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初音重新抱住了膝盖,双手手心里分别攥着那三枚贝壳,搭在膝盖上的脸微微偏头看向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3XzJps
“记忆里,是个收废品的老爷子把我养大的。只是,等到我六七岁的时候,他死了。”3XzJps
高田佑一的声音被海风托起来,又轻轻地放下。他没有看三角初音,只是望着远处那条银白色的海平线,那里天和海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3XzJps
“我是个弃婴,”他继续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听上去就惨,但我实际上没什么概念。”3XzJps
“没人教过我什么叫难受,老爷子也没什么文化,他把我捡了回来,给了我口饭吃,给了我一个家住。”他看着自己的手,就这么继续道。3XzJps
“教育方面的事,他不懂。而且说实话,能把一个路边捡来的孩子养大,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3XzJps
“他……最后算是喜丧吧,我记忆里他没病没灾,只是在一天里突然把我叫过来,给了我他攒的钱,一沓皱巴巴的纸币,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然后,他就静静地走了。”3XzJps
高田佑一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抬起头,嘴角的笑意跟着扩大,变得怀念。3XzJps
“那你之后……”三角初音轻声开口,声音从她手臂的缝隙里透出来,有些含糊。3XzJps
“没人管我。”高田佑一直视着前方的海面,笑容变得无奈,“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发达,全国上下一片勃勃生机,每个人都在盼着美好的生活,他们都在朝前看,反倒没注意到我这个到处跑的小孩子。”3XzJps
他说着摊了摊手,掌心的纹路被月光照得清晰可见,仔细看能看见指节上浅浅的痕迹。3XzJps
三角初音的视线落在他指节上那些浅浅的白痕上,然后又悄悄移开。3XzJps
“而且,哪怕是现在,不说其他的,东京不也有乞丐吗?”他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哪个时候都一样的,我也没想过怪谁。只是,在捡瓶子的时候,看见坐在店里的孩子看着电视,我会有种……很诡异的感觉,应该是羞耻吧?3XzJps
“看着他们,我把瓶子踩扁,丢进袋子里,然后就匆匆地走了——因为怕被他们和他们的父母看见,所以说,没人注意到我,也有我那不知道怎么来的自尊心的责任。“3XzJps
三角初音听着,手指在贝壳上慢慢摩挲。她然后忽然动了下,把手里刚才他给的一枚贝壳塞回他的掌心。3XzJps
贝壳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变得有些温热,熨着他微凉的皮肤上。3XzJps
高田佑一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着掌心的那枚贝壳,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3XzJps
“这是干什么?”他笑着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无奈。3XzJps
三角初音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尖,在月光下若隐若现。3XzJps
高田佑一把那枚带着她余温的贝壳握紧,重新看向海面。3XzJps
“不过,我还是被逮住了。”他笑着继续道,语气自然,“逮到我的是一对老夫妇,他们不知道是可怜我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事……听他们解释是说他们没有孩子,所以把我带回了家。3XzJps
“但是吧,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为了安慰我,想要给我一个接受的理由之类的……总之,他们收养了我。”3XzJps
说完,他忽地顿了顿,嘴角紧绷,像是在憋笑。但他才一会儿却还是失笑出声,笑着摇了摇头。3XzJps
三角初音猛地转过了头,睁大了她那双紫色的眸子,愣愣地看着他。3XzJps
“放心啦,剧情没那么老套。”余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高田佑一于是偏过头安慰她。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在哄一个被故事吓到的孩子,“他们没有因为弟弟出生就开始挤兑我,相反,他们依旧和弟弟出生前一样对待我……真厉害,对我这个捡来的孩子。”3XzJps
