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盯这个人的第三天。三天里，托马什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值得被盯的事。3XzJoZ
清晨六点五十，博士坐在托马什住处斜对面的一家早餐铺子里。铺子很小，桌子擦过两遍还是油。他挑的位子靠窗，隔着玻璃正好能看见那栋楼的单元门。巷口的风箱响，像远处有人拉锯。巷口的灯箱还没有熄，把半条街照成旧报纸色。3XzJoZ
【按前几天的记录，他会在七点十分左右离开住处。】3XzJoZ
【他前天报修了楼道里的一盏声控灯。维修记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阿尔弗雷德安静了一小会儿，说。3XzJoZ
【我知道。所以今天大概率还是那些：到岗，工作，吃饭，回家。】3XzJoZ
阿尔弗雷德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轮子咯吱咯吱地响。博士把粥碗推到一边，粥已经凉了。博士又坐了一会儿。六点五十八分，托马什的窗户边有影子晃过。3XzJoZ
七点零八分，托马什从单元门里出来。灰外套，黑包，和昨天一样。连走路的节奏都和昨天一样。博士记得资料里那句话：这条路线他走了九年，哪里有一块翘起来的砖，他都记得。今天那块砖还在。他没有绕。3XzJoZ
早高峰的人流从两边合过来，又散开。托马什被裹在人群里，谁也看不见谁。博士隔着两个身位，能看见他的后颈，还有背包上磨得发白的一角。3XzJoZ
路过报摊的时候，托马什扫了一眼头版，没有买。昨天也没买。过马路的时候，他等了两个红绿灯，和所有人一起。摊主没有抬头，托马什也没有看第二眼。博士在同一个摊子买了一份报。头版是昨天那场夜赛。博士把报折起来，夹在腋下。3XzJoZ
博士在街边站到十点。太阳把玻璃幕墙照得发白，他和整条街一起，被楼影慢慢吞进去。3XzJoZ
博士站在审核部大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看托马什刷了门禁，消失在转门后面。玻璃门映着街景，像一面安静的镜子。街上的声音从早高峰里退了下去。3XzJoZ
一整个上午，博士都在附近转。他走过审核部所在的街区，走过赛事广告牌下的小广场，走过托马什常去的那家便利店。跟踪一个普通人，最难的地方恰恰是普通：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跟上。他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个人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上午十一点，博士在街角买了杯咖啡。3XzJoZ
中午，托马什去食堂吃饭。阿尔弗雷德通过场馆侧的公共摄像头看见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是一碗面。屏幕在放昨天夜场的集锦，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食堂里的声音很大，隔着屏幕都听见。有人碰掉了餐盘，金属声从镜头里滚出来，托马什没有抬头。集锦放完，他起身收盘子，托盘卡进回收口，分毫不差。3XzJoZ
博士没再问。楼顶那面旗子耷拉着，风一大才翻一下。3XzJoZ
下午，阿尔弗雷德报了一次：托马什工位那盏灯，比别人早亮了十分钟。3XzJoZ
阿尔弗雷德没有接话。频道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碰了碰话筒。3XzJoZ
博士转到审核部大楼西侧。路边立着一台公共信息终端，屏幕亮着，没有人用。他把万能起子贴上去，让它在终端外壳上轻轻响了一会儿。3XzJoZ
博士把起子收进口袋。起子在他掌心温温地亮，随即一点点暗下去。3XzJoZ
博士没说话。随手点的东西，不会在一个节点上连点三次。3XzJoZ
博士又在大楼另一侧停了一下。他把起子朝墙头那枚监控探头抬了抬，起子什么也没有读出来。没有人动过它。下午的光落在那枚探头上。3XzJoZ
回托马什住处楼下的时候，博士顺手扫了单元门的门禁节点。起子只轻轻响了一声。过去一周，这扇门只被本人刷开过。没有外部调用，没有异常时段。楼上的窗帘拉着，和昨天一样。傍晚的灯会亮，十点四十会灭。这些都会发生，像早就排好的节目。3XzJoZ
博士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卖气球的人从他面前经过，球影一个一个滑过地面。托马什不会路过这里。他还在楼上，对着那份记录。球影没了，地上只剩椅子自己的影子。广场的钟敲了三下，尾音很轻。3XzJoZ
上午的时候，山猫在街的另一头跟过托马什一段。他没有跟完全程，只说了一句：这个人走路不回头。3XzJoZ
山猫进屋的顺序很讲究。他先看门口，再看窗，最后才动柜子。每开一处，都按原样合上。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动静。隔壁的电视声隔着墙，嗡嗡的。3XzJoZ
【窗帘拉着。他不在家的时候，屋里比楼道还暗。】山猫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又放下。3XzJoZ
【衣服不多，都洗过。衬衫叠得比我的还整齐。衣柜没有夹层，床底下没有箱子。鞋子一共四双，每一双都摆在该在的地方。】3XzJoZ
【客厅没有多余的椅子。电视是旧的，屏幕上落了灰。】3XzJoZ
【门口挂钩上挂着洗好的工作衬衫，领子熨过。桌上有一份账单，金额很小，缴费日期是后天。日历翻在这一周，周五那格写着两个字：缴费。卫生间里有新买的牙膏，还没拆封。灶台上半袋面包，袋口折得很整齐。抽屉里有几张旧工作证，年份挨着。书架上一排装订好的赛事资料，标签按年份贴好。阳台角落还有一套工具，螺丝刀，扳手，都擦过油。】山猫说。3XzJoZ
山猫把衣柜最底层的换季衣服也翻了一遍。旧床单包着，没有夹带。3XzJoZ
【阳台晾着两件衬衫。碗筷洗过，倒扣在沥水架上。】3XzJoZ
【没有准备逃，没有准备打架，也没有藏第二种生活。】山猫扫了房间一眼，说。3XzJoZ
通讯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两声车喇叭，又远去了。3XzJoZ
