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漫天阴云之下,空旷的墓园之内,只有我们两人。3XzJm7
偶尔几声鸟鸣响起,在天边拖出长长的回音,再一点点地沉入这片悲伤土地的静谧中。3XzJm7
B1区的白色碑林中,新立的墓碑之前摆着一束洁白的鲜花,其上刻着奥文的名字,以及:“1472年至1501年”。3XzJm7
备受尊敬的年轻国家副检察长,本应在未来政治生涯中大放异彩的他,生命却永远定格在29岁。3XzJm7
悲凉的微风绕过四周的青草野花,引起微微的飒飒轻响,仿佛一曲悲凉的哀乐,拂过脸庞时,又似带来苦涩的气息。3XzJm7
我默默地低头站着,右手紧紧抓着左手腕,感受着渐凉的轻风拥着自己……以及戴莎。3XzJm7
她就在我前面,身着全黑套裙,右腿单膝点地、左腿全脚着地,双腿并拢撑着自己直起腰,低着头默哀,以半跪式的蹲姿坚持了许久。3XzJm7
我想着是否唤一声“学姐”,却又担心打扰她此刻的哀思。3XzJm7
再次看向墓碑上那行冰冷的简短刻字,我想起和奥文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尤其是9月22日周六晚在紫樱咖啡馆时的谈话,让自己不仅知道奥文、戴莎和那位“学长”的一些往事,也难得窥见这位成熟精干的现任国家副检察长的“遗憾”与“懊悔”,更是在最后莫名地被“委以重任”……呃!3XzJm7
就连奥文那样值得信赖的“兄长”,也难以抚平这十年来沉积于戴莎心灵深处的忧伤,最后止步于“互相鄙视和贬损彼此”的战友关系,不是吗?3XzJm7
想到这里,或许是因为骤然拂过的一阵凉风,让我身子顿感颤抖,心痛也随之而生。3XzJm7
我想起之前在戴莎家里时,听她说过的话,如“总挡在她前面的人,已经不多了”。3XzJm7
就如那位十年前的学长,法学系的前辈和未来的精英,或是点燃了戴莎心中信仰之“光”的人,那年轻的生命却莫名陨落在月铃镇。3XzJm7
在心中暗叹一声后,我看向戴莎,见到仍低着头的她不知何时已双手交握并置于胸前,若非凉风还能吹佛起她的发丝,仿佛一尊雕像……如同西南旧城区许愿池广场中央那位“祈祷的圣女”。3XzJm7
我想,她应是在默默祈祷着,愿那不幸逝去的灵魂归于天堂。3XzJm7
突然间,似有一抹微笑的橙棕色闪入眼帘,停留于墓碑之上,神奇地嵌入这阴霾下的黑白与灰暗画面。3XzJm7
咦……我愣了下,转而一看,恰好对上那鸟儿的灵巧双眼。3XzJm7
而戴莎也似被鸟鸣所惊醒,抬起头的同时,双手还保持着祈祷的姿势。3XzJm7
“嗯……?”她轻呼了一声,见着那好像不怕人的鸟儿扭头四望,顿时也好奇起来,又长长“咦”了一声。3XzJm7
“这只燕雀……好像是上次见过的。”我仔细辨认着那墓碑上的鸟儿,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看望”妮卡,顿时又感到阵阵哀伤。3XzJm7
或许,就如加里所言,这里……并不符合传统习俗与保守教义。3XzJm7
“上次?你来过这里吗?嗯……”她似乎察觉到那必定是另一件悲剧,就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而看向眼前的鸟儿:“这只燕雀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因为……不怕人?”3XzJm7
“是的。呃……但我也不能确定,毕竟认不出来。”我想起之前与那鸟儿的“互动”,于是说:“不过,那确是会亲近人的小鸟,很罕见吧?比如这样……”3XzJm7
说到这里,我就往前走出两步,站到仍半蹲着的戴莎身边,然后微微向前弯腰,左手按着膝盖,右手伸向墓碑之上的燕雀。3XzJm7
一阵小小的“刺痛”从指尖传了过来,却是令人并无厌恶的亲密接触。3XzJm7
那只燕雀,瞧着我缓缓凑近的右手食指,并未后退或飞走,而是转而快速地轻啄了一下我的指尖肌肤,就如一个月后再见的“握手”接触。3XzJm7
