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靠近（一） 1

　　工房的清晨来得比河边迟。3XzJod

　　阳光要先翻过山脊，才能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排刻满回路的铜板上。3XzJod

　　王冢真唯已经醒了。3XzJod

　　她按照长月遥定下的规矩，先检查外圈警戒节点，再回到工房核对夜里使魔传回的影像。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迟疑。3XzJod

　　这是她成为“同伴”后的第三天。3XzJod

　　也是她开始研究另一样东西的第三天。3XzJod

　　魔术知识有教材，有结构，有可拆解的逻辑。她学得很快。3XzJod

　　可长月遥这个人没有教材。3XzJod

　　于是她替自己另开了一本笔记，记在脑子里。3XzJod

　　他什么时候会显得烦躁。他什么时候会心软。他对玲奈子说话时，那点独特的语气变化是怎么来的。他明明散漫到让人想叹气，为什么又是喜欢在所有事上保持掌控的性格。3XzJod1

　　这些细节很细微，但也能帮助她去了解这个陌生的人。3XzJod

　　她一条一条记，一遍一遍验证。3XzJod

　　几天下来，她确认了一件事。3XzJod

　　长月遥大概，是不擅长应付那种把请求说得很认真的人。3XzJod

　　对峙、命令、威胁，他都能轻松应对，甚至反手就把人逼回去。3XzJod

　　就像一条孤狼一样，睚眦必报。3XzJod

　　可一旦有人放低姿态，认真地朝他伸手，他就会犹豫。3XzJod1

　　真唯把这条记得格外清楚。3XzJo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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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她帮长月遥把当日拆分出的材料归类完毕，又把工房记录从头校对一遍，最后把镊子、刻刀、量尺按他惯用的顺序摆回原位。3XzJod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3XzJod

　　“老师。”3XzJod

　　“嗯？”长月遥头也没抬。3XzJod

　　“我今天的活，做得还可以吧？”3XzJod

　　“可以。”3XzJod

　　“那么。”真唯顿了顿，端正地开口，“我已经这么努力了，能不能给我一点奖励？”3XzJod

　　长月遥的手停了下来。3XzJod

　　他抬眼看她。3XzJod

　　真唯的表情认真得过分。金发束在脑后，蔚蓝的眼睛直直望着他，里面没有寻常女孩撒娇时那种讨巧，只有一种笨拙的、郑重其事的恳求。3XzJod

　　像一只把玩具叼到主人脚边、等着被夸的大型犬。3XzJod

　　“……什么奖励？”3XzJod

　　“告诉我一件您的事。”真唯说，“您过去的事。哪一件都行。”3XzJod

　　长月遥盯着她看了几秒。3XzJod

　　“我拒绝。”3XzJod

　　“为什么啊？”3XzJod

　　“很麻烦啊。”3XzJod

　　“如果是老师的话，应该不会吝啬这点小小的回报吧？”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柔和得像在递台阶。3XzJod1

　　长月遥揉了揉眉心。3XzJod

　　“省点心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必要，我们只是短暂地在这里合作，离开后，我们就还是原来那样。”3XzJod

　　“是吗？”真唯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失望，只是把话收了回去，“那我下次再问，一定会让你答应我的。”3XzJod

　　“……”3XzJod

　　她转身去整理别的东西，背影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3XzJod

　　长月遥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3XzJod

　　王冢真唯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3XzJ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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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幕，全程被玲奈子看在眼里。3XzJod

　　当晚轮到真唯之外的休息时间，玲奈子把她拉到工房角落，声音压得很低。3XzJod

　　“真唯，你刚才……是在撒娇吗？”3XzJod

　　这是只有玲奈子才能看出来的事情。3XzJod

　　她向来不会把奖励这种东西说出来，她往往是不求回报的。3XzJod

　　只有在她面前，她才会去索取什么。3XzJod

　　真唯也为自己被看出来了，觉得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去。3XzJod

　　“……算是。”3XzJod

　　“啊！？”3XzJod

　　玲奈子的脸上表露出惊恐的神色。3XzJod

　　“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吧？”3XzJod

　　“当然不是。”3XzJod

　　真唯神色不变。3XzJod

　　“这只是，为了更了解他的手段。”3XzJod1

　　“了解？”3XzJod

　　“我想知道他究竟具体是怎样的一个人。”真唯说，“想知道他遇到不同的人，会用什么方式应对。这是很有用的情报。”3XzJod

　　玲奈子张着嘴，看了她好一会儿。3XzJod

　　然后，她摇头。3XzJod

　　“我不信。”3XzJod

　　“嗯？”3XzJod

　　“真唯你……”玲奈子抱着胳膊，越想越觉得不对，“你才不是会随便对别人那样的人。”3XzJod

　　“你那么骄傲，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那只是礼貌，骨子里你根本不会低头。”3XzJod