半个小时以后，山猫在两条街外的路口找到了博士。两个人沿街边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先开口。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墙上。3XzJoZ
傍晚，托马什从审核部出来，照例进了楼下面馆。博士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要了一碗一样的面。老板给托马什多加了几片菜叶，托马什说了声谢谢。面馆里的热气蒙在玻璃上。托马什把筷子在碗边轻轻并齐，才动第一口。3XzJoZ
他吃得安静，也吃得干净，连汤都喝完了。纸巾折成小方块，压在空碗底下。3XzJoZ
博士先起身，结了账，出了门。面馆灯箱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3XzJoZ
离开面馆，托马什拐进了街角那家便利店。博士正在货架前看一包糖。托马什从他身后走过，到最里面拿了一瓶水。货架尽头挂着一排雨伞，灰的，蓝的。收银台前，他把找零一张一张捋平，才放进口袋。出门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灰外套的袖口起了毛边。鞋带系得比平常人紧。他走路带起一点风，风里有很淡的红茶味。博士看着他走远，把手里那包糖放回了货架。糖纸在灯下反了一下光。3XzJoZ
九点四十七分，托马什回到住处。十点四十分，四楼的灯灭了，误差不到半分钟。整栋楼只暗了那一扇窗。3XzJoZ
博士没有应声。他站在街角，看那扇窗户暗下去。山猫在巷子那头，影子也很安静。巷子里的风把一张旧传单吹起来，又轻轻地放下。3XzJoZ
山猫从巷子里出来，把一盒炒面放在路沿上。两个人在灯影下站了很久，谁也没出声。炒面凉了，盒子边凝了一层油。远处有电车开过去，车窗一格一格地亮。3XzJoZ
博士站在街角，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可以解释，和没有问题，是两回事。3XzJoZ
第二天一早，博士刚走到街上，阿尔弗雷德的通讯先到了。3XzJoZ
两次了。博士在街角站定，看车流从面前过去。没有一辆车慢下来。3XzJoZ
山猫绕着审核部外圈转了一圈。街面上的车，他记了一遍。没有重复出现的。只有一辆送水的厢车在路口卸货，司机和门卫聊了五分钟。3XzJoZ
白天，托马什照常上班，照常吃饭。博士跟得比昨天近了一点，鞋跟声落在人行道上，很稳。中午，阿尔弗雷德报了一次：没有异常。3XzJoZ
博士没有记笔记。该记的，都在脑子里。站到日头偏西，街上的赛事广告换了一版，又换了回去。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托马什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说，他看的方向是南边，赛场的方向。3XzJoZ
傍晚，托马什从审核部出来。他没有走那条走了九年的路。3XzJoZ
博士已经在街对面了。山猫从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跟上来。3XzJoZ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山猫放慢步子，绕向巷子的另一头。博士停在巷口。3XzJoZ
托马什拐进一条他们没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晾衣绳从这头牵到那头。他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换了一个。他在两个杯子之间比了很久，最后拿了便宜的那个。老板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把零头抹了。3XzJoZ
然后他付了钱，拎着袋子原路出来，重新回到平时的路上。3XzJoZ
【保温杯。他家里那个旧的，盖子裂了。昨天我见过。】山猫说。3XzJoZ
博士站在原地，看着托马什拎着袋子的背影走回那条走了九年的路。暮色从两边的楼顶压下来，把他的背影收进去。3XzJoZ
托马什拎着新杯子，走得不紧不慢。巷口有人卖烤玉米，他看都没看。三个人隔着半条街，跟着他拐回大路。3XzJoZ
夜里，托马什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把他的影子铺在前面，一会儿长，一会儿短。3XzJoZ
博士和山猫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影子。山猫把外套领子竖起来。3XzJoZ
“我觉得这次的号码，可能真的讨厌普通人。”山猫道。3XzJoZ
山猫没再接话。两个人的影子在灯下排成一排，一个比一个长。3XzJoZ
【查到了。那些查询经过的都是正常城市节点。你摸过的那台终端也在里面：三次调用，两次地图，一次空的。没有入侵，没有异常账户。每一笔都普通得挑不出毛病。排班，门禁，还有三天前一次路线数据的调用。】阿尔弗雷德道。3XzJoZ
【这些查询之间隔得很有耐心。一天一笔，或者两笔。】3XzJoZ
【合在一起，就像有人用零散的零件，在拼一张他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时候不在哪里的表。】3XzJoZ
博士没说话。他想起托马什正在较劲的那份数据。单个数字都是对的。拼起来，意思就变了。3XzJoZ
【凌晨四点十七分。】博士盯着远处，低声重复了一遍。3XzJoZ
博士没有动。他在心里把这一天过了一遍。到岗，工作，吃饭，回家。全部对得上。对得上，才是问题。3XzJoZ
路中间躺着一张旧传单，被风吹翻了面。托马什绕开了它，和绕过那块翘起的砖一样。3XzJoZ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托马什仍然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的袋子在腿边轻轻地晃着。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博士数着他的步子，一步，又一步，走得很稳。3XzJo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