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面对的女孩,正用平淡的语气,发出感叹。她水蓝色的秀发末端已经被鲜血染红,那血毫无疑问,来自于她身上的伤口。但是女孩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一点那伤口的影响。她说的是日语,而且是那种很好听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日语,声音清脆,如同动画里夏夜的风铃一般。但她所诉说的话语,却都是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话题:3XzJng
“我的选择,以及由此引发的所有状况……最终,到达了这种结果,才醒悟您是正确的。”3XzJng
我是正确的吗?尼克尔想要开口诘问,但这样的想法,伴随着背后的一阵温暖与心中的一阵悸动,而奇妙的消弭无踪。他无意识的将手探向那悸动的来源,就如同他曾经一次次,每一次,再一次的在那些对他而言格外重要的关头所做的那样,握住了那熟悉的握把,从熟悉的位置将其摘下,捧在胸前……即使,“它”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本不应,出现在这段……记忆里。3XzJng
但,尼克尔却并不觉得奇怪,不觉得突兀,他只是摩挲着风霜留在这信号枪表面的痕迹,无言的,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的,听着面前的少女继续着她的独白。3XzJng
“虽然事到如今很厚脸皮……但是,可以把一切,都拜托您吗?”3XzJng
Sensei,先生,或者,老师,普普通通的两个音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让尼克尔习惯,甚至有些麻木。哦,不,并不是麻木,只是不会再感到惊讶,感到新奇,感到……不适应。就如同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不会再对被称作Agent,“特工”,而感到惊讶,感到新奇,或感到不适应一样。3XzJng
而那,又是什么时候,在世界破灭的第几年,才渐渐如此的呢?而现在,再一次的不会为一个新的身份而感到不适,又度过了,多少的岁月,踏过了多少的路,做出了多少的……选择呢?3XzJng
“您肯定会忘记我说的这番话,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3XzJng
“因为即使什么都想不起来,恐怕,您也会在同样的状况下,做出同样的选择吧。”3XzJng
是呢,我会,即使会忘记你所说的话……尼克尔的心中冒出这样的想法,而他对这看起来离经叛道的想法,接受起来却意外得快,意外的平静,就好像这一切都并非第一次上演在他的面前,就像那些选择,那些本该还没有做出的选择,那些本该还没有被坚持的信念:“保护孩子是大人的义务”,“苛症猛药,乱世重典”,“第二次机会”……3XzJng
火炬,滚烫的温度,那并非来自于想象与回忆,而是来自于尼克尔手中。尼克尔突然意识到,在寒冷的冬夜和闷热的夏日,在冷清的街道或者破败的广场,当世界发生沧海桑田的变化,当灾害留下难以磨灭的爪痕,只有那些改变了形状的火把,始终如一,被人高举……被像他一样的特工高举,高举在华尔街,高举在中央公园,高举在未完成的地下隧道,高举在联合国大厦之前……3XzJng
……高举在,名为基沃托斯的学园都市的,大街小巷。3XzJng
灼热但却不刺激的温度,带来了这样的提醒。那个发音有些奇怪的专有名词,让尼克尔感到陌生的同时,却也感到无比的熟悉。这两种本该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感觉如今却出奇的统一而和谐,在窗外斜照的夕阳所投来的淡雅光晕中,让尼克尔的内心……异乎寻常的平静,就如同他已经无怨无悔的做出了他的选择,他的决心……3XzJng
面前的少女如此说着,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那微笑之中蕴含着无条件的信任,以及一丝感激与憧憬。她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故事,一段历程,一曲叙事诗,那就仿佛这位少女亲历过一段跌宕起伏的征程,也旁观过一段波澜壮阔的冒险。虽然,很奇妙的,尼克尔看不清少女的眼睛……但是他却又能感受到,少女留驻在她身上的视线……两道视线。3XzJng
“您说过的吧?关于肩负责任之人的那些话……虽然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但现在的话,已经能够理解了。”3XzJng
“作为大人的责任与义务。还有在此之上的延长线上,您的选择,以及做出选择时的心境。”3XzJng
双眼失去神采,麻木的注视着“已逝之人”的少女,头顶着如同不瞑之目一般的光环;3XzJng
被毁灭一空的世界中央,黑色的王女以鲜红的眼睛,无情的注视着终末的世界;3XzJng
无法排解怨恨的少女愤然出走,无力挣扎的少女跪坐在至亲至爱之人面前;3XzJng
魔王的黑冠破碎在血泊之中,而爱她的人只能徒劳的哭泣;3XzJng
睿智的观梦之眼失去了神采,而天使的双手沾满了堕落的血腥;3XzJng
亲手铸下大罪的猎犬在血色的荆棘中暗含着凄惨的愧笑,而渴求死亡之人终究迎来了她意想中的解脱……3XzJng
还有,少女们,在硝烟中哭泣,在硝烟中战死,在硝烟中,在无价值之中……在,无价值之中,沦为悲剧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3XzJng
但与此同时,同样有画面在尼克尔面前,如同画卷一般徐徐展开:3XzJng