他述说着,声音里有一种真切的感慨,不是抱怨,不是自怜,而是一种对“善意”本身的惊叹和迷恋。3XzJps
“只是,偶尔不可避免的偏爱还是有的,”感慨完,他语气轻快地继续说。3XzJps
“毕竟一个是有自主行事能力的半大少年,一个是亲生的尚在牙牙学语的孩童。他们当然不是有意的,我知道也这么相信着,如果我说出来,他们多半会改——但我没有说。所以,变成后面那样,也有我的责任。3XzJps
“我……我努力地体贴听话,好好学习,帮着做家务和照顾弟弟,也就成为了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3XzJps
“然后,学校里,我还认识了一个女孩,算是……白月光?”3XzJps
他说,又忍不住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青涩感,带着淡淡的腼腆——而他的笑容和语气的轻快只持续到了下一句话。3XzJps
“这么说来,貌似,一切都挺好的……直到有一天。”他说,笑容慢慢淡去。3XzJps
“班里的几个人知道了我的过去,小孩子心性,可能是觉得那么做有趣,像是开玩笑,又或者可能对我有恶感,单纯想恶心我——那几人在班里大肆宣传。3XzJps
“面对班里人的眼光,那个女孩也被迫当场表示不再和我来往。然后,在那之后没多久,我突然不想去上学了。”3XzJps
“没有原因,和那个女孩子也没关系。事实上,在那件事发生后,我的好朋友还来安慰了我来着。”他又补充道,像是在为那个女孩开脱。3XzJps
“而我不想再去学校的原因……硬要说的话就是累了,也有些害怕。3XzJps
“我一直都在尽力做到最好,我对别人情绪的敏感度让我表现得很贴心,大家都喜欢和我玩。但我那会儿已经对这一切产生了反感——事实上,在我的身世暴露出来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时不时请假了。3XzJps
“我好累也好害怕看见他们,我不想再照顾别人的情绪了,但每次没有那么做的时候我都会感到恐慌——我不敢也没力气去面对他们的表情和反应,我真的好害怕会看到他们失望或者错愕的表情……”3XzJps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被海浪声淹没。他的眼睛跟着垂下,嘴角含着浅浅的笑,缄口了好久。3XzJps
三角初音没有出声介入,她把手里的两枚贝壳分开又合拢,攥着,等着。3XzJps
过了一会儿,高田佑一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恢复了刚才那种轻快的调子。3XzJps
“他们居然接受了不想去上学的我,还安慰我说直到我想去为止都可以呆在家里——哈,好厉害,真的好厉害啊,没什么文化的老夫妇,在那个环境下,居然能接受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不愿意去上学,哈哈……”3XzJps
他说着说着嗤笑了起来,然后慢慢变成了不知是否存在的呜咽。他低着脑袋,嘴角上扬,眼泛微光。3XzJps
“但是,他们越这样对我宽容,我就越是难受啊……如果可以,我其实更想他们借此把我抛弃掉——我很自私吧?不敢自己做出选择,就希望考验别人的道德,借别人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让自己看起来无辜……”3XzJps
三角初音听着,手指微微动了动。她把手里剩下的两枚贝壳分开,把其中一枚递了过去。3XzJps
贝壳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不可控地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枚被塞进掌心的贝壳,抬头看她。3XzJps
她没说话,只是把刚抬起的脸又往膝盖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泛着光的紫色眸子。那里面映着碎成一片的银白,还有他模糊的倒影。3XzJps
高田佑一对她微微一笑,握稳这第二枚贝壳,然后把它和她之前还回来的那枚放在一起,在自己的掌心上排成一排。3XzJps
“我窝在家里两年,期间又断断续续地回去上学了几天,但那不是因为我想开了,只是老夫妇的眼神和他们偶尔试探我的话,都在表明他们想让我回到正轨。”他说着,手无意识地玩着掌心的两枚贝壳,让它们在月光下翻转,发出细碎的声响。3XzJps
“就这样,一直到高中,我还逃了高考……然后,他们终于失望了。”3XzJps
“他们对我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说——啊,这里是面对患者的错误行为啊——咳,我自然听不进去,像是‘他们果然没理解我到底在想什么’之类的感觉,然后,我和他们不欢而散。”3XzJps
他学着曾经的语气说了一句,又自己打断自己,嘴角上扬了一瞬间。3XzJps
