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宫用一条干燥的大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换上一套干净柔软的睡衣，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回了卧室。3XzJnY
热水澡发挥了很大的作用。那些因为长途驾驶龙车而累积在肌肉里的酸痛和疲惫，差不多已经消散了大半。现在他的身体里被一种软绵绵的松弛感占据着。3XzJnY
羽宫走过去解开外面的系绳，把蕾姆塞在最上层的那几包干粮和水壶先挪到一边。然后，他把手探到了包裹的最底下。3XzJnY
他把那个东西抽出来打开。那是一个用油纸包得很仔细的小盒子，几块做得精致小巧的曲奇饼干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在包着饼干的油纸上，还写着一排小字。3XzJnY
「给羽宫的点心。如果不吃的话，贝蒂可是会生气的。」3XzJnY
他捏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酥脆的口感伴随着淡淡的奶香，立刻在舌尖上散开。3XzJnY
其实只要咬上一口就能明白，这种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甜度也刚刚好的味道，绝对是出自蕾姆的手笔。如果是碧翠丝自己做的，大概率要么焦掉，要么会甜得发腻。3XzJnY
但是，把这些点心偷偷塞进包裹的最底下，还特意留下那张带着别扭关心的小纸条的人，是贝蒂。所以，这就算是两个女孩共同准备的一份心意吧。3XzJnY
胸腔里慢慢被暖意填满。即使现在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使此刻他正独自一人待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他也能感觉到，自己正被她们温柔地牵挂着。3XzJnY
他把剩下的饼干一块一块地吃完。然后很小心地把那张写了字的油纸折叠平整，塞进了自己脱下来的外套衣兜里。3XzJnY
关掉魔石灯后，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3XzJnY
躺下来之后，整个屋子变得非常安静。窗帘只拉上了一半，月光顺着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了一道长长斜斜的白痕。3XzJnY
双人床的另一半空荡荡的。他把身体往那边挪了过去，伸手拉过爱蜜莉雅平时睡的那个枕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然后用力地吸了一口气。3XzJnY
鼻腔里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花香填满了。那是爱蜜莉雅发丝间常年萦绕的香气，混合着她肌肤上那种特有的馨甜味道。被这种气息包裹着，羽宫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她轻轻抱在怀里一样。3XzJnY
窗外有规律的虫鸣声。夜风穿过庭院里的树梢，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3XzJnY
那种因为分离而产生的焦躁和不安感，在这一刻渐渐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种安稳的静谧。3XzJnY
他在这样的声音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爱蜜莉雅残留下的气息中。眼皮开始发沉，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平稳。就这样，他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3XzJnY
在意识完全坠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刚才在镜子里，爱蜜莉雅轻声说「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时，那双微微泛红的紫绀色眼睛。3XzJnY
随着幽蓝色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3XzJnY
爱蜜莉雅坐在宽大柔软的床沿上，手里轻轻握着已经失去光泽的对话镜。她低着头，手指在冰凉的镜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3XzJnY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但是，在库珥修大人的这座宅邸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要休息的迹象。3XzJnY
隔着窗户，偶尔能听到地龙低沉的喘息声、满载物资的龙车车轮滚动的闷响，还有外面的庭院里，人们急促走动、互相呼喊着核对数量的杂乱脚步声。那是大家都在为了明天的白鲸讨伐战，而忙碌着准备物资和调配人手。3XzJnY
「明明有那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却只能在这里干坐着，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3XzJnY
「贝蒂。」爱蜜莉雅叫了她一声，「其实……我也想去外面帮帮忙。大家都在为了明天晚上的事情拼命做准备，我真的不想就这么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3XzJnY
碧翠丝坐在沙发上，手里正翻着一本刚刚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3XzJnY
「莉雅想要出去帮忙的心情，贝蒂倒是可以理解，かしら。但是，外面的那些事情，不管是调配后勤物资也好，还是给士兵们分发武器也好，莉雅你就算现在跑出去了，大概率也是完全插不上手的，なのよ。」3XzJnY
「而且，刚才那个叫菲利克斯的猫耳骑士也特意来跑来说过了吧。如果真的闲着没事做，就乖乖待在房间里休息，不要出去添乱。」3XzJnY
「贝蒂也觉得那个猫耳男说得很有道理，かしら。那些搬搬抬抬的粗活累活，本来就不是你应该去操心的事情。」3XzJnY
「可是……」爱蜜莉雅咬了咬下嘴唇，「那可是白鲸啊。羽宫那个笨蛋，一个人跑回去当诱饵了，这里的大家也都在为了明天的战斗拼命做准备。我身为当事人之一，却只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看着……」3XzJnY
「只是暂时还没有需要你出面去做的事情而已，なのよ。」3XzJnY
「等到了明天晚上，自然有需要你忙的时候。现在趁着有时间好好保存体力，才是最聪明的做法。」3XzJnY
房门被推开，蕾姆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3XzJnY
「蕾姆看到宅邸里的大家都在忙碌，想必爱蜜莉雅大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无法安心休息。所以蕾姆去厨房借用了热水，泡了一些有安神作用的茶过来。」3XzJnY
蕾姆走到桌子前，把托盘放下，动作轻柔地把茶杯一杯杯端出来摆好。3XzJnY
爱蜜莉雅走过去，伸手端起其中一个茶杯。从杯壁传来的温暖，让她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3XzJnY
「谢谢你，蕾姆。其实……我刚才还在跟贝蒂说，我也想去外面看看有没有我能搭把手的事情。」3XzJnY
