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每月汇来的生活费足够她在网上把想看的漫画和轻小说买个遍，实在找不到的旧书也可以从中古市场淘。跟广阔无边的互联网相比，学校的图书馆连候选项都算不上。3XzJps
而她第一次去白渚图书馆，是陪深永梦奈去"还书"。3XzJps
梦奈和眠子一样，对图书馆的藏书没什么兴趣。她们俩课余时间基本都黏在一块儿，而眠子也不记得梦奈去过图书馆——然而，她却收到了通知，催她去还书。3XzJps
那是刚开学不久的夏天，催还的通知书递过来时，她正和梦奈交换着便当里的菜。3XzJps
眠子有些纳闷：“哎……？明明梦奈没借过，为什么要还啊？”3XzJps
彼时眠子刚升入高中，尚未被三年的冷暴力腌渍成如今的模样。虽然远称不上外向，但“陪朋友去问清楚”的责任心还是有的。3XzJps
那天值班的图书委员，恰好是同班同学水户葵。她接待了她们，在前台的电脑上一通操作，然后推了推眼睛，礼貌地回复道：3XzJps
“系统显示没有任何问题呢。确实是深永同学您借的书哦。”3XzJps
眠子鼓起勇气替她开口：“这怎么可能？我跟梦奈一直呆在一起，完全不记得她来过图书馆——水户同学，这肯定是搞错了吧？”3XzJps
水户葵不慌不忙地回复道：“从图书馆借书，需要用学生证录入。学号、年级、姓名，系统全部记录在案。”3XzJps
眠子皱起眉，依旧难以置信：“不可能吧——？等等，说不定是谁偷拿了学生证，然后以梦奈的名义借了书吧……！”3XzJps
"澪同学，"水户葵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我理解您维护朋友的心情。但是呢，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哦。哪怕是盗刷，借阅也需要输入密码——难道你想说，深永同学连密码也一起丢了吗？"3XzJps
但这份温柔，不知为何令眠子火冒三丈：“那……那就去查监控！系统里有借阅时间的吧？只要调出那天的监控，一看不就知道了——”3XzJps
眠子惊愕地转过身，可梦奈并没有看她。她只是低着头，任刘海遮住大半张脸。3XzJps
“是我借的，我之前忘记了。”梦奈的声音像是蚊子一样小，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某种过于庞大的情绪，“抱歉，水户同学……书，我好像找不着了……”3XzJps
眠子诧异地瞪大了眼：“哎……？梦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明明没借过不是吗——？”3XzJps
她嘴上这么说着，但那脆弱纤细的笑容却分明在劝说着眠子，跟她讲“已经足够了，不要再继续了”。3XzJps
她看看梦奈，又看看柜台后坐着的水户葵。前者满脸歉意，后者则是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双手交叠，优雅地等待着。3XzJps
水户葵的样子，让眠子下意识地想到了小巷里的野猫——捉住猎物却不杀死，只是紧盯着它，等它自取灭亡。3XzJps
“只是一本书嘛……水户同学不会为难我的，对吧？”3XzJps
水户葵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盖住了她的眼神。3XzJps
"深永同学不用太自责哦。"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到让眠子背后发毛，"人都会有忘记东西的时候嘛。我完全理解的。"3XzJps
她略作停顿，稍稍收起笑容，用正经得多的口吻继续道："借阅书籍遗失的话，按照图书馆的规章流程，有两种处理方式。要么，照价赔偿……或者，在图书馆做志愿服务来抵偿。深永同学，打算选哪个呢？"3XzJps
这是早有预谋的欺凌——她们偷走梦奈的学生证做了复制，用她的名义去借书，让书“消失”，再借此诬陷梦奈。等催还通知发到梦奈手上，陷阱便彻底合拢。3XzJps
至于密码，要么是用什么手段逼梦奈亲口说出来的，要么就是从学校系统里调出来的。3XzJps
倘若梦奈选择破财消灾，那她只会陷入永无止境的恶性循环。她会不断地“借书”、不断地赔偿，还要额外背上“惯犯”“小偷”的名号。3XzJps
所以，梦奈只能“自愿”选择去做图书馆的“志愿者”。在水户葵的安排下，她会去打扫厕所、擦洗地板、搬运旧书，会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脏活累活——3XzJps
眠子后来注意到，每当梦奈在图书馆当志愿者的日子，北川和园部之流也会出现在那里。3XzJps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群不学无术的家伙压根不可能借书自习——3XzJps
那么，她们去做什么呢？在一座“保持安静”的图书管里，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种满了视线死角的建筑里？3XzJps
她只清楚一件事：梦奈是总在替人着想的、最最温柔的好孩子。3XzJps