三角初音安静地看着他,他方才递给她的最后一枚贝壳被她攥在掌心,光滑的边缘挤着她的皮肤,有一点疼。3XzJps
“我逃了,离开了家,去一家餐馆打工,住在店里。”高田佑一说,语调轻佻,仿佛一个正在评价少年人幼稚行为的大人一般,“在那段时间,我开始回顾我才过了不到期望值五分之一的人生并由此感到疲惫,开始审视现在无趣到有或无都可以的生活并为此感到自责,开始思考未来不值得思考的日子并因此感到迷茫。3XzJps
“我想死——离开了,但在离开前,有件事一定要做,我要回报他们。于是,我买了寿险,但要自杀还能拿到钱的话,得等两年。3XzJps
“在等待期间,我接着便开始去思考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我很不爽,很生气,很愤怒!为什么我会这么敏感?为什么我做不到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为什么我老是去过度关心别人以至于只要别人好了我本人怎么样都行?又为什么,我的生活会一团糟呢?3XzJps
“于是,哪怕反刍的过程很不好受,我也坚持了下来,因为我是个很犟的人。”3XzJps
他偏过头看她,扬起嘴角,像个为自己的叛逆很自豪的青春期少年,朝她得意地笑了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少年气的倔强照得清清楚楚。3XzJps
“偶尔,比如牙疼的时候嘛,我如果心情不好,又不小心碰到了牙痛处,我反而会用力咬回去,让它看看谁才是身体的主人,它凭什么敢让我痛——然后事实证明,意志力可以超过身体,但没办法超过太多。”3XzJps
高田佑一比喻着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回想着牙疼的经历龇牙咧嘴了下,模仿当时的情景,眉毛皱成一团,又很快松开。那表情太生动,让三角初音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3XzJps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把我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拆解,用自己的话把它们变成一种存在逻辑关系的东西,于此顺利地理解它们,而不是放任它们像之前那样、如同情绪一般抽象而不可捉摸。”3XzJps
“在这之中,其实已经过去了好久,我和自己和解了。然后,我联系了家里人,选择了复读,接着重新参加了高考,然后考上了大学——事实上,我时常会想,如果我没能考上会怎么样?”3XzJps
他轻声问道,看着夜空。他没打算让她回答,停顿了几秒后就接着说了下去。3XzJps
“在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我心一松,然后,也就理解了那些本来我觉得颓废得莫名其妙的人——在我这种别人看来,那些很有天赋也很有实力的人,明明只是一次失败而已,为什么精气神掉得那么快?”3XzJps
他仿佛回到了过去,语气如同当时一样满是疑惑。他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灯光很亮,人很多,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3XzJps
然后,他又像从过去重回到了现在,嘴角扬起,轻轻一笑。3XzJps
“但在这之后,我理解了,他们的失败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不完美之处,我们于是自然会期待他们重新振作,为故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然后传颂歌赞。3XzJps
“但在他们眼里,那一次失败代表着失之交臂,是对他们努力坚持了许久的否定,是对他们人生意义的否定。3XzJps
“就像一个学生——好吧,就像我,如果成绩不错、又曾努力学习,当时间已经长达数年时,已经说不上是本心还是沉没成本过大,但只要最终没能考上理想学校……呵,想想就可怕。3XzJps
“这样子的失败,代表着不仅是数年时间的努力仿佛被自己浪费了一般,还意味着哪怕之后他们再在别的领域取得成就,甚至在同一领域重新振作,那次失败也会困扰他们一生。因为它是事实,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他们没能在被寄予厚望的第一次做到最好,他们的第一次永远都不是成功而是失败。”3XzJps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怕她听不懂,每一步都要说得清清楚楚。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3XzJps
