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镜头向外窥看的世界，和实际用眼睛看到的世界不知为何总是有种微妙的差异。坂田清晨起床，照例盘坐在窗前的摄像机前时忽然想到。3XzJp7
大概是由于昨晚看监视画面看到太晚的缘故，他久违地做起了梦。梦到自己懵懂无知的少年时代，因为生日收到了父母送的一台新型相机而兴高采烈，隔天便兴冲冲地跑到家附近的公园，急切地想用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镜头抓拍些什么。3XzJp7
他仰起头，在静谧无忧的密林中走来走去。点点光斑和树枝摇曳的影子在眼前不断闪烁。鸟鸣阵阵，眼睛却未曾捕捉到一根羽毛的踪迹。但他并不着急，他知道只要手捧着那崭新的相机，世界迟早会在他面前显出真容。就像揭开薄薄的面纱那样。3XzJp7
终于，当他脖子仰得有些酸痛时，横枝交错的树梢之间跃出一道雪白的身影。它所身披的羽毛仿若阳光下还未来得及融化的初雪一般纯洁无垢。它机警又伶俐地环看四周，黑色豆粒似的眼瞳敏锐捕捉到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东西。它矫健地再度跃起，扑动羽翼，想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迅速离开。那轻灵的身姿好像一点不受重力束缚。3XzJp7
年幼的坂田确信那就是所谓决定性的瞬间，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快门，在它彻底消失之前将那绰约风姿记录下来。接着去了冲印店，花了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将照片冲洗出来。不过拿到照片后的他却大失所望。3XzJp7
那时他的眼睛能明确感知到的生命力，纯洁无垢的色彩，在这张照片上都显得呆板乏味。原来那只鸟并非纯白色，甚至不是白色，而是像是绒毛小鸡的淡黄色。光线的照射造成了视觉上的误差。3XzJp7
他默不作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把照片揉成一团，随手扔到某个垃圾桶里。自此之后，他除了父母要求拍全家福之外的场合，很少再将那台相机拿出来。3XzJp7
坂田从记忆汇流成的浅滩站起身，他摸了摸又长满胡须的下巴，挺身走入卫生间，简单用冷水冲洗一番，用剃须刀刮干净脸。肚子饿得惊人，他换好衣服，给摄像机更换储存卡，决定出门吃一顿正经早饭。3XzJp7
正值早班的高峰期，坂田跟随着人群的脚步，顺利成为往日他所观察群体中的一员。他在红绿灯前等待，看表，打哈欠。被摩肩擦踵的人们推着向前走。真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他想。但是没有想太久。前进的人是不需要思考那么多的。3XzJp7
他走进一家人满为患的定食屋。老板豪迈的吆喝声穿堂而来，不这样做客人几乎没法确认自己的点单是否传达无误。坂田随意挑了张靠近老板的桌子坐下，要了便宜的普通套餐。不过老板倒是毫不嫌弃地继续用高亢的声量喊出订单。或许在他看来，客人理应一视同仁才对。3XzJp7
坂田望着邻桌的老人随意衔住香烟吞云吐雾的模样，心想这家店似乎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于是也顺势掏出烟盒，取出一根点燃。用力吸入后喷出长长的鼻烟，犹如飞机飞过留下的尾迹。待因为缺眠萎靡得像是枯萎盆栽的精神稍微好转一些，他开始兴致缺缺地观察起店内的客人。3XzJp7
在这里群聚的人十之**都称不上“社会精英”。他们邋里邋遢，不修边幅，活像森林里窜出的什么野人。谈论的话题更是粗俗下流得没命。不过混迹在这等人群之中，坂田却觉得轻松舒坦许多。毕竟自己也远称不上是光明磊落之辈。所以当他们大笑时，坂田也会附和式的笑笑。3XzJp7
廉价，分量十足的套餐很快送上。雪白的米饭，烤得干瘪的烤鱼以及热气腾腾的蛤蜊味噌汤此刻比什么都要更加抚慰人心。老板娘还笑着附赠了一份自家腌制的小菜。3XzJp7
他掰开竹筷，欲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肚肉。正当此时，一位穿着体面的男人不声不响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他身上的黑色西装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整洁到看上去像是之后要去参加某人的葬礼。3XzJp7
“来杯冰水就好。”男人语气平静地对老板说，然后又指了指坂田“我和这位先生是一起的。”3XzJp7
坂田放下筷子，望着男人一无所有的头顶和从额头斜斜向右眼切割的伤疤。壮硕的体格，如鹰隼般专注的目光。他身上存在的每一项要素无不在说明此人绝非等闲之徒。3XzJp7
“边吃边说吧，别让我坏了你早餐的心情。”男人礼貌地说道。3XzJp7
“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我说得不错吧，坂田和文先生。”男人说，“虽然眼下还没惹出什么乱子。但若是放任你不管，迟早要发生点什么。”3XzJp7
男人的声音平静又冷漠。说话时的口气仍然恭敬谦虚，像是银行柜员在汇报业务情况。3XzJp7
“不想说些什么吗？坂田先生。我个人希望能了解你的感受。继续像这样耗下去对双方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3XzJp7
坂田依旧不为所动。老板将冰水送过来，男人举杯将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道：3XzJp7
“明白了。看来你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索性闭上嘴充当哑巴。不过，坂田先生，你就是什么都不说也无所谓。你干了什么，我们一清二楚！”3XzJp7
男人说完后死死盯住坂田的脸，似乎想从其上看到一丝松动的痕迹。然而坂田的表情全然没有变化。3XzJp7
“看样子你很有骨气呢，坂田先生。也罢，这次来只是打个招呼。”他的手在西装内缝的口袋中摸索片刻，从中取出一封白色的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3XzJp7
“我们这边也并非不近人情。知道你是受人所托，拿不到像样的成果不好交差。所以只管把今天的情况如实告知他们便可。放心，你已经尽了你的全力。但是我们铺设的防线缜密得犹如天罗地网。只要稍微有点动静，马上就会有一份报告丢到我的面前。”3XzJp7
“作为我个人的意愿，也想尽可能息事宁人，不想节外生枝。你身后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拿上这笔钱——权当补偿——打道回府吧。盯梢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们不会过分追究。当然，你若是坚持想要待下去，我们也不会强行驱逐。毕竟现在的社会多少还是要讲点道理。但我可以保证，你那愚蠢的念头绝对撑不到今年的夏天结束。”3XzJp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