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特拉的头颅挂在喀穆里废墟最高处的旗杆上。他的身体早已被纳加什撕碎,只剩下这颗头颅悬在风沙中,眼窝里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在月光下微弱而顽固地燃烧着。他被挂在这里的时间已经长得记不清了——时间在变成头颅之后变得缓慢模糊无聊。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喀穆里的废墟,看着那些被黑魔法夷为平地的白色城墙,看着远处黑色金字塔曾经矗立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沙土。纳加什带着整座金字塔飞走了,带着他所有的死亡大君,带着吞噬的乌席里安之力,飞向了希尔瓦尼亚。而他挂在这里,像一面被遗忘的战旗。3XzJna
他开始回想这场战斗——不是为了反省,纯粹是因为太无聊了。他误判了纳加什的目标。他以为纳加什会来攻打喀穆里,以为纳加什是为了复仇,为了摧毁他生前最痛恨的敌人。他把全部兵力集中在喀穆里防守,在城门外与亡灵军团正面决战,亲自驾着黄金战车冲进敌阵,斩杀了居尔,劈碎了阿克汗,拖着他的半截躯体回到王宫。然后纳加什从他体内撕裂空间降临,吞噬了乌席里安,把他从战车上拎起来捏碎。他犯下的错误是战术上的误判,不是意志上的软弱。但结果都一样——喀穆里化为废墟,他挂在旗杆上。3XzJna
秃鹫在他头顶盘旋。那些丑陋的食腐鸟在喀穆里废墟上空缓慢耐心地绕着圈,偶尔俯冲下来试探他的头颅是否还活着。他用眼窝里的金色火焰瞪它们,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滚开,他是不朽大帝,是万王之王,是佩特拉的神选,他不是秃鹫的食物。秃鹫被吓得扑棱棱飞走,在远处盘旋片刻,又飞回来。它们大概从没见过一颗还会骂人的头颅。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后悔了。这里太安静了。没有战鼓,没有马蹄声,没有士兵在城墙上喊他的名号。只有风沙从废墟上刮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古墓王溃兵被黑魔法吞噬时的惨叫。他有点想念那些秃鹫了,至少它们是活的,至少它们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朝天空喊了几声,让它们回来,但秃鹫已经飞远了。3XzJna
然后混沌诸神的声音开始在他脑子里出现。第一个声音低沉狂暴,带着硫磺和血的气息,说可以复活他的身体,赐予他力量,让他亲手把纳加什的头颅也挂在喀穆里的废墟上。第二个声音尖锐狡猾,带着无数层回音,说可以赐予他智慧,让他看穿纳加什所有的弱点。第三个声音柔滑甜腻,带着花瓣和香水的气味,说可以赐予他优雅,让他用剑术在纳加什的骨骼上雕刻永世不灭的耻辱。第四个声音沉闷粘稠,带着沼泽和瘟疫的臭味,说可以赐予他坚韧,让他永远不会再被击败。他们说不需要任何代价,不需要他信仰他们,不需要他跪拜他们,不需要他成为他们的奴仆。只要他接受赐福,击败纳加什。赛特拉说不。为什么?他的回答一如既往——赛特拉不为人臣。他从来不是任何人的臣子,不是诸神的,不是纳加什的,不是任何比他更强大的存在的。赛特拉只为人主。混沌诸神沉默了片刻,然后所有声音都消散了。3XzJna
但他动摇了。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动摇了。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他很想复仇。纳加什摧毁了他的城市,吞噬了他的神明,撕碎了他的身体,把他挂在这根旗杆上让他看着他的王国化为灰烬。他想亲手把纳加什的头颅也挂在这里,让那个骨头架子也尝尝被秃鹫盘旋的滋味。他差点就答应了。只差一点。但赛特拉就是赛特拉,他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即使复仇的机会就在面前,即使只需要说一个“好”字,即使没有人会知道。诸神的声音消散之后他在风沙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始数沙子。喀穆里废墟上的沙粒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他数了几百粒,忘了数到哪里,从头再数。又数了一千多粒,又忘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生前他从来不需要亲自数任何东西,他有书记官、有祭司、有将军替他处理所有琐事。现在他只剩一颗头。3XzJna
然后他看到了一队人影穿过喀穆里的废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女人,穿着简净利落的白色大衣,暗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淡而平静的光芒。她身后跟着一队穿着黑色重甲的护卫,步伐整齐默契安静,每一个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还有一个人类跟在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不停地记录着什么。赛特拉眯起眼窝里的金色火焰观察这群闯入者。纳加什的仆从?他仔细感知那个白发女人身上的死亡之风——浓郁纯粹,但和纳加什的黑魔法完全不同。纳加什的黑魔法是翠绿色的,扭曲而霸道,充满了对灵魂的奴役和控制。这个女人的死亡之风是紫色的,安静而自然,没有任何被扭曲的痕迹。他见过很多亡灵术士,见过纳加什的走狗们,见过投靠亡灵之主的吸血鬼们。他们的力量都来自黑魔法,来自对死亡之风的强行扭曲。但这个女人的力量不一样——她没有扭曲死亡之风,她在与它合作。这种施法方式他从未见过。3XzJna
