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阁楼找到两幅画的隔日中午，坂田便再度前往了租房中介的办公室。与那位负责房屋租赁事宜的老人见了面。与上次见面时隔了快一个月，大概是要带着顾客在外面兜兜转转的缘故，老人的肤色变得黝黑了些。不过人倒显得非常精神。脚下步子迈得风风火火的。3XzJlN
他们像私交甚好的老友般在附近的定食店挑空桌子坐了下来。简单点过餐后，坂田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他想知道在他之前的那位租客的一些信息。3XzJlN
“咳咳，这个怕是不能透露。”老人咳嗽一声，肩膀微微耸起。摆出一副若无特殊理由，恐怕无可奉告的模样。当然，这个情况坂田事先就已经预料到了。于是，他客客气气地向老人递上了一张名片。3XzJlN
上面用铅字印刻着朝日电视台的字样。其后紧紧跟着“职业新闻撰稿人”的职务名称。地址为六本木新城，且细心地印有联系电话。名片花纹和式样十分考究，不像仓促拿出来骗人的玩意。老人盯着名片看了片刻，然后递还给他。3XzJlN
“本台最近在做有关名人访谈之类的节目企划。目前正在积极募集可以进行访谈的人选。就我个人而言，对能采访从事艺术方面的名人相当感兴趣。然后便想起了您跟我提起过的那名画家。3XzJlN
虽然他好像不是在其领域富有名望的领军人物，但此企划的重点便是在于发掘有潜力但暂时还未被世人所察觉的‘幼苗’。对他今后的职业发展无疑大有好处。这么说您应该能够理解吧。再者，我们也希望通过采访他周边的一些人对他的评价形成客观的认识。收集访谈要用的素材。”3XzJlN
“唔，尽管凭我的脑袋弄不太明白，不过听上去是件好事。”老人用手搔了搔日渐稀疏的白发。他对坂田精心编造的这套说辞没有怀疑。或许是朝日电视台以及新闻撰稿人的名头过于唬人。3XzJlN
西园寺敏树。老人诚实地告诉坂田那位画家的姓名。大概在一年前受丰川家之托（具体是何委托老人并不知情）在此地小住。无论是房子的租金还是其余所需用品都是由丰川家那边用支票提前付清，送达。西园寺先生要做的似乎就只有作画而已。除此以外，还定期会有专车前来接送他去往丰川家的宅邸。3XzJlN
“并不是。只是单纯的雇主和受雇佣的关系。”老人答道。随后老人说他同西园寺先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交情。偶尔工作结束，在路上碰到时会结伴一起小酌几杯，吐诉些不快小事。西园寺先生大多是负责倾听的那位。关于他工作的事情向来不怎么谈起。可谓守口如瓶。3XzJlN
恐怕是签署的合约中包含了必须保守秘密的条列吧。坂田心想。明面上，他继续耐心地听着老人絮絮叨叨地介绍西园寺的事情。内心已经生出想要与这位西园寺先生见上一面的想法。或许能在他那里旁敲侧击，套出一点关于丰川祥子的情报。坂田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一丝可以突破的可能性。3XzJlN
“不好意思，请问您有他的联系电话吗？或者现在的地址也可以。我想亲自告诉他关于访谈的事情。”在老人有点索尽枯肠的时候，坂田适时地提出了要求。3XzJlN
“这个嘛.....”老人抱起双臂，皱起眉头仔细思索着。少顷，他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拍了拍膝盖，说道：“我想应该爱莫能助。西园寺先生的租赁合约还有个人信息全权由丰川家的人负责保管。我就只有乖乖交付钥匙的份。再怎么说，我所在的公司只是丰川家旗下微不足道的部分。他们执意插手的话，我们也无话可说。毕竟人微言轻啊。”3XzJlN
老人遗憾地摇摇头。坂田也长叹口气。他兀然想起那日早晨突如其来的男人。想必正是由他亲手介入了这项工作。一切都做得密不透风，连同所有能够追踪的痕迹都仔细地用手帕一一擦除。专业的程度令人不禁心生绝望。3XzJlN
虽然老人没能帮上忙，但坂田还是给予了他一笔酬金。顺便付了饭钱。然后独自返回居所。客厅白色的墙壁旁，斜放着那副丰川定治的肖像画。在充足的光线照射下，画显得更为活灵活现。3XzJlN
不知是不是将画放在外面透气的时间太长，致使画布上原本呈现的锐气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感伤。丰川定治的眉宇末端微不可察地轻轻皱起，眼睛像是失去焦距般随意望向一旁。放在膝上的左手看似想要有力地握拳，最终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彻底坠落在另一侧的手臂上。明亮鲜艳的颜料未能使他看上去精神抖擞。反倒使他看上去老态毕现，显得力不从心。仿佛深知命运安排的一切都已无力挽回。3XzJlN
坂田虽然对艺术画这类东西一窍不通，但仍然从这副画中捕捉到了一种惶然不安的情绪。西园寺身为肖像画家。职责便是要坦诚地捕捉作为模特身上独有的特质和真实存在的东西。最后藉由自己的画笔呈现出来。这和坂田的职业有共通之处。3XzJlN
他曾独身前往丰川宅邸，在那里以丰川定治作为原型创作了这副肖像画。兴许这并不是最后交付的成品。因为如果要把这等东西挂在大厅供人瞻仰，未免表现得太过垂头丧气。这应该是他认真思考过后再次独自创作的真实作品。既不为丰川家的人所知，同时还传达着某种极其隐秘的讯号。3XzJlN
理解了这层含义的坂田不禁将目光看向还未拆封，静静躺在桌上的第二幅画。二者宛如孪生姐妹般同时被他发现。一个已被取了名，另一个则完全被未知的迷雾深深包裹。除了不知所踪的西园寺外，无人知晓其中的内容。3XzJlN
他深吸口气，将窗户的窗帘全部拉紧。使得房间短暂陷入黑暗。然后打开手机的灯光，用如出一辙的手法取下了画的封装。他把画放在画架之上，慢慢揭下最后遮盖在上的白布。举着发亮的手机慢慢向后退去。3XzJlN
在黑暗中现身的是与此前风格截然不同的画作。但毋庸置疑，依然出自西园寺敏树之手。细腻的描绘，明艳的色彩。只不过这一次他省去了仔细端详再重现的过程，全凭当时的印象进行作画。画中的物体缺乏明显的线条勾勒，代之以浓重而富有意味的颜色相互交融，借之以能构筑起形体。使人不由想起莫奈。完完全全的印象派油画。3XzJlN
画布**现了一位少女，仅仅只有那一位少女。背对着这里，蹲伏在鲜花盛放的庭院之前。像是在轻嗅花绽放的香气。那庭院的样子坂田非常熟悉，那就是他日日观察的丰川家的庭院。然而那少女却并非丰川祥子。3XzJlN
西园寺先生显然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来描绘那金发。使得即使身处黑暗，也依然如在日光下如金沙般灿丽夺目，如在微风中的旗帜般轻微飘动。使人见之倾心，难以忘怀。从视角来看，西园寺应该是偶然从窗户中看到了这一幕，然后心血来潮地绘制了这幅画。3XzJlN
坂田深深吸一口气。视线一刻不停地望着那位少女。虽然特征只有那头漂亮的金发，但已足够。他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凭此指认出少女。剩下的问题是这位少女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丰川家的宅邸。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