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门轴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林间阴凉的风顺着门缝灌入屋内。3XzJnY
罗兹瓦尔正斜靠在床头的木栏上,原本披在身上的华丽小丑装束不知去向,赤 / 裸的上半身缠绕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绷带,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几分。3XzJnY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罗兹瓦尔缓缓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里转了过来。在看清站在门前的众人后,他未曾施粉的苍白面孔上挂着松弛的笑意,轻轻抬起手晃了晃。3XzJnY
“哎呀呀……欢迎来到圣域,爱蜜莉雅大人,还有羽宫君、碧翠丝。真是让人倍感怀念的再会呢,虽然这副难看的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的迎客姿态。”3XzJnY
罗兹瓦尔说话时刻意拖长了尾音,即便身体明显处于虚弱的状态,那种浮夸轻佻的强调依然没有半分收敛。3XzJnY
看着眼前近乎半身缠满绷带的罗兹瓦尔,爱蜜莉雅停下脚步。即便早已从羽宫口中知晓了眼前的男人究竟布下了怎样的阴局,然而亲眼目睹对方这副重创的模样,天性中的善良依然促使她上前走了半步。3XzJnY
“罗兹瓦尔,你的伤势……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3XzJnY
罗兹瓦尔唇角微扬,正准备顺着爱蜜莉雅的话头叹息着开口编织说辞,站在爱蜜莉雅身侧的羽宫却先一步迈出半步,神色平静地接过了话头。3XzJnY
“莉雅,他身上的这副惨状,并不是外来的袭击造成的,而是在明知自己没有试炼资格的前提下,偏要强行进入墓所挑战试炼,结果被结界反噬成了重伤。”3XzJnY
“表现出身为领主的自己已经竭尽全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却依然无法打破困局,最终落得这副凄惨模样,以此证明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同时让加菲尔以守护者的身份出面,强行扣留阿拉姆村的避难村民作为人质,声称只有彻底解放结界才肯放人。如此一来,背负着村民安危与责任,具备试炼资格的莉雅,就不得不在这种情况下走入墓所去面对试炼,对吧?虽然加菲尔那家伙,内心真正恐惧的反而是结界的破除就是了。”3XzJnY
站在羽宫身旁的碧翠丝轻轻抬起小脸,天蓝色的眼眸冷冷地落在病榻上的男人身上。3XzJnY
“母亲大人留下的墓所结界,其运作法则从四百年前开始就从未改变过。不具备混血资质、也没有得到认可的你,擅自把手伸向墓所,落得如此下场,根本就是咎由自取。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用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来蒙骗单纯的莉雅吗?”3XzJnY
爱蜜莉雅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轻抿的唇角缓缓绷紧。她直直地看着罗兹瓦尔那张卸去油彩的面孔,紫绀色的眸光清澈而坚决。3XzJnY
“我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接受你安排的笨拙孩子了,罗兹瓦尔。如果你以为用村民的安危来威胁我,我就会慌张得不知所措,那就大错特错了。村民们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被卷入这场灾祸的,作为王 / 选候补人,更作为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领路人,我一定会负起责任将他们平安带回去。但这不是因为你的算计,而是我自己的意志。”3XzJnY
少女清亮的话音在简陋的木屋里回荡,带着不容忽视的决意。3XzJnY
面对三人接二连三的直白戳穿,罗兹瓦尔脸上的浮夸笑容渐渐凝固了。他那只黄蓝异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原本搭在床边的手掌收拢了几分,目光越过神情决绝的爱蜜莉雅和冷淡的碧翠丝,最终牢牢钉在了一脸从容的羽宫脸上。3XzJnY
罗兹瓦尔眼角深处的轻佻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深沉难测的审视,语调虽然依旧拖沓,却多了一层冰冷的寒意。3XzJnY
“羽宫君,如果我的记性没有出差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生平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才对。然而,你不仅对这片土地的规则了若指掌,甚至连我心中的谋划、还有加菲尔那个固执孩子的想法,都能如此准确无误地道破。这可真让我不知道该赞叹你的聪慧,还是该为这份不可思议的情报网感到困扰了呢。”3XzJnY
