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手上的动作不停,把书本整理进书包后拉上拉链。这之间停顿的时间刚刚好,她从容不迫地抬起头,礼貌地微笑,金眸看向来人。3XzJnY
迎上她的目光,搭话的女生一下憋红了脸。女生深吸了口气,浅鞠一躬。3XzJnY
丰川祥子露出适当的为难,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不太方便。”3XzJnY
话完,她起身,颔首示意,然后绕过对方,走出了教室。3XzJnY
她也自然地无视了身后那位女同学和同伴的声音,包括什么“又失败了”“丰川同学好高冷”之类的话。3XzJnY
羽丘食堂的午饭是免费的,当初也是因为这点和它对比月之森偏低的学费以及奖学金制度,自己才会转来这边。3XzJnY
得快点赶过去,今天课后整理知识点浪费了点时间——3XzJnY
丰川祥子的脚步一顿,浅浅地吸了口气,步伐随即加快。3XzJnY
居然还在在意这种事,怕被人看见吃免费的午餐,这里有谁认识你吗?羽丘有食堂,校方为了照顾学生所以午饭免费,而你只是去吃饭的一个学生,为什么要紧张?就因为你曾经是丰川家的大小姐?3XzJnY
丰川祥子跟着发出一声气音的笑声,唇角微扬,笑意嘲讽。3XzJnY
走进了食堂,在其中一支队伍的末尾排好队。前头的几个女生正在激烈讨论着下个周末的去向,涉及的地点包括商场、游乐园、还有一家名为“Ring”的LiveHouse。3XzJnY
她们对假日的期盼美好到悦耳,让她也有些晃神,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过去。3XzJnY
那时,Crychic还没解散,她也还不用这么早就接触了社会,一边为了生计奔波,一边努力学习。3XzJnY
那个时候,睦在她的身旁,素世对她微笑,立希嘴硬又心软,灯湿漉漉的眼睛总是看着她——3XzJnY
然后,食堂阿姨敲了一下饭勺,声音清脆,睦那张精致的脸蛋于是变成了眼前食堂阿姨和善的面容,她也就这样从方才那个短暂的梦中醒了过来。3XzJnY
把饭送进嘴中,手臂却在微微颤抖。昨天工作过后又要整理家务,过度的劳累让今天她的身体有了些不适。3XzJnY
丰川祥子按了按小臂,顺手把掉在桌上的米粒夹起,怀着感激的心,吃完了这顿免费的午饭。3XzJnY
她离开了食堂,然后一如既往地走向了吹奏乐部的练习室。3XzJnY
推开门,同样一如既往的,一个评价从脑海里跳了出来。3XzJnY
丰川祥子无动于衷,落座在钢琴前,掀开琴盖,纤细的双手抚着黑白色的琴键。3XzJnY
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跳起,像雨滴,像脚步,欢快又肃重。它们在琴键上起舞,在练习室内舞动,再透过闭合的大门传到走廊。3XzJnY
抚摸上琴键的一刹那,丰川祥子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又似乎没能完全放松。3XzJnY
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借机短暂地忘记一些事,比如学费,比如房租,比如打客服电话过来只为了骂人的用户,比如那间发霉的公寓和堆满空酒罐的榻榻米,比如那间有花园的宅邸,比如母亲轻抚她发顶时的微笑,比如父亲曾经挺拔的背影,比如她已经失去的和正在失去的一切——3XzJnY
一声声响将丰川祥子从迷醉的音乐中惊醒,她的心脏骤地一缩,指尖从琴键上猛地弹开,抬起头,做好了道歉和解释的准备。3XzJnY
练习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她想象中的那些对她擅自使用钢琴鄙视或怜悯看她的吹奏乐部部员并未出现。3XzJnY
丰川祥子愣了愣,目光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偏过头,锁定了声源处。3XzJnY
她低声自语道,看着被风吹开的窗角,在风中摇曳的窗帘和树枝,默默起身,把窗户关紧。3XzJnY
琴键黑白,安静地排列在那里。灵动的乐声方才还在她的指尖下跃动,现在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3XzJnY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从午休的钢琴里回过神后,她照常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学习。3XzJnY
为了那份奖学金,也为了学生的本职工作,她必须在兼职之外的时间里加倍努力才行。不然别说奖学金了,连同班同学的进度都追不上。3XzJnY
放学铃响起,教室里开始喧闹起来,有人约着一起去买新出的甜点,有人讨论着周末的安排,有人收拾好书包就匆匆往社团活动室跑。3XzJnY
丰川祥子眨了眨眼,挤出几滴泪水,视野的涩感在温热泪珠的浸泡下稍缓。3XzJnY
“呼……”她舒了口气,把课本整理好,略过已经少了很多的注视她本人的视线,走出了教室,汇进人流,往校门走去。3XzJnY
校门口的学生很多,有等人的,有被等的,有聊天的,有笑闹的。丰川祥子从她们之间穿过,尽量走在边缘,避免被撞到。3XzJnY
灯也看见了她,整个人同样一愣,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3XzJnY
但丰川祥子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已经重新迈开步子,走出了校园。3XzJnY
直到走出去很远,直到确认灯不可能再追上来,丰川祥子短暂宕机的脑袋才迟迟地重新运转。3XzJnY
脚步还在机械地走着,丰川祥子盯着自己的黑色皮鞋,心中想道。3XzJnY
是想要骂她吗?不,灯不会那么做……那,她是想要问她吗?问她为什么退出Crychic,问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3XzJnY
还是说,灯其实是想说些其他的东西?无关于Crychic的事,只是想问她最近怎么样?3XzJnY
怎么,现在才想起要关心灯?果然啊,一没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身份,连关心别人都要先考虑再三,就算对方是自己的前队友,曾经十分信任自己的好友——3XzJnY