“然后,我也就明白了,挫折不分大小,别人能轻易跨过去的所谓小事换个人说不定就会被困住一生。而我之前也一直没能完全理解别人,只是浮于表面地去读他们的情绪,我……我为自己感到了羞耻和愧疚。3XzJps
“接着,我就开始因为各种原因——比如选的专业是心理专业,又比如想要明白得更多——开始学习心理学,也开始为那些本可以完美的人和物感到可惜,并加倍努力,希望能遇见他们、看到他们、帮助他们。”3XzJps
三角初音听着,手指也开始像他一样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贝壳光滑的表面。3XzJps
“自从考上大学后,我跟家里的联系……虽然在答应复读那天起就又续了起来,但也渐渐地有些生疏。”3XzJps
高田佑一说着,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像在介绍与他无关人的人生。3XzJps
“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从小到大,那些我选择了让步的事被我再度翻了出来,然后自觉委屈,也有些怨恨他们。3XzJps
“比如刚刚我说过的,有几次他们更关注弟弟而不是我——好恶心啊,明明别人从没义务要理解我,那些事也是我自己选择让步和隐瞒的,可我就是为他们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我的不对并安慰我觉得委屈和难受。”3XzJps
他吐了吐舌头,“哕”了一声。那表情太孩子气,让三角初音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而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虽然她像刚才那次一样,很快就把那声笑吞了回去。3XzJps
高田佑一再一次假装没注意到,舒了口气,转过脸看着她,问道:3XzJps
“其实,在上大学期间,我还接到了一个电话,猜猜是谁?”3XzJps
“是我那个初中的白月光啦,”高田佑一说,嘴角翘了一下。3XzJps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我重新去读书的事,把我叫出来一聚,然后自顾自地喝醉了。3XzJps
“问她家在哪儿,她不说,我就只能把她带到附近的旅馆,然后……她说很对不起我,说想要偿还我。”3XzJps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你直接就不来学校了,我——”3XzJps
——“不用道歉,我不去的原因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3XzJps
“我早就忘了初中的事,而且也能理解她的选择,换做是我,说不定也会那么做,毕竟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如果不当场断了关系,她就得面对那么多同龄人的目光——所以,我没接受她说的补偿,并且原谅了她,但她不依不饶,抓着我不让我走。3XzJps
“她然后说,她真的很对不起我,而且,不仅是补偿,她其实依旧喜欢我,希望我能给她个机会……”3XzJps
耳边是愧疚者表达着爱意的私语,无辜的女孩在他面前声泪俱下。3XzJps
她自以为是的愧疚,自以为是的告白,自以为是的痛苦……烦人,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了,你过得如何和我无关好吗?3XzJps
所以啊,拜托了,你也走出来吧,然后,我会祝你过得幸福,因为我实在没力气再负担一份责任了。3XzJps
“……说真的,我不喜欢她了,就算她真的喜欢我,我既不能接受也没力气接受,那时候的我,只会耽误她罢了。”3XzJps
“至于家里,除了打钱回去,节假日回家一趟,我和他们的关系几乎可以说是没了。3XzJps
“工作中,我那总能做到客观换位思考和感同身受的共情能力,让不少人信任着我。3XzJps
“我于是见证了好多好多的人,也切身体验了好多好多的苦难。3XzJps
“很累,有苦说不出,还自顾自地把情绪压在心底,但我反而很开心——对于帮到了别人,以及,体验了他人的那些事和苦难——我的承受能力挺强的吧?”3XzJps
他说完又偏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色的眸子照得很亮。3XzJps
“对于世界,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因为没有人和自己有真正的联系,所以像风筝一样,没人拉着风筝线,就那样飘在空中。3XzJps
“也因为自认为是多余的,所以就绝不敢给别人添乱。于是,若是自己做了什么自觉的好事,就会有种替世界感到白得了好处一般的喜悦——没有给别人添乱,反而做了好事,对于多余的自己,这简直太棒了,不是吗?”3XzJps
迎着他纯粹的视线,三角初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最后一枚贝壳也递了过去。3XzJps
