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或许时间早就快到零点了，但是，雨还是没有停。3XzJoP
用冰凉的手指摸出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一条来自【桐谷同学】的信息：3XzJoP
“我可能说得太多了，八潮同学，有点打扰你休息了吧？时间已经不早了……”3XzJoP
“对不起，八潮同学。我只是觉得，在我死去之前，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不管是有用的、没用的，毫无遗漏地全部说给你，这样才能安心离去，因为……”3XzJoP
瑠唯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的视线，好像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3XzJoP
“因为……就好像这样，才能勉强弥补一点点对八潮教授的愧疚……毕竟，我……我当时没有……”3XzJoP
“千树先生，请您不要再这么说了，我刚刚说过，您当时也有很大的困难。”3XzJoP
“得知八潮教授的事情，其实也是从优那里。当时，优对我讲完刚刚这些事情之后，我很为他感到高兴，因为，至少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能永远活下去了。3XzJoP
“优说，他打了石堀给的药剂后，果然痛苦减少了，身体也越来越好，他几乎马上就去当初我们打工的餐馆找我，可是那时候，我早就被开掉了。3XzJoP
“就这样，我们再也没见过，优找了我很久，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就像是命运横在中间，不让我们重逢一样……既然如此，优说，他就在和仓先生的帮助下，一个劲地努力、努力，拼命学习生物学，直到当上生物学家的那一天，他会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这样，我就能看到他了。3XzJoP
“毕竟，优知道，我不是成功的实验者，我的生命仍然可能在十八岁终结。但是，他说，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放弃。后来的事情，就是那样。他真的当上了生物学家，我真的去找到了他，这才有这番交谈的。”3XzJoP
“但是，那次见面，我一方面为优恢复健康感到高兴，另一方面……”3XzJoP
“我从他那里得知，八潮教授已经过世了。而且，是在好几年之前。”3XzJoP
“我……我真的很震惊，我以为，只要我和优离开八潮教授，她就会……就会终止用自己的身体延发药物，所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早就过世……”3XzJoP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太晚了……我永远都对不起八潮教授，也没有机会再弥补她了，所以……我……”3XzJoP
“我会为八潮家、为你，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在我……死去之前。”3XzJoP
“八潮同学，说来惭愧，我们知道八潮教授的姓氏，可我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日本居然有一家集团就叫八潮，而且，就是八潮教授家族的公司……如果不是这次瑞生告诉我，我恐怕……都没法来这里见到你。”3XzJoP
“这是正常的事情，千树先生，请不要感到愧疚。这个世界很大，即便是东京也是如此。您在餐厅和游乐园工作，不知道八潮集团是很正常的事情。”3XzJoP
“但是，命运居然让我活过了十八岁，甚至还活过了二十岁……八潮同学，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我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那个诅咒的年纪，我在想，也许命运一定要我再次见到优，也让我……一定要见到你。”3XzJoP
“至少，我能有一个向八潮教授报恩的机会……命运没有让我错过它。八潮同学，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但是……我可以去八潮教授的墓前祭拜吗？”3XzJoP
今天，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始终都离不开一个最核心、最重要的问题——3XzJoP
诚然，他坚毅地活过了十八岁，现在又活过了二十岁，但是，他还能活多久呢？3XzJoP
“千树先生，您今天既然来了这里，我们一定会给您提供拉斐尔的。制药厂会为您重启，请您放心。”3XzJoP
“但是，我还是想冒昧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希望您可以再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我们会提供最好、最完善的服药计划。”3XzJoP
