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一些,铁皮屋顶吸收了一整天的热量之后正缓缓散尽,空气开始变凉。大部分人都已经靠着墙或蜷在角落闭了眼,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交织成一层低沉的底色。3XzJn5
只有几处还亮着从屋顶缝隙漏进来的天裂光,在地面上投出细长的冷金色光带,像没有画完的线条。3XzJn5
银坐在仓库外侧的门槛上。门开着一条缝,缝外的夜色被金粉覆盖成了极浅的灰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天裂的彩色裂纹在远处的天幕上像凝固的裂缝。3XzJn5
他把工具刀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沿着刃口慢慢地擦。布面在刀刃上走过一遍之后,留下了极浅的灰色印迹,像铅笔灰蹭在了布面上。3XzJn5
砚从仓库内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银旁边,在门槛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3XzJn5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的宽度。她没有立刻开口,视线落在前方那道空荡荡的灰色光线里,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3XzJn5
银继续擦刀。布面沿着刀脊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砚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腹微微蜷曲着,像在触摸什么不存在的表面。过了好一会儿,她先开口了:3XzJn5
银的动作没有停,刀刃在他手里翻了一面,他用布裹住刀背。"你也一样。"3XzJn5
砚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答案和她的猜测一致。3XzJn5
"……我记得那张白纸。但我想不起画它的人是谁。"3XzJn5
银把刀翻回正面,布面停在刃口上。他从卫衣内袋里抽出了那页纸,展开,翻到背面,递过去。3XzJn5
砚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画像上时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了一下。3XzJn5
那张画上的她,侧脸的角度比她预想的更接近记忆里某一帧模糊的画面,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银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3XzJn5
然后她说:"我好像见过这幅画的另一部分。不完整的。"3XzJn5
银没有接话。他把纸页保持摊开的状态,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门槛上。3XzJn5
砚想了一会儿。"白纸。纯白,没有边界。光从右侧来。3XzJn5
我站在那里,没有穿这身衣服。那件衣服是醒来之后才穿上的——我醒来的时候穿着它,但我不记得它属于我。3XzJn5
白纸上的我什么都没有穿,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只有光从右侧照过来。"3XzJn5
"我的记忆也是白纸。纯白,没有边界。光从右侧来。我站在画面的中心偏左的位置,侧着身。嘴角是这个弧度——"3XzJn5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角,"——是画上去的。不是我自己控制的。"3XzJn5
他嘴角那个弧度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浅一些,但确实存在。3XzJn5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所以我们是同一张画里的?"3XzJn5
银说:"不一定是同一张。可能是同一页。同一个人的笔触。"3XzJn5
他把砚递回来的画纸重新收好,放进卫衣内袋里,拉上拉链。他坐着没动,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方。3XzJn5
柳元元坐起来了,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坐在原地,靠着墙,手里握着消防斧:"你们也睡不着?"3XzJn5
银侧过头。柳元元坐在黑暗中,她旁边的消防斧靠在腿边,视线穿过仓库的空间落在门槛方向上。3XzJn5
她旁边还有一个人也醒了,小安揉了揉眼睛,从墙角爬起来坐着,把杂志搁在膝盖上。3XzJn5
她靠着门框内侧站着,视线落在夜空中那几道缓慢流动的彩色裂纹上。3XzJn5
小安也跟过来了,蹲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抱着膝盖。3XzJn5
砚忽然开口了:"如果那些东西掉完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3XzJn5
她这句话不像是问别人,更像是一个她自己也在想的问题。3XzJn5
她靠着门框,看着夜色里被金粉覆盖的灰色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3XzJn5
她抬头看了看柳元元,又看了看仓库里那些安静呼吸的轮廓。3XzJn5
是林骁,他也没有睡,靠在对面的墙根处坐着,钢筋搁在手边。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思路是清楚的:3XzJn5
"……往北走没问题。但靠两条腿走太慢了。我们已经走了好几天,能走到的范围有限,而且每次停下来休息都在消耗物资。"3XzJn5
他坐直了一些,继续说:"我刚才想到一件事——刚天裂那两天,所有的车都打不着火。3XzJn5
电子系统全废了。但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有些东西可能自己恢复了。有没有人试过最近能用的车?"3XzJn5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小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不确定:3XzJn5
"……我昨天路过一段公路的时候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驾驶座的窗户碎了,但车看起来是完整的。3XzJn5
我本来想看看能不能用,但当时后面有动静我就走了,没来得及试。"3XzJn5
张叔靠墙坐着的方向传来声音,他也没睡。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3XzJn5
"刚天裂那两天确实所有电子设备都废了,火花塞打不着,燃油泵没反应。3XzJn5
但这几天金粉的浓度在变化,电磁干扰的程度可能也在变。如果有机械钥匙的老车,不受电子系统影响的车,可能能打着火。"3XzJn5
他停了一下,"我以前在部队修过运输车。汽油机的结构比柴油机简单,机械泵的比电喷的好处理。"3XzJn5
"如果有工具——扳手、钳子、能用的火花塞、一段导线——有些车可以试着恢复。关键是要找到没撞坏发动机的。"3XzJn5
"我之前在修车店打过暑假工。换轮胎、换机油,基础的会一点。发动机打不着的问题不一定都是电子故障,有时候只是电瓶亏电或者油路堵了。"3XzJn5
他说完停了一下,"如果真能找到一辆底盘高的车,我可以试着看看。"3XzJn5
"那明天出发的时候我指路,那辆面包车的位置我能认出来。"3XzJn5
她的视线落在夜色中被金粉覆盖的路面上,过了几秒才开口:3XzJn5
"明天出发之后留意路边的车。看到完整的就停下来检查。"3XzJn5
她顿了一下,"不需要所有人同时停下来——林骁和张叔负责检查,其他人保持警戒,确认安全再靠近。能找到能用的,速度就能提上去。找不到就继续走。"3XzJn5
仓库里没有人反驳。有人翻了个身,有人低声应了一声。3XzJn5
柳元元想了想:"底盘高的,不怕路况差的。面包车或者越野车。轿车底盘太低,过不了碎石路。"3XzJn5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那道被金粉覆盖的灰色路面上,没有回头,声音不高:3XzJn5
她经过赵小刚的睡位时看到他已经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墙。3XzJn5
她经过林骁身边时没有停,林骁已经把钢筋搁回手边,重新靠回了墙面。3XzJn5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在消防斧旁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3XzJn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