高田佑一看着她递过来的贝壳,又笑了。他把这枚贝壳接过来,和之前的两枚放在一起,三枚贝壳在他掌心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3XzJps
“然后,然后……”他握紧了它们,声音接着就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梦里说话。3XzJps
“我照常工作着,发现手机震动了下,打开一看,是我养母的消息。3XzJps
“我要忙,就没立刻回复,可是没多久,手机又震动了下,我担心是什么重要的事,于是这次急忙打开一看,结果却发现是她把先前发来的那条消息撤回了。”3XzJps
“我于是就想,多半是老人家想我了又不好打扰我,因为他们总是这样。再接着,我就又想,虽然我本人不是很想跑来跑去,但老人家见到我倒是会开心,所以,既然无所谓,那我就回去一趟吧,给他们一个惊喜。”3XzJps
带着自得笑意的声音在此停住,海浪声在耳中放大,让气氛不显得枯寂。3XzJps
三角初音看着他的眼角、眉毛,还有那双直视着前方的黑色眸子。3XzJps
许久,高田佑一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3XzJps
高田佑一接着说,视线落在掌心那三枚贝壳上。他把它们一枚一枚地翻转,让月光轻抚着它们的背面。3XzJps
“脑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养父陪着她,两个没什么文化的老人家自己翻了几本书,又去医院问了一嘴,发现不好治,就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了……3XzJps
“而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父母。他们还没等我完全偿还他们的恩情,就死在了医院。”3XzJps
“父母”这个词出口前高田佑一顿了顿,他不太习惯这样叫他们的样子,嘴唇还动了动,许是想继续用先前的养父养母。只是,他最后还是让“父母”这个词出了口。3XzJps
接着,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没有起伏,只是语速比刚才慢了些。3XzJps
“然后,我尚在学校的弟弟跟辅导员请了假,赶到了医院。”3XzJps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但眼睛却没有什么笑意。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抹笑照得很清晰,只是照不进他的眼底。3XzJps
她正抱着膝盖,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三枚贝壳已经被她递出去了,此刻她的手里空空的,只有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蜷着。3XzJps
“他来了之后,第一句话是叫我哥哥,然后问我‘妈怎么样了’……哈。”3XzJps
“他没骂我,没怪我,没有抱怨我一直搁在外头工作不回家,而是一见面就叫我哥哥,然后问我‘妈怎么样了’。3XzJps
“他知道吗?他的哥哥,这次回来是很得意的。他的哥哥觉得自己猜到了爸妈的心思,回来的路上一直自得地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然后……哈。”3XzJps
他又笑了一声,看着他,三角初音的手指动了动。她想把什么东西递给他,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3XzJps
她的指尖最后只能尴尬无助地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握了个空。3XzJps
“我不想让他担心。”高田佑一假装没看见她的小动作,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所以,我先是放任自己颓废,又在他的鼓励下强撑起精神,假装自己走了出来。”3XzJps
他说的内容仿佛跳了一段,而且,还像是在讲解一个计划。3XzJps
三角初音抿住了唇,没有疑惑,因为和他一样的她意识到了他的想法。3XzJps
“他看着我重新开始吃饭、重新开始说话、重新开始笑,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紧绷,变成了为我高兴的喜悦——我骗过了他。3XzJps
“因为我过去的表现,我肯定会消沉一段时间,我认为这段表演是必要的。而那时看到他的笑脸,我除了些微‘自己让他感觉不错’的开心外,再无其他。”3XzJps
