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爆开一粒火星,又很快暗下去。3XzJod
长月遥的声音落进夜里,比往常更低一些。3XzJod
真唯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听着,听着听着,眼前那座她从未去过的小镇,竟一点一点浮了上来。3XzJod
……3XzJod
这是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小镇。3XzJod
四面都是山,公路只有一条,弯弯绕绕地通向外面。镇上的房子顺着坡修,屋顶一层叠着一层,远看像谁随手堆起来的积木。3XzJod
那时的长月遥还很小。3XzJod
小到他记得的事情都带着夏天的味道。3XzJod
晒热的石阶。3XzJod
井水的凉。3XzJod
午后蝉鸣里晃动的树影。3XzJod
他是长月家这百年来最被看好的孩子。3XzJod
镇上的大人见了他,都要客气地弯一弯腰,喊一声“少爷”。小孩则分成两拨,一拨怕他,一拨想跟着他。3XzJod
而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3XzJod
“今天去后山。”3XzJod
他站在巷口,背着手,语气像在下令。3XzJod
“谁敢不来,以后就别想跟着我了。”3XzJod2
一群半大的孩子立刻应声。3XzJod
他们跟在他身后跑过石阶,跑过晾着衣服的院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坡底。3XzJod
那群孩子里,有一个总跟在最后面的男孩。3XzJod
叫健太。3XzJod
健太不起眼,跑得也不快,常常落在队尾喘气,却比谁都信他。3XzJod
长月遥说后山有狐狸,他就信有狐狸。长月遥说自己将来要做了不起的大魔术师,他就睁着眼睛说“嗯,少爷一定可以”。3XzJod1
那时的长月遥觉得,这种事本就理所当然。3XzJod
他是天才。3XzJod
什么都学得会,什么都做得到。3XzJod
这一点,他从没怀疑过。3XzJod
……3XzJod
可这座镇子,藏着一件长月遥很早就知道的事。3XzJod
镇上的人,都活不长。3XzJod
这并非什么秘密。镇上的老人会摇着扇子说,山里的人福薄,到了岁数就该走了。谁家有人过了四十还硬朗,反倒成了稀奇。3XzJod
大人们说这话时很淡然,像在说今年的雨水。3XzJod
小孩听着,也就跟着信了。3XzJod
没有人去想为什么。3XzJod
镇子太小,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一代一代,大家都把这件事当成命。3XzJod
只有长月遥知道得更多一些。3XzJod
他是长月家的孩子,比别人更早翻到那些不该翻的记录。3XzJod
那些记录里写着一串一串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冰冷的数字。3XzJod
制造年份。3XzJod
预计衰竭年份。3XzJod
他起初看不懂。3XzJod
后来看懂了。3XzJod
镇上的人,几乎都是长月家做出来的。3XzJod
那时的技术还不够好,做出来的人,最多只能撑到四十岁上下,身体就会一点一点地坏下去,像用旧的零件。3XzJod
而他们自己,一无所知。3XzJod
他们以为自己是人。3XzJod
会害怕,会高兴,会盼着孩子长大,会在黄昏里站在门口等谁回家。3XzJod
他们和真正的人,没有任何分别。3XzJod
只是活不到老。3XzJod
……3XzJod
那一年夏天,长月遥又翻开了那本记录。3XzJod
他原本只是无聊。3XzJod
翻着翻着,一个名字落进他眼里。3XzJod
是健太的父亲。3XzJod
健太的父亲在镇上算不得显眼。他会修东西,谁家的钟坏了、门松了,喊一声他就来。傍晚的时候,他常常站在巷口,等健太放学,然后一大一小慢慢往家走。3XzJod
长月遥见过很多次。3XzJod
那个男人会拍拍健太的头,会替他拎书包,会在走到拐角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孩子跟上了。3XzJod
记录上写着,那个人快到岁数了。3XzJod
就在今年。3XzJod
长月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XzJod
换作别的孩子,看到这个,大约只会害怕,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3XzJod
可他想的是另一件事。3XzJod
——有没有办法救他?3XzJod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3XzJod
他是长月家的天才啊。3XzJod
别人做不到的事,他应该做得到。3XzJod1
那可是他跟班的爸爸啊。3XzJod
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到,他还算什么少爷,算什么天才?3XzJod
那天他找到健太,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很认真地说:3XzJod
“你爸爸,快到岁数了。”3XzJod
健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3XzJod
“少爷你怎么也信这个,我爸壮得很。”3XzJod
“我说真的。”3XzJod
“那……那不是已经到头了吗?”健太低下头,声音小下去,“镇上的人都这样的。”3XzJod
他说得很认命。3XzJod
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3XzJod1