丰川祥子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更深的、更重的、更沉的自我厌恶。3XzJnY
丰川祥子沉默了,她刚上了电车,走到了角落,一手紧紧抓着吊环,身体随着晃动轻轻摇摆。车窗上映着她的脸,那张脸面无表情,金色的眸子黯淡无光。3XzJnY
脑袋有些昏沉,她试着打起精神,但怎么也做不到,手脚沉重,视野模糊。3XzJnY
想来,是长期的睡眠不足加上方才一时的停摆,于是让它以为要休息了,难以叫醒。可偏偏那些苛责自己的念头却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仿佛不会停歇、不会疲惫一般。3XzJnY
帮助别人的时候很爽快,一旦自己处于被帮助的弱势位后就打开了所有伸过来的手,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3XzJnY
位置互换了,你就接受不了现状。还是说,看到别人的丑态会让你高兴吗?她们的难堪会让你觉得自己是高贵又特殊的吗?帮助这样失落的人会满足你吗?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3XzJnY
为什么只有在之前生活无忧的时候,你才关心了别人?3XzJnY
丰川祥子紧咬住唇,唇瓣上的尖锐疼痛与撕扯心灵的窒息痛感相互僵持,最后反而让她的感官变得麻木。3XzJnY
现实与她之间似乎盖上了一层薄纱,不真切地隔开了她与世界,让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唇瓣上不再疼,心也不再窒息,于是她也就不再觉得自己正在活着。3XzJnY
眼前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对方正坐在桌对座,半严厉半失望地看着她。3XzJnY
“今天怎么了?平常工作做得都很好啊,怎么刚刚的那通电话都处理不好?”3XzJnY
丰川祥子端正坐着,没有把愧疚和紧张完全藏起来,少少地流露出来了些。这个时候该表现出适当的懊悔,但又不能太过度,否则有可能会被认为不够专业。3XzJnY
女人皱了皱眉,说道:“客服就是这样,压力就是会大,得摆笑脸,来电人就算破口大骂我们也得好声好气地回话。但是,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了吧?也做了几个月了不是?”3XzJnY
“唉。”女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些,“你没到年龄,当初同意你进来,也是因为你确实需要这份工作,而且工作能力很好。”3XzJnY
“虽然年纪小,但你的能力同事们都看在眼里,我也觉得你……”3XzJnY
女人似乎在夸赞她,丰川祥子静静地听着她的安慰,时不时附和一句,但心中却在疑惑。3XzJnY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可怜所以给了自己这份工作,还是因为这里实在缺人手?3XzJnY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工作认真,还是在用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方式玩弄自己?亦或者是希望通过这样来让自己对她心怀感激,以后更卖力地工作?3XzJnY
之前的时候她不需要去分辨这些,因为那时候她的世界还是学生的世界,那个世界很简单,善意就是善意,恶意也很少出现。但现在,她的世界不一样了,可她却还是不知道哪些话该信,哪些话不该信或者该假装信。3XzJnY
毕竟她只是个小女孩子,虽然来之前也做足了功课,但初入社会,即便做了准备,她还是两眼一抹黑。3XzJnY
“——总之,这次的失误我就不计较了,你这个月只要别再出错,奖金还是不变。”女人最终摆了摆手,宽慰道。3XzJnY
丰川祥子一喜,面色瞬间晴朗。虽然她的心正在为自己如此行事疼痛,但这是她的劳动所得,不是什么不正当的酬劳,而且,她也已经不是当初的她了。3XzJnY
一个人负担两个人的生活,这其中需要的金额并不是个小数字。更别说她还是个学生,没办法全职工作,任一的经济来源都是她迫切需要的。哪怕,只是几千日元而已。3XzJnY
下班后,又一次把喝醉的父亲从警局接回家,这次他醉得比以往还死,连房东婆婆的问话都没能让他醒来。3XzJnY
丰川祥子深吸了口气,搀扶着父亲,转身,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笑容:“怎么了吗?”3XzJnY
“这是,你的爸爸吗?”房东婆婆目光担忧又困惑,小心问道,“你们没事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3XzJnY
“……这是我们的家事,就不劳您操心了。”丰川祥子礼貌地一笑,浅鞠一躬,“谢谢您的关心。”3XzJnY
话完,她没给房东婆婆继续说话的机会,搀扶着父亲走进了门。3XzJnY
丰川祥子靠在门板上,听着耳边父亲的鼾声,然后是门外房东婆婆的叹息声,再来是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她闭着眼,在黑暗里站了很久。3XzJnY
真是……明明房东婆婆是在关心她,可她却觉得更累了。3XzJnY
如果房东婆婆是来催房租的就好了,如果她态度恶劣、语气尖锐,那样反倒好应付。她只需要把对方挡在心防外面,剩下的交给理智,那样就结束了。但偏偏就是这种善意,让她需要去理解,多花时间去消化……好累。3XzJnY1
把父亲安顿好,丰川祥子站在了这间狭小公寓应当被称作客厅的地方。3XzJnY
她面对着墙壁,那里后装了两道帘子,里头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这就是她睡觉的地方,窄小,要是她再高个几分,连腿都伸不直。3XzJnY
丰川祥子站在榻榻米上,看着自己的被子,在心里问自己。3XzJnY
虽然是问句,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当她想回答时,却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太知道,那个答案不太完全。然后,她就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了。3XzJnY