“啊……”我轻呼一声,右手指尖微微颤过后,便习惯了燕雀的独特“问候”,任凭它后续一而再的轻啄,然后微笑着转头看向戴莎,说:“嗯,没错。学姐,应该就是上次那只小鸟,很有趣。”3XzJm7
“这是你的新朋友吗?好像久别之后的问候。”戴莎好像也想到相似的场景,不禁露出久违的微笑,接着又似轻叹一声,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同时稍稍低着头,也不知看向墓碑或是其上的燕雀,淡淡地说:“只是,往后的探望,却无法如同日常的相处……”3XzJm7
“是的……所以,能有这样的相逢,倍感珍惜。”我保持着右手向前的姿势,随着又一次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忍不住便“嘿”了一声。3XzJm7
“真的有趣。”戴莎似乎被这奇特的互动所吸引,像是犹豫片刻后,轻轻地说:“我也能试一下吗?”3XzJm7
“当然呀……嗯,我想,它应该不会排斥学姐的。”我笑着回应后,却想起上次与这只鸟儿的互动不久后,它似乎因加里的到来而惊飞。3XzJm7
不过,当我缓缓地伸回手,而戴莎接上并往前伸出右手食指时,那只仍待在原地的小燕雀似乎“观察”少刻后,也快速地啄了一下戴莎的指尖。3XzJm7
“啊……”戴莎也轻呼了一声,然后露出了好看的笑容:“看来,我们可以好好相处。”3XzJm7
“那可太好了。”我看到戴莎尝试并也习惯了与燕雀的“互动”,再见着她的微笑,不禁由衷地感到欣慰。3XzJm7
只是,当我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那只带来亮色和愉悦的鸟儿,却仿佛不识趣般地展翅飞去。3XzJm7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环望其四周,但这片碑林之中除了我和戴莎,仍无其他人。3XzJm7
戴莎也似乎一时不知所措,像是忘了抽回右手,看着那只飞起的小燕雀迅速消失于天边的阴霾中,才轻轻地“啊”了一声。3XzJm7
“所以,上次也是这样?”戴莎呆立了片刻后,才收回手,转而看向我,微笑里藏着疑惑和一点点尴尬。3XzJm7
“是的。”我反应过来,赶紧“安慰”戴莎:“至少……也不太可能一直啄下去嘛,嘿。啊,对,上次也是如此。不过,当时刚好是因为加里走了过来,大概惊到那只小鸟了。”3XzJm7
“当然,这次不太一样!”我接着解释,像是要尽力避免某些误解:“不是说学姐是外人……如果今日的这只燕雀就是上次我见到的那只,其实对我而言,也不过是二次再见而已。大概,它遗憾地发现,我们的手指上面没有谷物之类吧。”3XzJm7
“这是个好解释。”戴莎笑了一下,接着又长长叹了一声,重新看向墓碑,淡淡地说:“下次再来的话……就带点面包屑吧。只是,如果就这样洒在这里,总觉得有点奇怪呢。也不知……他介意吗?”3XzJm7
“我想,奥文先生一定不会介意的。他一直都是很温柔且包容的人,也希望学姐能多一些发自内心的笑容。所以,如有刚刚那样的温馨互动,他的在天之灵……肯定会欣慰的。”我轻轻地说。3XzJm7
“……愿圣主护佑。”戴莎抬手划了个十字,沉默少刻,轻轻地说:“他曾经那么说过,对吗?”3XzJm7
对了,就在9月22日的周六晚上,奥文受戴莎所托带资料给我后,聊到与戴莎相关的十年前往事,讲到他的遗憾及对戴莎的忧虑,也“托付”给我一些期盼。3XzJm7
而当时的谈话,戴莎后来可能也知道一二,只是都没怎么“揭示”过。3XzJm7
十年逐建的心防高墙,肯定没那么容易打破,而滋生蔓延的荆棘,怕是淹没了通往心灵的门路。3XzJm7
“伊珂,你刚刚说的加里是……?”她似乎注意到我刚刚提及的“陌生人”。3XzJm7
“他是妮卡的好朋友,嗯……未来的伴侣,本应如此。”我摇了下头,忧伤地说:“妮卡,是9月13日西北旧城区凶杀案中不幸遇难的无辜受害者……之一。她也埋葬在这片墓园,就在B2区。”3XzJm7
说到这里,我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另一片白色碑林,感受着仿佛愈来愈凉的秋风拂过脸颊,内心也如涌起一阵阵惆怅与哀伤的暗潮。3XzJm7