「爱蜜莉雅大人的这份心意，大家一定都能体会到的。」3XzJnY
「但是，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这里好好休息，保持最佳的状态去迎接明天的战斗。这也是羽宫大人特意把蕾姆和碧翠丝大人留在您身边的原因。」3XzJnY
「我知道。我都知道大家这么拼命的理由……羽宫，那个大笨蛋也是为了我，才一个人跑回去当诱饵的。」3XzJnY
「我只是……不想总是理所当然地被他保護在身后。我也想成为能帮到他的力量。」3XzJnY
站在门外的，是穿着一身轻便剑士装束的老管家——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3XzJnY
老剑鬼站在门口，对着房间里的三人微微低头行了一礼。3XzJnY
「没有的事，威尔海姆先生，请进吧。我们确实也还没有休息。」3XzJnY
威尔海姆走进房间，目光在爱蜜莉雅和蕾姆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窗外漆黑的夜空上。3XzJnY
「老朽只是在为明天的出征做最后的巡视，顺便来看看诸位这边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另外，老朽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再次向爱蜜莉雅大人，以及……正在返回领地的羽宫大人，表达老朽的谢意。」3XzJnY
「您真的不用这么客气的。讨伐白鲸，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领地。」3XzJnY
「刚才老朽在走廊上，无意间听到了您的话。您说您知道大家拼命的理由。」3XzJnY
威尔海姆转过身。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蕴含着某种极为深沉的、仿佛历经了漫长岁月沉淀的情感。3XzJnY
「那么，您一定也知道。老朽为何会在这十四年来，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在各地追查那头雾之魔兽的下落吧。」3XzJnY
「羽宫之前跟我提起过一些。他说……您是为了您的妻子。」3XzJnY
听到「妻子」这个词，威尔海姆脸上那些被岁月刀刻出来的皱纹，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了起来。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腰间那把剑的末端。3XzJnY
「远胜这世上的任何事物，比任何人都爱她。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份感情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3XzJnY
威尔海姆的声音非常平静。他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很平淡的故事，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3XzJnY
蕾姆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碧翠丝也合上了手里的书，目光落在老人的身上。3XzJnY
「我的妻子，特蕾西亚。她是一位非常喜爱花朵的女性。」3XzJnY
「她总是喜欢待在盛开的花田里。如果可以的话，比起握着那把冰冷的剑柄，她更愿意去抚摸那些柔软的花瓣。她是个甚至因为害怕伤害到别人，而不愿意拔剑的善良之人。但命运却偏偏对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她比任何人都要为剑所爱，被冠以了『剑圣』的名号。」3XzJnY
爱蜜莉雅静静地听着，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她能感受到老人话语中那种化不开的哀伤和眷恋。3XzJnY
「老朽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老朽从她手里夺走那把剑，只要老朽变得比她更强，就能让她彻底摆脱必须去战斗的宿命。让她能够仅仅以特蕾西亚的身份，以一个普通女人的身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3XzJnY
威尔海姆抬起头，视线越过爱蜜莉雅的肩膀，似乎在看着某个已经不再存在的虚无远方。3XzJnY
「但是，剑却不允许她真正地离开。在十四年前的那场大征伐中，她还是离开了老朽。」3XzJnY
「十四年了。老朽就像是在试图抓住一场虚无缥缈的雾一样，在各地不断地奔走。直到今天，终于等到了爱蜜莉雅大人和羽宫大人带来的消息。」3XzJnY
「爱蜜莉雅大人，你們的这份恩情，是老朽无论如何也无法偿还的。你們不仅给了老朽复仇的机会，更让老朽终于可以……在一切结束之后，前往妻子的墓前，对她有个交代。」3XzJnY
爱蜜莉雅看着威尔海姆，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捏住了一样。3XzJnY
那是超越了漫长的时间，甚至超越了生死的爱情。为了兑现当年的誓言，为了那份已经失去的爱，这位年迈的老人独自一人在绝望和悔恨中坚持了整整十四年。3XzJnY
想到了他在那片盛开的花海里，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他紧紧拉着她的手，承诺要生生世世当她的专属骑士。3XzJnY
那个总是把事情扛在自己肩上的大笨蛋，也是抱着这样沉重的觉悟在爱着她吗？3XzJnY
如果有一天，她也不在了。羽宫是不是也会像面前的威尔海姆先生这样，在往后漫长的时间里，独自一个人带着那份记忆痛苦地活下去？3XzJnY
爱蜜莉雅开口了。她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但眼神却非常清澈坚定。3XzJnY
「特蕾西亚夫人如果知道您这十四年来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一定会觉得很难过的。」3XzJnY
威尔海姆看着眼前的银发半精灵。他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由衷的微笑。3XzJnY
「感谢您的这番话，爱蜜莉雅大人。能在出征前听到这些，老朽已经心满意足了。」3XzJnY
他往后退了一步，再次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管家礼。3XzJnY
「夜已经深了，为了明天的战斗，请务必早些休息。老朽就不继续在此叨扰了。」3XzJnY
说完，威尔海姆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3XzJnY
「如果换做是蕾姆的话……蕾姆希望，心爱的人能够永远都充满朝气地活下去。」3XzJnY
「就算蕾姆有一天不在了，也希望对方，是用笑脸来想起蕾姆的。」3XzJnY
爱蜜莉雅看着蕾姆，又想起了正独自一人待在宅邸里的羽宫。3XzJnY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阵因为白天的分别而产生的空虚感，被一种更加温暖和坚定的东西填满了。3XzJnY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在远处的空地上，为了讨伐白鲸而集结的士兵们举起的火把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了一片明亮的星海。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