“这种无聊的试探就省省吧。”羽宫看着他,神情自若,“早在王都的书房里,你就清楚我已经知晓圣域的底细了,罗兹瓦尔。”3XzJnY
“我说过,我不会阻止你引导莉雅来到圣域参加试炼,因为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心结与成长,她有资格也有能力堂堂正正地面对过去。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会任由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完全按照你编写的剧本走下去。”3XzJnY
罗兹瓦尔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未受伤的手掌,目光落在爱蜜莉雅身上。3XzJnY
“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的未来哦。身处残酷的王 / 选漩涡之中,若是连圣域的试炼都无法跨越,未来又谈何登上王座呢?即便手段稍微有些迂回,但我所做的一切安排,终究只是为了能让你在王 / 选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怎么可能会怀揣着恶意呢?”3XzJnY
“没有恶意吗?”羽宫迎着罗兹瓦尔的视线,把话接了过去,“那么,在我们被困在圣域、集中精力挑战试炼的期间,暗中雇佣杀手突袭防备空虚的宅邸,这也是为了王 / 选吗?”3XzJnY
“又或者说……为了在绝境中施加最后的压力,或者在局势脱离掌控时,甚至准备好了改变天候降下暴雪,把三大魔兽之一的大兔引到这片土地上,将这里的一切连同村民彻底抹杀殆尽。这些安排,也是出于你所谓的善意吗?”3XzJnY
话语落下的刹那,原本安静站在床前的拉姆猛地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眸颤动着,视线从羽宫身上转到病榻上的罗兹瓦尔脸上,向来平静冷淡的面容彻底失去了血色。3XzJnY
拉姆确实知晓那本书的存在,也知道他为了四百年来的夙愿能够舍弃许多东西,但她绝不知道那份计划里竟然包含着招引大兔毁灭整片圣域这一条。如果大兔吞噬了这里,那么此时此刻就站在她身边的蕾姆,也必然会沦为魔兽口中的食粮。3XzJnY
一旁的蕾姆同样屏住了呼吸,淡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姐姐护在自己的身后。3XzJnY
拉姆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清冷与从容,语调艰涩得仿佛有砂砾在喉咙间摩擦,深红色的眼眸盯着床上的男人。3XzJnY
“羽宫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引来大兔……袭击宅邸……这些事情,也是‘书’上所指引的道路吗?”3XzJnY
面对拉姆的目光,罗兹瓦尔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那张苍白面孔上的浮夸神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多年的冷漠与审视。他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去看情绪激动的拉姆与蕾姆,双眼只是直视着羽宫,眼神深邃得令人胆寒。3XzJnY
悬浮在爱蜜莉雅肩侧的帕克晃动着长尾巴,水蓝色的猫瞳冷漠地注视着床上的男人:“哎呀,要不是莉雅和羽宫早就把事情说开了,光凭你打算把我的女儿逼进绝境这一点,这里的气温现在就已经可以降到绝对零度了哦,罗兹瓦尔。”3XzJnY
良久的死寂之后,罗兹瓦尔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笑声,原本刻意维持的小丑戏腔荡然无存。3XzJnY
罗兹瓦尔低垂着头,额前的深蓝色碎发遮住了半边面孔,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3XzJnY
“宅邸的杀手,圣域的大兔,甚至连我针对爱蜜莉雅大人心态的每一步引导,你都知晓得如此清楚。这可不是通过简单的推理就能拼凑出的情报呢。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是‘我’亲口告诉你的,对吧,羽宫君?”3XzJnY
在罗兹瓦尔的认知中,能够打破既定因果、带着如此庞大且精确的情报回到这里的羽宫,必然是经历了无数次惨烈的轮回,并在某一条走入绝境的时间线里,从自己本人的口中套出了这一切的真相。3XzJnY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在那个未来里交代的事情,比你现在自以为掩盖的还要多得多。”3XzJnY
羽宫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冰冷而清晰地撕开男人最后的遮羞布。3XzJnY