长月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堵得发慌。3XzJod
“我会想办法。”他说。3XzJod
“啊?”3XzJod
“我会救他。”长月遥拍了拍胸口,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傲气,“我是你的老大,这种事我应该能做到。”3XzJod
“你别担心了。”3XzJod
健太怔怔地看着他。3XzJod
那双眼睛里,慢慢盛满了一种长月遥后来再没见过的东西。3XzJod
毫无保留的,相信。3XzJod1
……3XzJod
为了那句话,长月遥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3XzJod
在那之前,他对家族的课程烦透了。3XzJod
那些术式重复、枯燥,而且简单的不行。3XzJod
老人讲起来没完没了,他常常学到一半就溜出去玩。家里人拿他没办法,只摇头说,天分是有,就是坐不住。3XzJod
可那个夏天之后,他变了。3XzJod
他开始主动翻资料。3XzJod
主动问问题。3XzJod
主动留在工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3XzJod
那些原本让他厌烦的东西,他一点一点啃下来。他的傲气这一次成了好处——他不许自己学不会,不许自己慢,不许自己输给那一串冰冷的数字。3XzJod
爷爷和父亲起初很意外。3XzJod
随后是说不出的欣慰。3XzJod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终于肯接过家族的东西了。3XzJod
于是材料朝他倾斜,指导朝他倾斜,连素日里看都不看小孩一眼的爷爷,也开始耐心地为他讲解。3XzJod
那段日子,长月遥被整个长月家当成希望。3XzJod
而他也确实做出了一些东西。3XzJod
一些超出他年纪的东西。3XzJod
他能看懂那些复杂的回路了,能理解人造人身体里那套精密的构造,开始做出如何解决人造人灵魂天然虚弱的各种假设。3XzJod
他离答案越来越近。3XzJod
近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能赢。3XzJod
夜里,他趴在书桌前,灯光照着他熬红的眼睛。3XzJod
他想,等救了健太的爸爸,就去告诉健太。3XzJod
到时候,健太大概又会睁着那双眼睛,说一句“少爷果然可以”。3XzJod
想到这里,他连疲倦都觉得是甜的。3XzJod
……3XzJod
可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在他努力得够不够。3XzJod
问题在于,时间不等人。3XzJod
他试了很多方法。3XzJod
有些是家里教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的。到了后来,他甚至背着大人,偷偷做了一些危险的尝试。3XzJod
他不是没有接近过答案。3XzJod
有几次,他几乎就要碰到那条线了。3XzJod
只差一点。3XzJod
只差一点点。3XzJod
可那个再普通不过的秋天,健太的父亲还是倒下了。3XzJod
没有惊动谁。3XzJod
没有挣扎,也没有痛呼。3XzJod
那个会修东西、会在巷口等孩子的男人,就像镇上所有人那样,到了头,身体一寸一寸地停了下来,像一台运转太久的旧机器,终于熄了火。3XzJod
长月遥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3XzJod
他站在那间小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术式草图。3XzJod
屋里传来哭声。3XzJod
健太跪在那里。3XzJod
听见动静,那孩子抬起头。3XzJod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3XzJod
长月遥张了张嘴。3XzJod
什么都说不出来。3XzJod
健太也没有说话。3XzJod
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相信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3XzJod
那一刻击垮长月遥的,并非那个男人的死。死亡他早有预料。真正让他撑不住的,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3XzJod
他已经尽了力。3XzJod
而尽力,什么都没有改变。3XzJod
他曾经拍着胸口,说自己能救。3XzJod
结果没有。3XzJod
“为什么……”3XzJod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天他心里反复念着的,是这样一句话。3XzJod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努力了,结果还是没变?”3XzJod
后果落得很快。3XzJod
健太再没有跟在他身后。3XzJod
那群曾经追着他跑过石阶的孩子,开始绕着他走。背地里有人说,长月家的少爷,不过如此。明明是少爷,连一句话都做不到。3XzJod
大人们嘴上不说。3XzJod
可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了。3XzJod
最让他难受的,来自家里。3XzJod
爷爷与父亲,态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们原以为这孩子终于肯认真,结果还是没能兑现那句话。3XzJod
没有人替他解释那是因为时间不够。3XzJod
他们只看结果。3XzJod