“在那接下去的七年里,我耐心地活着,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着煎熬,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笑的时候笑,没有人发现不对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在经历什么——那很难熬。3XzJps
他最后说道,目光跟着落在自己手指指节处的白痕上。那些痕迹在月光下都几乎看不见,但只要旁人知道它们存在,就能一眼看见它们,然后再也移不开眼。3XzJps
“身体上的疼痛是能缓解——转移心理上的痛苦的,身为心理医生,从专业的角度、从社会的视角、以一个正常人的标准来看,我知道的,这种行为是绝不可提倡的。3XzJps
“发现别人在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该关注的是那个人是不是在借此求关注。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干嘛,我没想用这种方式求可怜,我只是想用它来缓解自己内心的痛苦——总之,我做了。3XzJps
“至于为什么不找人聊聊,又或者为什么不找个同事帮忙看看……因为我也是医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方法对别人有效,但对我没用。3XzJps
“那不是方法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因为,不论可不可以,我都不想被治好……因为,如果被治好了,我就不会因父母的死亡感到痛苦了——那绝不可以。3XzJps
“我的理性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至少不完全是我的错。我的知识也在跟我说我不该这样,我该走出来——然后,我的感性把我的理性和知识闭麦了,我接着继续沉沦在痛苦中。”3XzJps
他的又一句俏皮话让三角初音的嘴角慢了半拍后才配合地动了一下,而她这次连笑意都没生出。3XzJps
“在这样的日子里,那一天终于来了。我的弟弟结婚了,他终于有了其他在身份上、在关系上、在实际上替我关心他的人。3XzJps
“我真心地恭喜他,在他的婚礼上做了每个哥哥都会做的事,哭得很肆意,哭到他和弟妹都慌了神,花了不少时间关心我。我说我是高兴得哭了,他们信了。呵,他们当然应该信的,因为那时候我确实是高兴的,无比高兴。”3XzJps
高田佑一的嘴角翘了起来,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场景,看见弟弟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看见弟妹挽着他的手,看见那些花、那些灯、那些笑着祝福的人。3XzJps
“如果死在爸妈死后不久,他可能会痛恨自己没能开解我。而且,他那时候最好还是要有一个大人陪着他——所以,我没选择在那段时间去死。”3XzJps
“如果死在我被他劝着走出来后,那就像我从没走出来,他依旧可能会痛恨自己——所以,我没选择在那段时间去死。”3XzJps
“如果死在他结婚的那天或者那天的不久后,他可能会猜到我的想法:因为他幸福了,我就可以放下一切走了——所以,我没选择在那段时间去死。”3XzJps
三枚贝壳在沙子上排成一排,月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反射着银光。3XzJps
“我最终选择在他结婚的几年后去死,寿险的受益人是他。期间我和他正常来往,让他看见我好好的,让他以为我真的走出来了。然后,我选了一条常有货车超速行驶的路段。”3XzJps
高田佑一平静地说,用着他少有这般对人淡漠的语气。3XzJps
“这样,撞死我的人本身不算干净,我也就能彻底放下心借此假装意外了。”3XzJps
“而且,因为我是意外死亡的,我的弟弟他不会为此自责。我准备了这么久,他只会觉得这是意外。3XzJps
“虽然他依旧可能消沉一段时间,但他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家室,人也成熟了,所以,到了最后,对于我的死,最多最多只会成为他日后被人提起时的一句语气悲伤的可惜——所以,他肯定能走出来的。”3XzJps1
他把那三枚贝壳握紧,然后转过头,对着三角初音无奈地笑了一下。3XzJps
他的这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自己也觉得好笑的事。3XzJps
“计划很完美,除了,我突然又活过来了这件事外。”3XzJps
“事实上,在不算太久的之前,我还是另一幅样子,更接近我刚刚说的那个样子。3XzJps
“不过嘛,我在一些事后决定走出来了,用‘为了我爱的和爱我的人’当做借口。而且啊,我都死过一次了,那么痛苦那么难受那么煎熬地死了一次……所以也够了吧?别再折磨自己了,爸爸妈妈弟弟和她们都不会希望看到我继续那样下去的。”3XzJ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