“从一开始,你就根本不相信莉雅,认定她不过是个软弱、自卑、遇到挫折就会彻底崩溃的半精灵。在你预设的轨迹里,她面对过去的创伤必定会支离破碎,最终只能毫无选择地倚靠我。而你所期望的,就是让我代替她通过试炼,解除结界,把她彻底变成只属于我的金丝雀。”3XzJnY
“同一时间让杀手突袭防守空虚的宅邸,又在大兔降临的倒计时下封死圣域,根本不是为了取我们的性命,而是在有限的时间里给我设置一道单选题。救宅邸,还是救莉雅?在两难的绝境中,无法舍弃莉雅的我,就只能被迫放弃宅邸、放弃同伴、放弃一切无关的旁人。”3XzJnY
“通过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断舍离,让我亲手舍弃掉所有重要的人,到那个时候,我就能如你所愿,成为你的‘同类’,变得像你对待艾姬多娜那样,只将莉雅视作此生唯一的锚点,把其他所有人的性命、同伴的情谊、乃至整个世界的存亡,全都当成随时可以踩碎的垫脚石。这就是你想要在我身上看到的‘蜕变’,对吧,罗兹瓦尔?”3XzJnY
拉姆深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层极少表露的灰暗。她看着床上那个自己追随了十年的人,如果不是羽宫提前戳穿了这一切,自己深爱的妹妹,原本就会在毫无所知的绝望中,成为这盘残忍棋局中被轻易舍弃的弃子。3XzJnY
“罗兹瓦尔大人……”拉姆抬起眼帘,深红色的眼眸里泛着痛楚,“为了实现您心心念念的重逢……您连蕾姆的性命,连同宅邸里所有的日常,都可以这般随随便便地作为柴火烧掉吗?拉姆可以为了您去死,但是……蕾姆不是您的棋子,宅邸里的大家也不是为了成为测试羽宫的牺牲品才活到今天的!”3XzJnY
蕾姆则向前站了半步,侧身挡在拉姆身前,淡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坚毅:“羽宫大人绝对不会成为那样的人。哪怕面对再绝望的境地,羽宫大人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在白鲸面前是这样,在魔女教面前也是这样。罗兹瓦尔大人,您以为能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改变羽宫大人,但蕾姆相信,羽宫大人的心比您想象的要坚强得多。”3XzJnY
爱蜜莉雅转过头,迎向羽宫的目光,随后将自己的手指扣入了他的指缝之间。3XzJnY
她重新转过脸,那双如同晨星般璀璨的紫绀色眼眸毫不避讳地迎上了罗兹瓦尔幽邃的目光,温婉美丽的容颜上,此刻露出毫不动摇的坚毅。3XzJnY
“我确实曾经非常胆小,害怕自己的容貌,害怕人们厌恶的视线,甚至总是天真地以为只要一味退让就能换来安宁。但是,现在的我已经彻底不同了。这一路上,羽宫教给了我很多东西,他教会了我如何去看清恶意,也教会了我如何去珍视那些愿意对我伸出援手的人们。”3XzJnY
“我爱着羽宫,愿意与他共度余生,但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沦为一个只会躲在他背后哭泣、将所有苦难和抉择都推给他一个人承受的自私之徒。”3XzJnY
“这份感情是为了让我们在残酷的世界里相互扶持着站起来,而不是为了把彼此逼入只有对方一人的绝路。所以我绝不会成为羽宫背弃同伴的理由,更不会成为你用来塑造同类的工具。”3XzJnY
“我的过去,我受过的创伤,以及在这片圣域等待着我的考验,我全都会堂堂正正地靠我自己的意志去跨越它。宅邸和圣域,我们一个都不会放弃。大家都会平安无事地活下去,我会向你证明,你的那套所谓唯一论,从头到尾都大错特错。”3XzJnY
少女挺直了纤细的脊背,紫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宛如星火般璀璨的光芒。3XzJnY
“想要用那种牺牲来定义我和羽宫的未来,从你产生这种念头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彻底输了。”3XzJnY
碧翠丝轻盈地上前两步,华丽的粉色卷发在空气中微扬,天蓝色的大眼睛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安详与平静:“罗兹瓦尔,四百年前你追随母亲的背影,四百年后你依然将自己钉在那本残破的书卷上。但贝蒂已经走出来了哦。贝蒂不再去空等那个虚无缥缈的‘那个人’,而是握紧了羽宫和莉雅的手。所以....你也....”3XzJnY
罗兹瓦尔靠在床头的枕木上,听着少女们清脆而掷地有声的话语,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羽宫,眼底深处的冰冷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他合拢双手放在腿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重新挂上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苍白笑意。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