补课部在泳池中向着镜头一齐露出笑颜,而风纪委员会围绕着得闲的日奈忙忙碌碌;3XzJng
茶会在华丽的穹顶下分享着一如既往的欢闹,而在破败却比任何地方都温暖的“家门前”,特殊小队相互依偎着,在和煦的阳光中肆意展露出幸福的微笑……3XzJng
还有,星空下,Rabbit小队的特工们,分享着篝火的温暖,远方摆放着擦拭一新的铁桶,面前传递的是香甜的胡萝卜蛋糕,还有,为了某个人的到来,而感到欣喜的由衷笑容。远处的天空中跃动着华彩,仿佛庆贺的乐章勾勒出梦想的形状;而依偎着某个人的月雪宫子……笑容甜的就像她的巧克力一样。3XzJng
而就在这交叠却截然不同的画面之中,少女宛若祈祷,宛若托付,宛若畅想一般,再度开口:“您,仍是我现在唯一愿意相信的人,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将这被扭曲的终点,引向另一种结局……另一种,迎来安宁与平静的结局吧。与那结局相连的选项,您一定能够找到的。”3XzJng
“将这份,您与我们,共同的回忆……一起度过的,所有的时光……请务必……”3XzJng
在宛若镜面一般,映照出混杂着春之青色,与瑰丽之粉红相混合的,宛若梦幻一般的天空的,平静水面之上,少女的连衣裙,在她转身的瞬间如同花瓣一样盛开,白色的皮靴点过水面,波纹如同毫不遮掩的心声一样扩散:3XzJng
“重要的事物,绝对,不会就此消失,不管是羁绊也好,回忆也好,蕴含于其中的,属于老师您的,平和与安宁也好——您所期望的,独属于您的,第二次机会也好。”3XzJng
“一定,一定会找到的,我相信您,相信您的选择……相信,被选择所选择了的,‘您’。”3XzJng
她那碧蓝如同天空一般的眼睛,注视着尼克尔,将她的期待,信任与爱传达。而这双蓝眼睛,以及少女那温柔的声音,蓦然之间,勾起了尼克尔的回忆;而这被勾起的回忆也让他的思绪陡然变得清明,让他不由得,喊出了那个他早已知道的名字——也是那个,他曾对话过的,声音的名字。3XzJng
“……阿罗娜。”他轻声呼唤,镜湖中央那位,背着双手,眉目含笑的少女:“我,说对了吗?”3XzJng
但少女不言,只是微笑;而尼克尔也对她报以微笑,即使她的面目,在尼克尔的呼唤声响起时,便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但尼克尔能感受得到,又或者说是,他从他手中的“火炬”中,感受得到,湖心的少女曾在坦德隆的避难所里,在茶汤的水镜中展示出不同的未来,曾安慰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在梦境中为他发自内心的选择做出证明。他还记得,在那个时与空都暧昧不清,唯有坚定的信念格外清晰的梦境中,他曾,如此对话:3XzJng
我书写了迄今为止的故事,属于我一生的故事,它或许马上就将要迎来终结,而我也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我很清楚,接下来的故事将会无比艰难,也将会伴随着牺牲与苦痛,但,和女孩们一起,书写这个故事,直到最后一课,为她们画上一个幸福的句点……3XzJng
——也是为了您,能够拥有一个,平和与安宁的未来,请,务必——3XzJng
睁开眼睛,警报响彻舰桥,灭世的星星已经并非遥不可及,但整个舰桥上的气氛,却仿佛呈现在面前的并非目的地,而是一道绝壁。尼克尔的思绪清明,却仿佛被吞噬掉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奇妙的缺失感让他一阵怅然,但随后,这样的感情便被花子焦急的呼告所驱散:3XzJng
“多次元诠释解算正在大量报错!‘大船’正在飞速失去与‘多次元屏障’的同步状态!”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焦躁,脸色也前所未有的惨白——甚至,比在古圣堂,面对伊甸条约中最绝望的时刻,在傲慢的帕特尔派叛军的膝盖下挣扎时,还要惨白:“这不应该啊,难道是我们的验算……”3XzJng
“别慌!我正在进行检查……怎么会!”日鞠从来都镇定自若,仿佛一切总会尽在掌握的语气,突然之间也变得惊诧而无助:“不对,演算建构明明没有问题……但是,怎么会真的正在失去同步……”3XzJng
“这,这是什么意思!?”亚子几乎是尖叫起来:“不是说只要完成同步就能穿过那层屏障的吗!?现在,现在这是什么情况!?”3XzJng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十五分钟我们就将接触‘多次元屏障’了!”佳代子本来就不怒自威的表情,现在变得更加狰狞恐怖,以至于她扭过头去,朝绫音发号施令的时候,几乎都快要把阿拜多斯高中的小书记吓哭:“快减速和改变航向!”3XzJng
绫音最终还是哭出声来,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比恐惧更为可怕的焦急,以及绝望:“即使,全力减速,和改变航向,我们还是会撞上‘多次元屏障’……它太大了!日鞠同学,花子同学,这,这到底是——”3XzJng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优香几乎趴在了面前的显示器和操作台上,眼中几乎快要瞪出血来:“明明,所有的验算都已经检查过了,根本不应该出问题才对……”3XzJng
凛难以置信的盯着面前已经肉眼可见的灭世之星,紧咬着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明明,我们已经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事情,结果……”3XzJ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