而他做过保证。3XzJod
惩罚也来了。3XzJod
家里的家法,他说的很含糊。3XzJod
“类似禁闭那样的事吧,一个月,因为是我人生唯一一次,记忆确实是那个时候最深刻的事情了。”3XzJod
……3XzJod
那之后,他变了。3XzJod
他不再主动同别的孩子说话。3XzJod
不再参加那些追逐打闹。3XzJod
也不再开口许下任何“我能做到”的承诺。3XzJod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关进工房,关进那些书页和零件之间。3XzJod
外面的世界他不去了。3XzJod
他学会了用“研究”代替“关系”。3XzJod
因为研究不会背叛他。3XzJod
研究不会让他当众失信,不会让他看见别人眼里的失望,也不会有谁睁着相信的眼睛,最后变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3XzJod
家里人说他被打击得性子古怪了。3XzJod
也有人说,他总算认清了自己没那么了不起。3XzJod
可他真正学会的,是另一件事。3XzJod
许诺之前,一定要先确认自己真的做得到。3XzJod
否则,就别开口。3XzJod
被孤立之后,他没有彻底放下魔术。3XzJod
恰恰相反,他一头扎得更深。3XzJod
从前学魔术,是为了那句承诺。3XzJod
后来学魔术,是为了向自己证明——那次失败,并不能怪他太弱,只是方法还不够。3XzJod
他研究更深的结构,更复杂的运转方式。渐渐地,他的路偏离了家族原本给他划好的那条。3XzJod
人偶、隐匿、暗杀,这些长月家世代钻研的东西,已经满足不了他。3XzJod
他想要更快、更直接、更能把整个局面掀开的东西。3XzJod
他想要一种能把问题拆开来看的方法。3XzJod
他越学越快,越走越远。3XzJod
快到连长月玄一郎都开始觉得,这孩子的天分,已经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地步。3XzJod
只是这份天分,再也没让他高兴过。3XzJod
它只是更清楚地提醒着他——3XzJod
他能做到很多事。3XzJod
却始终没能做到那一次的承诺。3XzJod
……3XzJod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声音。3XzJod
真唯一直没有插话。3XzJod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听见一个耀眼的故事。被人簇拥的天才,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3XzJod
毕竟他是那么可靠,肯定和她是不一样的。3XzJod
真唯的手指,慢慢收紧。3XzJod
“怎么了?”长月遥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别摆出那副表情啊,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3XzJod
“可是!”她说,“这种事情,一定对您的伤害很大吧,一定,让您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不甘和痛苦吧!”3XzJod
“是啊,那又怎样呢?”3XzJod1
“我……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故事不能没有结局。”3XzJod
长月遥看着她,意识到,这个女孩,可能也有类似的经历。3XzJod
是共情了吧。3XzJod
他没忍住地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3XzJod
这让真唯从那股堵在心口的情绪里走了出来,为之一愣。3XzJod
“好了,没必要替我感到不满,而且故事当然有结局啊,不然镇上的老人怎么来的?”3XzJod
“欸?”3XzJod
长月遥靠在石壁上,望着炉火。3XzJod
他讲到这里,语气越来越轻。3XzJod
轻得像是要把那些旧事,重新压回那个上了锁的房间里去。3XzJod
“再后来,”他说,“我又花了很长时间,去解决更多的问题。”3XzJod
“那时候我总觉得,既然第一次失败了,那就换一种方式,把整个世界拆开来,从头再算一遍。”3XzJod
真唯以为,故事还会往下走。3XzJod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安静听下去的准备。3XzJod
可长月遥忽然停了。3XzJod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好笑的事,唇角动了动,语气里甚至漫上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散漫。3XzJod
“后来?”3XzJod
他偏过头,看了真唯一眼。3XzJod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长月家有个天才,用三年时间,把几乎所有人造人的问题,都解决了。”3XzJod1
“那……”3XzJod
坐不住的玲奈子从帐篷里探出脑袋来。3XzJod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当时,遥先生你那么讨厌人造人呢?”3XzJod
她忘不了在长月家宅邸时,这个男人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神色。3XzJod
“……这就是之后的故事了。”3XzJod
他站起身,拍拍裤腿。3XzJod
“好了,换班。”3XzJo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