这里头一定有父亲的不好,有现实的不好,也许还有她自己的不好。可她不想想下去了,毕竟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3XzJnY
她现在只是很后悔,后悔之前为什么不多体谅一下还在努力工作的父亲,更后悔为什么不在以前的周末赖床撒娇,让母亲陪她弹钢琴,陪她做功课。3XzJnY
她也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在Crychic解散的那天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3XzJnY
她想对立希说对不起,那天不该用那种态度对待无辜的她。3XzJnY
她想对素世说对不起,那天不该不把事情说清楚,让她纠缠了自己这么久。3XzJnY
她想对睦说对不起,那天不该留她一个人,更不该冷淡了一直陪伴自己的她。3XzJnY
她还想对父亲说对不起,刚才去警局接他的时候她不该犹豫那么久才去扶他,不该在心里抱怨他,不该觉得他麻烦。他是她仅剩不多的家人了,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3XzJnY1
但是,她貌似已经失去了。也许是从母亲离开的那天开始,也许是从父亲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开始,她失去了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失去了那个会笑着喊她祥子的男人。现在,那个被她称作父亲的男人只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正躺在里头房间的榻榻米上,呼出酒精酸腐难闻的气息。3XzJnY1
丰川祥子走到他的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父亲的脸。3XzJnY
她的父亲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狼狈,皱纹没有醒来时那么深,脸上的颓丧也因昏睡柔化了。3XzJnY
她伸手把他额前黏着汗湿的头发拨开,视线定在他的脸上。3XzJnY
她站起身,把他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掖好,然后走出房间,合上纸板门,沉默着端出一张小木桌,拿出家计簿。3XzJnY
丰川祥子正坐在黑暗中,梳理着家计簿,笔尖在上面勾勾写写,喝醉昏睡父亲的鼾声围绕着她。3XzJnY
把今天的支出收入一一算好,笔尖随即停下,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僵。3XzJnY
四月的夜晚不应该这么冷的,但时间太晚了,放学,兼职的出勤往返,然后去警局接父亲,这些事花了不少时间,现在早就过了睡觉的时间,气温也就降了很多。3XzJnY
她把家计簿合上,放在枕头的旁边。然后,她的目光看向了另一边的娃娃上。3XzJnY
她走了过去,把娃娃拿了下来,抱在怀里,让它和自己面对面。3XzJnY
“我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对不起。”3XzJnY
丰川祥子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腿。搀扶着一个喝醉的男人回家,她的两条小腿到现在还有些发颤。3XzJnY
“可我也真的不明白,都这么久了,她为什么还不放弃?我这种人,到底哪里值得她这样坚持了?”3XzJnY
“睦……睦她老是因为素世的请求来找我。自从转到了羽丘,我和她就很少见面了,我也好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她最近,过得还好吗?3XzJnY
“真是的,明明是姐姐,却老是要我这个妹妹操心。但现在她有素世在身旁,我也可以放心些了吧?哈哈。”3XzJnY
丰川祥子说着笑了一下,眼眶开始发酸。她用力闭了闭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3XzJnY
她不想哭,哭了也没用,哭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兼职还是要做,学费还是要交,父亲还是会喝酒。而且,现在哭了说不定还会把他吵醒,然后喝醉的他看见她哭了,会继续说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母亲,说他什么都做不好,说他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让她得反过来用那些他不会相信、而她也不再确定自己信不信的话来反驳他。3XzJnY
她把娃娃放在枕头旁边,让它面朝自己。然后,她在这个狭小的私人空间里躺下,蜷起身子,把被子拉到了下巴。3XzJnY
黑暗涌了上来,父亲浑浊的鼾声在屋子里回荡,和白天她那些自伤自厌的话一样,沉甸甸的。3XzJnY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课,明天还有兼职,明天还有更多需要她去应付的事。但只要把今天熬过去,把明天撑过去,把一天又一天过好,等有一天,或许是上大学的时候,或许是更久的之后,那时的她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窝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了。3XzJnY
她那个时候会照顾好父亲,也能养活自己,即便不依靠那个家族,她也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3XzJ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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