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靠在床头的罗兹瓦尔慢慢垂下眼帘，原本浮在面孔上的虚假调子彻底散了个干净。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爱蜜莉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沉静的碧翠丝，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弛下来，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欣慰与苦涩的笑容。3XzJnY
“爱蜜莉雅大人，还有碧翠丝……你们两个，真的都改变了呢。”3XzJnY
罗兹瓦尔重新抬起头，那双一黄一蓝的异色眼瞳在室内众人身上缓缓转过一圈，眼底的自嘲更深了几分。3XzJnY
“虽然你们的改变，对我而言，实在是非常难以接受呢。”3XzJnY
爱蜜莉雅紫绀色的眸子澄澈地倒映着病榻上的男人，眼眸里带着不解。3XzJnY
“为什么呢，罗兹瓦尔？看到我和贝蒂不再像过去那样沉浸在迷茫和孤独里，看到大家都在努力往前走，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好事吗？为什么对你来说，却会变成难以接受的事情？”3XzJnY
罗兹瓦尔将右臂慢慢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击着。3XzJnY
“因为我坚信着啊，四百年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我都是这么坚信着走过来的。”3XzJnY
男人的视线从爱蜜莉雅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黑发少年，眼底翻涌起深沉的情绪。3XzJnY
“就像羽宫君相信你们内心的坚强，并对你们抱持期待那样。我也同样坚信着，人从始至终都只会维持原本的弱小。正因为人类是如此脆弱而渺小的存在，所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除了紧紧抱住心底那唯一重要的事物以外，其余的枝微末节都是无法顺心如意的。若不舍弃多余的东西而想要保全所有，最终便只会落得一无所有，什么都守护不了的下场。人类就是这么渺小、这么无力的存在，四百年来，我就是如此坚信着一路走过来的啊。”3XzJnY
说到这里，罗兹瓦尔的面容微微仰起，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整个人仿佛陷进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漫长梦魇。3XzJnY
“整整四百年了……在这漫长得让人发疯的岁月里，我的灵魂只持续思念着老师一个人。即使我再也无法触碰她，即便与她分别后所度过的孤寂时光，早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我们共同生活的短暂岁月。但她的身影依旧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久久不曾消散，日日夜夜都在煎熬着我的灵魂。”3XzJnY
罗兹瓦尔慢慢攥紧了被单，内心情绪的激荡，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胸膛上厚厚的白色绷带隐隐渗出一丝血色。3XzJnY
“从四百年前与她永诀的那一天开始，我的心就已经完全粉碎了。现在的我和当年的我相比，根本没有任何改变，也不可能发生任何改变，我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改变！”3XzJnY
站在爱蜜莉雅身侧的羽宫静静看着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凝滞：“所以，你打算就此放弃了吗，罗兹瓦尔？”3XzJnY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面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我们，连拉姆和蕾姆都不站在你那一边。你觉得自己还有几分胜算？”3XzJnY
“我想，你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在如今的局面下，我还会给你任何机会踏出这扇门，潜入结界核心的实验室，去发动大范围魔法降下暴雪招来大兔吧？”3XzJnY
“莉雅会凭借自己的意志跨越试炼，解放圣域。宅邸那边的暗杀者，也会被我们提前布下的手段彻底解决。”3XzJnY
“不会有任何人牺牲，所有在场与不在场的人，全部都会好好地活下去。”羽宫迎着罗兹瓦尔震颤的目光，平静地补充道：“甚至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还会主动重新招来大兔。这么做一方面能彻底拔除这个盘踞在世间数百年的灾害，让未来不再有无辜的旅人和村落受害；另一方面，斩杀三大魔兽之一的成果，也能化作莉雅在王 / 选之路上的功绩。”3XzJnY
羽宫微微停顿，目光如镜般映照着罗兹瓦尔苍白面孔上的剧烈动摇。3XzJnY
“你要放弃了吗？就这样放弃你四百年来唯一的执念，放弃复活你那位深爱着的老师艾姬多娜的夙愿吗？”3XzJnY
“你打算因为事情没有按照那本书上的文字发展，就放弃活下去，放弃去见她的机会吗？”3XzJnY
罗兹瓦尔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缩，喉头动了动，却没有吐出半个音节。3XzJnY
“虽然眼下的事态发展，不如你意的脱离了那本书的轨迹，但即便没有按照你的预言书走，我也依然会尽全力辅佐莉雅登上王位。”3XzJnY