那个白发女人走到旗杆下,抬头看着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沉稳清晰精准的语调开始报出他的名号。大帝、不朽大帝、喀穆里喀拉、万王之王、道路开拓者、神圣之火的持有者、游牧民的惩罚者、伟大的统一者、黄金军团的指挥官、神圣面容、带来光辉的人、猎鹰之父、诸城的建立者、两个世界的护卫者、时间的持有者、佩特拉的神选、地平线的至高掌管者、大明河的航行者、两个国度的掌门人、无可置疑者、造物的创造者、无信仰者之鞭、秃()鹰的喂食者、棺椁峡谷的首位住民、神圣战车的驾驭者、歹徒的征服者、死亡竞技场的冠军、无尽沙漠的雄狮、流沙沙漠的皇帝、权杖的持有者、天空中的巨鹰、阿塔兰的古老苏丹、神圣泰坦的唤醒者、天空的君主、流沙的神圣帝王、沙漠诸神的冠军勇士、恶魔氏族的毁灭者、大金字塔的建造者、生者之怖、无尽地平线之主、大墓地之主、灵魂攫取者、愚者的暴君、佩特拉圣剑的携带者、乌西里安的子孙、尼赫的子孙、伟大君主、噩梦的追逐者、皇家赫拉特的保护者、葬仪祭团的创立者、古墓大祭司的放逐者、死亡舰队的至高提督、卡尔纳隘口的守卫者、巫妖王的驯服者、不死豺狼领主、战士女王的遣散者、诸神战车驭者、永不为臣者、莱迪拉斯的屠杀者、圣甲虫净化者、乌西里安的宠儿、伟大游戏的玩家、生命的解放者、沙漠之主、巨蝎牧者、诸沙丘皇帝、喀穆里诸军团的永恒君主、大沙海的管理者、生者的诅咒者、东部群山的摄政者、永恒墓地的守望者、一切军锋的先锋、严酷之风的召唤者、神圣驯服者、大幽冥河之主、亡者的守护者、方尖碑的伟大卫士、烬流河的祭司、迟来的苏醒者、强大军势的将军、沙尘暴的召唤者、所有古墓技师的主人、尘埃的亲王、阿拉比的暴君、喘气绿皮的净化者、伪神冠军勇士的杀戮者、黄金沙丘的暴君、黄金骨骼之主、死者的复仇者、秃()鹰之主、尼赫诸国的永恒守望者、狄迦夫纽带的打破者——赛特拉。她念完了,一个不落,发音精准,节奏沉稳,和他生前在喀穆里王座厅里听过的正式播报完全一致。3XzJna
赛特拉沉默了一会儿。他生前听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号被播报——葬仪祭祀们在加冕典礼上念,信使们在战前宣言中念,传令官们在胜利阅兵式上念。但自从纳加什把他挂在旗杆上以来,他再也没有听过了。那些葬仪祭祀要么被纳加什炸碎了,要么随溃兵逃进了沙漠深处,没有人会在一颗挂在旗杆上的头颅面前浪费口舌。这个白发女人是漫长时光里第一个用正式名号向他致意的人。她完全可以只说“赛特拉”,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他从旗杆上取下来,但他看得出来她是个懂规矩的人。她的播报不是为了讨好他,不是为了讽刺他,不是因为可怜他现在的处境而施舍他一份体面。她只是在用他应得的方式向他致意。如果他还是王者,如果他的身体还在,他会任命她做宫廷的播报员——至少她比那些每次念到一半就咬舌头的葬仪祭祀专业得多。3XzJna
然后她放下笔记本,用一种平静冷淡但笃定的语气说:她想对他提出一个交易。赛特拉问什么交易。她说她要去摧毁纳加什的黑色金字塔,需要他的帮助,纳加什把黑色金字塔带去了希尔瓦尼亚,他已经吞噬了乌席里安,如果再让他完全掌控四死神的力量,旧世界就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了。她知道纳加什的弱点——她在希尔瓦尼亚和他交过手,她的死亡系法术可以克制纳加什的黑魔法。但她一个人不够,她需要一个熟悉尼赫喀拉、熟悉古墓王的军队、熟悉纳加什战术的人和她并肩作战。她需要一个盟友,不是仆从,不是雇佣兵,不是下属。她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复仇。3XzJna
赛特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金色火焰在眼窝里稳定安静地燃烧着。然后他问她,为什么要与纳加什为敌。纳加什是亡灵之主,是死神,是所有吸血鬼的最终归宿。她是吸血鬼,却要摧毁他的金字塔,这不合常理。林默说她不属于旧世界。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没有混沌、没有亡灵术、没有纳加什的世界。她在旧世界待了太多年,帮过很多种族,打过很多仗。纳加什要摧毁旧世界,要奴役所有亡灵,要成为死神。她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这个世界的人。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平静而从容,没有半分虚伪。他见过太多虚假的誓言——投降的敌人跪在他面前发誓效忠然后隔天就叛乱,结盟的城邦在条约上签字然后隔年就毁约。那些人的眼睛里总是藏着某种东西,某种他活了几千年之后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她的眼睛冷淡平静坦诚,像沙漠深处永不干涸的暗泉。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复仇。纳加什撕碎了他的身体,吞噬了他的神明,把他的城市夷为平地,把他挂在旗杆上。她要在摧毁纳加什的黑色金字塔之后,把他从死神的位置上拉下来。然后他可以在喀穆里的废墟上重建他的王国。3XzJna
赛特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他同意了——反正情况不能更糟了。他的身体被撕碎,他的城市被夷平,他的神被吞噬,他在这根旗杆上挂了太长时间。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说他需要一副新的身体。林默说附近到处都是被纳加什黑魔法杀死的古墓王战士,他们的骨架完好无损,可以找一具足够大的暂用。她说她可以把他从旗杆上拿下来。赛特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拿吧。3XzJna
林默伸手把他从旗杆上取下来。她的手指轻稳冷静,没有半分犹豫或颤抖。赛特拉问他该怎么称呼她。林默说林默就行,也可以叫溺亡者。赛特拉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3XzJ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