在图书馆这样供人安静阅读的地方，就算痛苦到无法忍受，她也只会咬住嘴唇，把声音吞回去。3XzJps
当类似的“催还通知”第三次送到梦奈手上时，眠子终于忍无可忍了。3XzJps
她做了高中生涯里最勇敢的一件事，独自一人前去学生会室，想要举报这过于恶劣的玩笑。3XzJps
接待她的值班风纪委员抬起了头，推了推银框眼镜，给了她一个无可挑剔的体面微笑。3XzJps
那天，眠子说了许多。她将自己知道的、看见的、怀疑的，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3XzJps
即便她心底已经隐约察觉到，坐在对面的水户葵并非善类，她仍旧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去尽力替友人辩驳。3XzJps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越说越没底气，直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3XzJps
而水户葵的微笑，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她耐心地听完了眠子的倾诉，没有打断也没有插话，细心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还贴心地递来了纸巾，让眠子擦拭眼角的泪光。3XzJps
“澪同学，”那声音甚至比平日里还要柔和，“首先，感谢你愿意站出来。这份勇气值得肯定，我由衷地佩服你。”3XzJps
“——举报，是需要证据的。我希望你能理解，这并非我在刁难你，而是学校的规定。毕竟单凭怀疑就去调查的话，如果伤害到无辜的同学怎么办呢？”3XzJps
水户葵起身在柜子里翻找，取出了一张表格，递给眠子看。3XzJps
“这是风纪举报用的回执表。复数目击证人的证词、确实的影像记录或是合理的物证都可以……”3XzJps
“那……那我可以提供！只要再等我几天就好——！”3XzJps
“在那之前，澪同学需要注意下这里哦。”她用钢笔点了点表格上的一栏，“最重要的、也是最不可或缺的‘证据’，是当事人的陈述。”3XzJps
“澪同学……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确认一下。深永同学本人，有向您表示过自己在遭受欺凌吗？”3XzJps
梦奈只会说“没关系”。梦奈只会选择笑着忍受下去。梦奈或许能为眠子做任何事，但唯独不会为了自己而抗争。3XzJps
对她而言，自己活该承受这一切，这是她必要的赎罪。3XzJps
水户葵微微欠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不无惋惜地开口：3XzJps
“如果当事人自己都没有明确表示受到伤害的话，我们也没法擅自介入。毕竟——万一只是同学之间的正常相处呢?如果贸然调查，反而可能让深永同学在班上的处境变得更尴尬哦?”3XzJps
她的语气无比真挚，甚至还带着些许忧虑，仿佛真的在为梦奈考虑。3XzJps
“既然如此……水户同学！！”她声音颤抖着，已然是在哀求，“即便梦奈不说，你肯定也已经看出来了吧？着明显不正常吧？！大家都那样对梦奈——这肯定是错的吧？！”3XzJps
“我理解……深永同学是个会替其他人着想的好孩子。可是，你应该也清楚，「深永家」的情况太特殊了——校方能让「深永家」的孩子入学，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了。倘若这时候再节外生枝的话，深永同学的立场恐怕会变得有些微妙哦？”3XzJps
虽然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说出口的话，已经不再是劝说了。3XzJps
“梦奈的事……图书馆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被诬陷的，对吧……！不……不止是知道……那根本就是你谋划的吧？毕竟你是图书委员……又能接触到学生会的学生信息……都是你做的，对吧，水户葵！！！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混蛋！！”3XzJps
并非被戳穿厚的恼羞成怒，也并非被指责时的心虚害怕——3XzJps
是恶劣的猫看到猎物作出超出预期的反应时，会露出的饶有兴味的表情。3XzJps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有些听不懂澪同学在说什么呢。”3XzJps
在那以后，澪眠子又去过许多地方，想要寻求帮助，想要替深永梦奈解困。3XzJps
她本以为敌人只有水户葵和北川、园部那帮人。她以为只要跳出那个圈子，总能找到愿意伸手的人。3XzJps
不论对方是教职工还是学生，是校内还是校外的人士，给她的回复都大同小异。3XzJps
再后来，眠子变得沉默，变得麻木，变得懦弱畏缩，变得对眼前的暴行视而不见，变得真得相信起梦奈口中的“没关系”……3XzJ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