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餐店返回的途中，人们用砂轮打磨过一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的角度望着站在街角路边，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随后默默把白色信封揣进口袋的坂田。但男人瘦削的身子显然承担不起这样的瞩目，他仿佛满含歉意般低下头，随手掐灭香烟，转身躲藏进更为人迹罕至的角落。3XzJpt
在光线略微收敛的地方，脑袋似乎终于可以正常运转起来。他检视着自己光秃秃的手指，认真思索着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3XzJpt
从承接下这份工作开始，自己便做足了准备。背景调查，伪造身份，挑选自然又不惹人注意的监视场所。甚至自来到东京的那天起坂田就从未向其他人透露过真实姓名。犹如捕猎的蛇一样小心而又谨慎地盘踞在洞穴中，仔细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异常的响动。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对方精心编织的看不见的网敏锐地捕捉到了。3XzJpt
“你干了什么，我们一清二楚！”光头男人警告道。以不容置疑，绝不退让的姿态将坂田逼入似乎只能丢盔弃甲，仓皇逃窜的局面。如果按他所说，就这样收拾行囊返回京都，或许事情真的就到此为止。虚假的和平局面还能够继续维持一段时间。双方没必要为此彻底撕破脸皮。至少光头男是这样判断的。3XzJpt
然而，坂田本人的命运却并不在他所考虑的范围之内。无非是派不上用场的工具，下场如何根本懒得去思考。就算要处理也无需自己动手。他那精明到头发宛如秋天落叶般尽数抖落的大脑一定是如此判断的。3XzJpt
坂田自己也非常清楚双手空空地回去，如实向那些人交代眼下情况的结局。3XzJpt
而若是辜负那份期待，定然会遭到与那期待同等分量的不幸。这就是那天男人在事务所留下的沉重的未竟之言。只要想到自己的脖子被人无情折断的画面，坂田的自信与骄傲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名为“死”的预兆令他不自觉再度点燃一根香烟。3XzJpt
望着袅袅向上，又被风轻易吹散的白烟，坂田忽然想起很久没去看望住在养老院的母亲。也许在来到东京前该去见上一面的。他想。在无限临近死的深渊时，他才恍然大悟般想起自己在这世上原来并非孤身一人。3XzJpt
坂田无声地发出叹息，身体贴靠在墙壁上。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无数次想要重新凝聚，却溃不成军。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剧烈的疼痛感，深深的无力感，尼古丁一点一点地燃烧殆尽，灰烬如雪花般掉落在地面。3XzJpt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狗？兴许是幻听吧。但他还是睁开了眼。温暖的阳光直直刺入眼球。循着声音看去，昏暗潮湿的巷弄尽头，站着一位手拿狗绳的少年。看上去好像才刚刚出生几个月的秋田犬靠在他的脚边，不断吐着舌头。3XzJpt
虽然身材纤细矮小，但少年在努力挺直背脊。年龄大约十六岁出头，身穿挺阔的棕色夹克衫，略略褪色的浅蓝色牛仔裤以及白色运动鞋。每一样看上去都是精挑细选，崭新如初。整个人犹如时尚杂志上的模特。除此以外，他还将一顶鸭舌帽塞在腋窝下。3XzJpt
少年起先没有注意到坂田，他像是饶有兴致地昂起脑袋，仰望天空。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薄薄的嘴唇微微漾出笑意。然后，他的目光像是从天空轻轻飘落的彩带那样，轻盈地看向坂田。望着依然在燃烧的香烟，他皱起眉。但什么都没有说。3XzJpt
同样，坂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任由少年用锐利而不失深邃的目光审视着他。仿佛想要亲眼看看黝黑洞穴中潜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难以相信这等年纪的少年居然拥有此等专注的目光。3XzJpt
想要驱赶少年当然非常容易，但是坂田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仿佛内在都已冻僵麻痹的蛇。少年的视线将他能够用来行动的力量全部夺走了。3XzJpt
终于，少年收回了视线。他蹲下身怜爱地摸了摸秋田犬小小的毛绒绒的脑瓜，之后轻轻戴好鸭舌帽。最后看了一眼坂田，走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马路。3XzJpt
少年最后投来的目光近乎某种透明发亮的东西。他想必是看到了幽深洞穴中藏匿的种种不堪和窘迫，已然死去多时的猛犸象们白森森的尸骸。然而，他坦率宽容地接受了那些，然后在那个短暂的瞬间，给予了坂田温和的谅解和鼓励。即使他们素不相识，之后大概也没有机会再次见面。3XzJpt
他慢慢活动着身体。温暖和痛苦相互交织存在且彼此争斗的身体。真是矛盾。也许人类从还未进化完全的太古时期开始便是如此矛盾又复杂的生物。3XzJpt
好了，烟已经抽光了。继续去工作吧。坂田对自己说道。这无关于喜欢还是讨厌，正确与否也懒得再去一一辩证。希望也好，绝望也好，统统都不存在。一旦开始就得坚持到最后。就算有人挡在前面，也得想法设法地绕过去——因为蛇只有这么一种活法。3XzJpt
他重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踏入没有阴影为之遮蔽的道路。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坂田步行返回了自己租住的房屋，再一次坐到摄像机前。3XzJpt
回到熟悉的领域，他得以再次确认自己的存在在这世界上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动。人们大都在为自己的福祉而奋斗。我也不例外。只不过达成的方式与其他人有所不同。但没关系，因为这就是我被赋予的使命。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事情。坂田看着摄像机窄小的屏幕想道。3XzJpt
丰川家的宅邸中，一切依然在正常运作。围墙高耸，进出的铁门牢牢紧闭。内里还有人牵着德国牧羊犬四处走动。还有监视摄像头不停歇地运转。也许有一台正对着这里。只要游客在门前逗留拍照马上就会被驱离。因此附近的街道显得寂静可怖。3XzJpt
他仍然未能发现丰川祥子的身影。可是她应该很快就会回到这里吧。即使巴厘岛再怎样让人流连忘返，也不可能一直在那里逗留下去。大概不久就会回到东京继续上学，毕竟暑假快要接近尾声了嘛。3XzJ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