“她和他都信仰圣神教。”我接着补充:“加里……现在圣石大教堂帮工。他是一位很虔诚的教徒。妮卡的悲剧之后,在索伦神父的感召与排忧之下,加里精神好了一些。只是,他之后可能会更专注于修道。”3XzJm7
“愿唯一真神怜悯逝去的灵魂,眷顾还活着的人们。”戴莎仍注视着墓碑,仿佛要从那简短的刻字上读出不寻常的涵义,沉默片刻后,才接着说:“也幸得仍有那样的精神净土,才能抚慰人们受创的心灵。”3XzJm7
“是的。要不然,只是自己默默地疗伤,那太痛苦了。可以的话,哪怕寻求足以忘却苦痛的片刻时光,或许也是好的……”我稍稍低着头说。3XzJm7
其实,自上周日到戴莎家里探望她之后,直到五天后的昨晚,我们才在紫樱咖啡馆再见面。而且那时候已经快8点了,她更像是匆匆过来坐一会,简单说了下奥文的后事,然后询问我愿不愿意隔天一起到墓园缅怀。3XzJm7
同时,我更不会介意那些所谓的“不吉利”或“畏惧”……嗯,虽然没有听到戴莎明确讲出这些顾虑,但在她的话中似乎感觉到这些意思。3XzJm7
可对于经历过可怕事件的我来说,死亡曾经就在咫尺之间。甚至,就连我所熟悉的人们,也有因此而不幸遇害者。而墓园……我之前也去过两次了。3XzJm7
所以,当我毫不犹豫地应承时,还察觉到戴莎像是稍稍松了口气。3XzJm7
不,或许也不是……因为昨晚“难得”在老地方见面时,她仍是那精神饱满的神态,让我一度感到宽慰,却又总有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虑。3XzJm7
因为,她……总有一套能在别人面前“伪装”得很好的“面具”。3XzJm7
大方的仪态,得当的举止,礼貌的笑容,却太“正式”了,仿佛少了一点小小的温情“信号”,于是,就无法让人如沐春风。3XzJm7
昨晚,我没有说出来。尽管自己焦虑地等待了快一周,也因为再次见到她而欣慰,但内心的忧虑却有增无减。3XzJm7
“谢谢,伊珂。”戴莎抬起头,转身看向我,微笑中多了一点温度:“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3XzJm7
“啊……没有。呃,我的意思是,见到学姐能好起来,就感到由衷的高兴。”我似乎看到了戴莎双眸中闪现的神采,赶紧说:“我也相信,学姐终能如初的坚强、自信、能干且可信赖。”3XzJm7
“这么多的荣誉,让我愧以难当呢。”戴莎微笑之余,却又长叹了一声,然后淡淡地说:“确实,我躲在黑暗中疗伤了很久,一度让我怀疑自己不再是‘自己’,但后来仔细一想……那不就是曾经的‘自己’吗?只是这十年来在强迫式自我催眠下,以及在可以依靠和信赖的前辈们庇护与包容下,反而逐渐演变成了别的‘自己’罢了。”3XzJm7
“奥文也是这样的前辈,以及‘兄长’。”她的嘴角稍稍抖动瞬间,就让微笑多了悲伤的意味:“这么多年来,我实际上都在依赖他,也利用他的包容。他其实也知道的,但总是放纵我的任性,再默默地收拾事后各种烂摊子,最后再想法设法地通过‘合适’方式照顾我脆弱的自尊。我……明明就和十年前一样,内心从没真正成长过。”3XzJm7
“学姐……”我好一会后才反应过来,刚轻唤一声,就见到她转身再看向了墓碑。3XzJm7
“以后,或许就是我在最前面了。不管是多么光明磊落的豪言壮语,也不免总有一刻的彷徨和恐惧。”戴莎停顿片刻,像是回忆着一些往事,然后用更轻的语气说:“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晚答应了呢?那他可能就不会……”3XzJm7
是说上个周六,在圣心医院的临别之刻,面对奥文的邀舞,戴莎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而只是应了一句“等你回来后再说”吗?3XzJm7
可是,仔细想想,那事实上也算是一种“应承”……不是吗?3XzJm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