“我知道，拉斐尔是八潮教授的心血，是为了拯救我们而研究的，说起来，当瑞生拉着我做完检查，从一家医院问到【拉斐尔】这种药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震惊。3XzJoP
“大夫说，医院的库存很有限，是几年前采购的，最后的绝版药了。好在这种药的有效期很长，姑且还是可以服用，但是，价格就十分昂贵了。”3XzJoP
“我跟瑞生说啊，不要浪费钱买药了，我们都没什么钱，但是那家伙就是非要背着我偷偷去买药……我……我怎么可以接受呢？我怎么可以让她这样呢？”3XzJoP
瑠唯第三次听到口袋里的震动，按压下跳动的心绪，开口道：3XzJoP
“千树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请问野野宫小姐跟您的关系究竟是……”3XzJoP
“我能让她为了我，付出到这种程度吗？我能让她把所有的积蓄，全部花费在我这个必然会死的废人身上吗？”3XzJoP
“我不能。所以，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见八潮家的人，也为了见你，至于买药的事……我并不能答应瑞生。”3XzJoP
“我不能再继续接受八潮家的恩情了。我已经欠了太多太多，我唯一的心愿，是在死前最后报恩，而不是欠下更多。”3XzJoP
瑠唯看着怜的眼睛，用极度平静道口吻，一字一句道：3XzJoP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爸爸妈妈……当年在福利院的时候，我和优见过一个大我们一些的姐姐，她的爸爸妈妈好像是被什么邪教杀害了。因为她妈妈眼睛在阳光下会带一点紫色。3XzJoP
“很荒唐吧？就因为这种莫名的原因就失去了生命，那个姓西条的姐姐就成了孤儿，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哭着对我和优说，‘如果早晚要让我失去爸爸妈妈，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呢？’”3XzJoP
“那个问题，我一直记到现在。现在，我知道了优为什么会降生，因为他是幸运的，他可以一直活下去，还可以在科研界发光发热，好像现在还参加了防卫厅的科研计划……他的生命，当然是有意义的，可是，我的呢？3XzJoP
“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想，能继续在游乐园工作，为孩子们编更多的气球动物，画更多的卡通素描，可能就是我最后的意义了吧？3XzJoP
“只不过，自从怪兽出现以来，来游乐园的人越来越少，到今天，几乎都要倒闭了。我们的老板完全是靠着最后的热爱在坚持，但是，已经撑不了多久了。”3XzJoP
“要是你和你的朋友们，能再来一次万圣节游行，再点一次城堡的灯光就好了。我很怀念那晚的灯火。”3XzJoP
就算不提别的，仓田同学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是吗？3XzJoP
“现在是特殊时期，资源非常珍贵，怪兽的魔爪下随时可能有人受伤需要治疗，医药这么重要的资源，怎么可以为了我一个废人，去启动一整条制药链，让工厂和工人的辛苦都花在我这种人身上呢？”3XzJoP
“而且，就算不说这么宏观的大事，就从我们的情况上来说，我也不可能再让瑞生付出更多了。——请不要说为我提供资金的事情，八潮同学，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剩下的日子，只想给八潮家报恩，而不是欠下更多。”3XzJoP
如今，她终于见到了祖母口中的人，实现了祖母的遗愿，也终于替祖母看到了【故事的后续】——3XzJoP
【小瑠唯啊，你不要害怕，这个故事最后一定会是好结局的。】3XzJoP
吉良泽先生的确走向了属于他的好结局，可是，千树先生呢？3XzJoP
“啊，那个啊……记得，当然记得了。我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可是我曾经对优的承诺，‘我们一定能变成鸟，飞到海边去’，我不会忘的。”3XzJoP
“嗯，算是吧。我在想啊……鸟固然很美好，拥有一双翅膀，可以飞到很高很高的空中去，自由、活跃、无所阻挡，可以看到树枝上的雪，可以吹到半空中的风，能够跨越海洋、翻山越岭，能够从南往北，也能够自北返南，能够抗击狂风，能够俯瞰大地，是很伟大、很勇敢的生物。3XzJoP
“我实在是太弱小了，我没法像真木哥哥一样当飞行员，也没有能力像那个姬矢一样去做记者，我的生命太微不足道了，而且，我甚至都没有几年能活，这样的我，也配成为鸟吗？”3XzJoP
“我没法飞上天空去看云，也没法飞到海边去吹风，我只能在某片花丛里，某片狭窄、微小的花丛里，缓慢、缓慢地飞着，扇动着单薄的翅膀，慢悠悠地飞过那些花，一旦有一阵风吹来，我的身体就会摇晃，我的翅膀就会断的。”3XzJoP
“八潮同学，你知道吗？一般情况下，蝴蝶的生命周期只有2－4周而已。3XzJoP
“从破茧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只能活在一个月里。等出了这个月，就一定会死去的。3XzJoP
“蝴蝶生在春天，也就死在春天，生在冬天，也会死在冬天。3XzJoP