　　更别说，现在你已经知道老师是可以信任的人了，干嘛还要继续套他的话？3XzJod

　　玲奈子没有把这话说出口。3XzJod

　　真唯没有立刻回答。3XzJod

　　玲奈子说得对。3XzJod

　　对得让她有一瞬的失语。3XzJod

　　“……你比我想象中敏锐，玲奈子。”3XzJod

　　“因为我了解你啊。”玲奈子鼓起脸，“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3XzJod

　　真唯看着她，最后只是笑了笑。3XzJod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3XzJod

　　这句是真话。3XzJod

　　“放心吧，我有我的打算。”3XzJod1

　　这句也是真话。3XzJod

　　“我不会对那个男人有什么其他想法的。”3XzJod

　　这句，是谎言。3XzJod

　　真唯比她想象中更不擅长撒谎，她的内心，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以靠近。3XzJod

　　尤其是那个人是老师。3XzJod

　　“……好。”3XzJod

　　而玲奈子也没打算戳破。3XzJod

　　对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着的长月遥，对不知该怎么和他相处的真唯来说。3XzJod

　　两个人再拉近一些距离，未尝不是好事。3XzJ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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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时间，全都用在正经事上。3XzJod

　　长月遥一边教她使用工房，一边把试探的手伸向了整座镇子。3XzJod

　　镇外道路的盲点。玄一郎人偶巡逻的节奏。哪些时段适合伪装成废品转运。哪些物资可以分批、不动声色地提前送出去。3XzJod

　　逃离的计划，已经有了雏形和路线。3XzJod

　　真唯在这件事上不是旁观者。3XzJod

　　她帮忙记录信息，整理巡逻规律，规划物资的分类与优先级。3XzJod

　　做得都是比较基础却很琐碎的工作，却足够可靠，每一项交到长月遥手里时，都已经被处理成他能直接使用的样子。3XzJod

　　长月遥起初还会复核。3XzJod

　　后来他不查了。3XzJod

　　“巡逻间隔我记下了三种模式，按你说的节点交叉验证过。”真唯把记录板递过去，“东侧那条路的盲区，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要长两分钟。”3XzJod

　　长月遥接过去看了一眼。3XzJod

　　“两分钟，够了。”他随口说，“很有用。”3XzJod

　　真唯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止不住地微微翘起。3XzJo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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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较量，发生在夜里。3XzJod

　　玲奈子要负责章鱼烧摊，每天睡得很早。她一睡，工房里就只剩下守夜换班的两个人。3XzJod1

　　长月遥不喜欢被人靠近，可真唯靠近的方式，偏偏让他挑不出毛病。3XzJod

　　她不打扰他工作。3XzJod

　　她熬到他换班的时间，把温好的水和简单的吃食放到他手边，然后在三步外坐下。3XzJod

　　“您今天又熬到这个点。”3XzJod

　　“习惯了。”3XzJod

　　“习惯不代表对身体好。”真唯把一碗热汤推过去，“魔术师也是会病倒的吧？”3XzJod

　　长月遥看了她一眼，没拒绝。3XzJod

　　汤是她做的。味道算不上多好，可在山腹的夜里，那股热气暖和地让人十分舒适。3XzJod

　　这样的夜晚一个接一个。3XzJod

　　她记住了他常用的材料，记住了他总没法按照约好的时间起床，记住了他烦躁时不该追问、只该安静地站在一旁。3XzJod

　　她甚至发现，这个人犯困的时候，会跑到河边偷偷眯一会儿。3XzJod

　　长月遥嘴上总是嫌麻烦的。3XzJod

　　“别把我当病号伺候啊，有这么多精力，多陪陪玲奈子呢？”3XzJod

　　“可您本来就该被照顾啊，不健康的作息，不喜欢休息，超额劳动。”真唯理所当然地回答，“何况，照顾人也是我擅长的事之一。”3XzJod

　　“……你擅长的事还真多。”3XzJod

　　“谢谢夸奖。”她这么说着，然后静静地站在他的旁边。3XzJod

　　长月遥没再说话。3XzJod

　　他必须承认一件让他很不痛快的事。3XzJod

　　真唯这样认真地对待他、依赖他，让他有点高兴。3XzJod1

　　他一向讨厌自己这种容易被满足的性格。一句真心的话，一点像样的依靠，一点温情的关心，就能让他松懈下来。3XzJod

　　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厌恶社交。3XzJod

　　可眼下已经是这样了。3XzJod

　　对面坐着的，又偏偏是王冢真唯。3XzJod

　　虽然不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3XzJod

　　但她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3XzJo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