzJod
真唯看着她。3XzJod
玲奈子一如既往地诚实。3XzJod
她不擅长撒谎，不擅长隐瞒，也不擅长把自己的请求包装得漂亮一些。3XzJod
可正因为如此，她说出口的话才会显得格外可贵。3XzJod
继续装作失忆。3XzJod
留在这里一段时间。3XzJod
从局势上看，这个选择并没有错。3XzJod
她们现在没有足够信息，也没有可以马上离开的渠道。3XzJod
贸然联系外界，可能牵连家人。贸然刺激长月家，也可能让长月遥被迫做出更激烈的选择。3XzJod
帮助玲奈子维持现状，至少可以争取时间。3XzJod
而且，玲奈子装作失忆，也意味着长月遥不会立刻和她进入更亲密的关系。3XzJod
甚至还有自己在旁边看着。3XzJod
真唯的思考在这里微妙地停了一下。3XzJod
不对。3XzJod
王冢真唯，你在想什么。3XzJod
怎么能把这种事当成优势？3XzJod
善良的自己在脑海里站了出来。3XzJod
你应该全心全意帮助玲奈子。她现在害怕、迷茫、还被卷进了危险里。你是她的恋人，应该成为她可以依靠的人。3XzJod
另一边，某个更尖锐的声音也出现了。3XzJod
可她喜欢上了别的人。3XzJod2
而且还是男人。3XzJod
还是一个你完全不了解，却已经和她有那么长时间联系的男人。3XzJod
善良的自己立刻反驳。3XzJod
玲奈子不会因为多爱上一个人就冷落大家。她一直都很珍惜身边的人，你明明最清楚这一点。3XzJod
尖锐的声音毫不退让。3XzJod
正因为她珍惜，所以才更危险。3XzJod
她会心软，会想照顾每个人，会把所有人的感情都揽到自己身上。3XzJod
到最后，她也许会把长月遥放到一个谁也替代不了的位置，谁能保证那个位置在她心里排第几？3XzJod
善良的自己有些焦急。3XzJod
可是阻止她，她会伤心的。3XzJod
尖锐的声音反问。3XzJod
放任她走向一个未知的男人，她就一定会幸福吗？3XzJod
他可不是一个普通人。3XzJod
还是个成年人。3XzJod
还是个男人。3XzJod
他身上有太多危险的标签，任何一个都足够让真唯保持警惕。3XzJod
更何况，玲奈子刚才说起他时，眼睛里有光。3XzJod
那种样子，真唯太熟悉了。3XzJod
因为她曾经无数次希望玲奈子只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3XzJod
真唯轻轻咬住下唇。3XzJod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做到完全公正。3XzJod
嫉妒，不安，警惕，还有对玲奈子的爱，全都挤在胸口，谁也不肯让路。3XzJod
可她不能让玲奈子看出这一切。3XzJod
至少现在不能。3XzJod
玲奈子还在等她的答案。3XzJod
真唯抬起头，皱着眉头，露出笑容。3XzJod4
“当然，我会帮你的。”3XzJod
玲奈子的眼睛一下亮了。3XzJod
“真的！？”3XzJod
“当然。”3XzJod
真唯的声音柔和下来。3XzJod
“毕竟是玲奈子的请求。”3XzJod
“真唯~~！”3XzJod
玲奈子差点扑过来，又顾及她刚醒，硬生生忍住，只能激动地握着她的手晃了晃。3XzJod
真唯看着她，继续说：3XzJod
“但是，如果我了解了那个男人以后，觉得他不行的话，我可就不会维持现在这个态度了。”3XzJod
“嗯！没关系！”3XzJod
玲奈子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3XzJod
“真唯一定也会喜欢他的。老师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虽然嘴巴很坏，生活也有点废，还经常说一些让人火大的话，可他真的很好。”3XzJod1
她越说越兴奋。3XzJod
“真唯只要好好和他相处，一定会明白的！”3XzJod
真唯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3XzJod
她甚至轻轻点头。3XzJod
“嗯，我会好好看清他的。”3XzJod
玲奈子终于松了一口气。3XzJod
她像是卸下了很大的负担，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甚至揉了揉眼角。3XzJod
“太好了。我还以为真唯会讨厌我。”3XzJod
“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讨厌你呢。”3XzJod
真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3XzJod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讨厌玲奈子。”3XzJod1
玲奈子眼睛又红了。3XzJod
“真唯，你真的太好了。”3XzJod
真唯笑了笑。3XzJod
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抹歉意。3XzJod
抱歉，玲奈子。3XzJod
这件事，我不能帮你。3XzJod
我会留在你身边，会保护你，会帮你离开长月家的控制。3XzJod
但我也必须确认长月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3XzJod
如果他只是一个危险的成年人，如果他会让你受伤，如果他会把你拖进我们无法触及的世界……3XzJod2
那我一定会阻止这段感情。3XzJod
哪怕你会难过。3XzJod
哪怕你会责怪我。3XzJod
真唯垂下眼，遮住那一瞬间过于锐利的目光。3XzJod
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3XzJod
草叶被鞋底擦过，声音由远及近。3XzJod
玲奈子立刻转头。3XzJod
“老师？”3XzJod
真唯也跟着看向帐篷入口。3XzJod
布帘外有一道影子停下，接着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3XzJod
月光先落进来。3XzJod
然后是长月遥。3XzJod
他拎着几个购物袋，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额前的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身后是泛着银色的河面，远处的树影连成深色的边界。3XzJod
他站在月光里，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干劲的表情。3XzJod
“醒了啊。”3XzJod
长月遥看着王冢真唯，又看了眼旁边的玲奈子。3XzJod
“那正好，衣服买回来了。”3XzJo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