“蝴蝶永远都看不到下一个季节。它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下一个季节的样子。3XzJoP
“所以，我在想，明明同样生着翅膀、同样能够飞翔，可是，却既不能像鸟一样抗击狂风，又不能像鸟一样翻山越岭，蝴蝶的翅膀会断，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它们只能带着一触即溃的双翼，渺小地在属于自己的空中飘荡。3XzJoP
“蝴蝶的宿命，或许只是在仅存的生命里，绽放出最后的、唯一的一抹艳丽，哪怕非常、非常微弱……也许，这就已经足够了吧。”3XzJoP
“如果根本看不到明天，如果所做的一切都很快就会消失，如果生命很快就会结束……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3XzJoP
瑠唯第四次感受到口袋的震动，终于肩膀一塌，缓缓说道：3XzJoP
“这个孩子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是拉小提琴。3XzJoP
“她感到兴奋，感到雀跃，她手舞足蹈地抱着小提琴，她拼了全身的力气去拉弦，尽管只能发出锯木头的声音。3XzJoP
“可是，她不想放弃。她喜欢拉小提琴，是的，只是因为，她喜欢。3XzJoP
“在成长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她一直在拉小提琴，吃饭前在拉，睡觉前在拉，只要有一点点时间，就一直在拉。3XzJoP
“小提琴跟着她一同长大，一同拥有了更多的回忆，一同拥有了更美妙的技巧和声音——3XzJoP
“她没有获奖，没有被夸赞，没有成为第一……她什么都没有做到。3XzJoP
“所以，有一天，这个孩子把小提琴扔在地上，看着它说，我再也不要你了，也再也不要和你演奏了。3XzJoP
“因为，我不行，我没有天赋，我没有才能，这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3XzJoP
“我的生命，我的时间，一定要用来做有意义的事情、能够得到认可的事情。我不可以继续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3XzJoP
“她开始做任何一件事，都要优先考虑价值，她要思索，这件事情是否有其对应的意义？这件事情是否能换来有效的反馈？如果没有，那么，这就是一件不值得做的事情。3XzJoP
“就这样，这个孩子渐渐变得极度理性，理性到近乎冷漠。她用一把尖锐的尺子去衡量整个世界，衡量任何一件事情。3XzJoP
“直到，她几乎丧失了感情，丧失了喜爱，丧失了感知快乐的能力。”3XzJoP
“她们很吵闹，很幼稚，她们居然会去做并无意义的事情。3XzJoP
“她们哪怕看不到明朗的未来，只靠着一个‘想做’的念头，竟就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3XzJoP
“那孩子觉得，她们真的非常莫名其妙，非常不够成熟。3XzJoP
“然而，这群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跑到那孩子面前，莫名其妙地对她说，‘你要不要也一起来？’3XzJoP
“千树先生，这非常荒唐，也非常不可能，您应该也会这么觉得。3XzJoP
“她在想，如果真的以情感优先，如果真的再次以【情感】为优先去行动，究竟会发生什么呢？3XzJoP
“在莫名其妙的吵闹之中，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这样的生活，居然过去了一年之久。3XzJoP
“在这个过程里，那孩子曾经想要离开，想要退出，因为，她真的意识到，让自己在所谓【热爱】却毫无意义的事情中感到喜悦，是一件多么不可被接受的事情。3XzJoP
“她们告诉她，请你再仔细地问一问，问一问自己心里的想法。3XzJoP
“请你真的去倾听自己的心脏，让它告诉你，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究竟在乎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3XzJoP
“千树先生，您也许会觉得莫名其妙吧？那个孩子，最后竟然真的回去了。而且，再也没有想过离开。”3XzJoP
“她就算继续拉起了小提琴，就算听到了心脏的声音，那又怎么样呢？3XzJoP
“那孩子非常清楚，没有。什么都没有。她仍然在浪费自己的生命。3XzJoP
在千树怜笔直的目光中，八潮瑠唯深吸口气，嘴唇轻颤道：3XzJoP
“甚至，她还拥有了一些很不好的东西，比如说……恐惧。3XzJoP
“她竟开始……想让自己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3XzJoP
【瑠唯，好几天没有见你了，明天去七深家的画室集合，我们再商量一下找白白的事情吧……】3XzJoP
【喂，你这家伙不会已经放弃了吧？要是放弃，我透子大人可不会轻易饶了你的！】3XzJoP
八潮瑠唯眼眸一颤，感受着胸口隐隐发痛的肿瘤，心里轻声说道：3XzJoP1
……可是，她在二十岁之前就会死的。3XzJoP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