“过程即便和你预想的大相径庭，但最终的结局并不会背离你的初衷，只要莉雅成为王，依然可以实现你心底最渴望的事情。”3XzJnY
“所以，投降吧，罗兹瓦尔。彻底舍弃那本睿智之书，从过去的噩梦里走出来，和我们一起迈向未来。”3XzJnY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莉雅虽然拥有优秀的潜质与纯善的心灵，但王 / 选是一场何其残酷的政治争斗。为了让她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你作为王国首席宫廷魔导士的顶尖战力、梅瑟斯家族经营数百年的庞大人脉、以及富可敌国的领地财力，全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基石。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这点无可否认。”3XzJnY
罗兹瓦尔盯着羽宫，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幻了数次。他先是感到不可思议地扯了扯嘴角，随后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一般，发出一阵干涩的嗤笑，胸口的绷带随着剧烈的喘息而不断起伏。3XzJnY
“说什么……令人发笑的蠢话啊，羽宫君。你的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过于扭曲和天真了吧？”3XzJnY
“难不成……你是在告诉我，你竟然打算就这样轻易地原谅我吗？虽然由我自己说出口有些奇怪，但我此前做出的那些行径究竟有多么恶劣，难道你心里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吗？”3XzJnY
“我可是暗中雇佣了凶残的暗杀者去取爱蜜莉雅大人的性命，我甚至做好了在事态脱离掌控时把这里的一切全部冻结毁灭的准备！面对这样一个算计了你们所有人、心肠冷酷到无可救药的人，你居然在跟我谈什么‘迈向未来’？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3XzJnY
“确实非常恶劣。”羽宫面不改色地承认，“单凭你在王都雇佣艾尔莎袭击莉雅这一件事，就足够让你死上无数次了。但是……”3XzJnY
羽宫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些许自嘲：“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同类吗？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确实能稍微理解你心底的那份偏执与绝望。”3XzJnY
“最重要的一点，从实际发生的结果来看，不管是王都还是圣域，你都没能真正对莉雅造成实质上的伤害。所以，你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未遂犯，因此只要你彻底投降，我勉强还能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3XzJnY
罗兹瓦尔定定地看着羽宫，看着眼前这个提出这般匪夷所思条件的少年，眼神深处闪烁着剧烈的光芒。3XzJnY
“连你的理念从根本上背道而驰、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我，都被你都视作未来不可或缺的拼图吗……”3XzJnY
罗兹瓦尔摇了摇头，唇边挂着难以置信的苦涩，“羽宫君……你知道你现在的这番想法，究竟有多么贪婪吗？你不仅想要守护身边所有人的性命与日常，甚至连作为敌人的我都想一并吞下，这根本不是什么温柔，而是最纯粹的强欲啊。”3XzJnY
“贪婪就贪婪吧，随你怎么说好了。”羽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侧过脸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爱蜜莉雅，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融，嘴角同时泛起了一丝无奈却温和的笑意，“谁让我和莉雅一样，骨子里都是容易对身边人心软的家伙呢？再说了……”3XzJnY
羽宫抬手在身侧碧翠丝精致的小脑袋上轻轻按了按，指尖滑过那两束手感极佳的金色卷发。3XzJnY
碧翠丝被他的动作弄得小脸微微泛红，虽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抗议，但小手却没有拍开他的手掌。3XzJnY
“不管怎样，你终究是贝蒂四百年前留存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旧识了。为了不让我们家最可爱的贝蒂伤心难过，哪怕事情再麻烦，我也只能多费点心思，看能不能把你从自毁的道路上拽回来了。”3XzJnY
碧翠丝听闻此言，小手在羽宫的袖子上轻轻拉了拉，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羽宫身边。3XzJnY
羽宫收回视线，重新直视着病榻上的男人，脸色肃穆起来。3XzJnY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再重复一次我的条件。投降，放弃那本睿智之书，并在此立下誓约吧。”3XzJnY
听到“誓约”两个字，罗兹瓦尔的眉尖剧烈地跳动了一下。3XzJnY
“不管是主观故意还是被动推波助澜，不管是你自己亲手去做还是假借他人之手，只要你今后再做出任何不利于我们阵营的事情，你的愿望将彻底化为泡影，而你的肉体与灵魂都将被净化之炎焚烧殆尽，永远无法回归欧德·拉格纳。”3XzJnY
“只有在这份绝对契约的束缚下，我才能勉强给予你最基本的信任。我会牵着莉雅的手，陪着她一步一步跨过所有阻碍，堂堂正正地登上露格尼卡的王座，顺带实现你等了四百年的重逢。虽然，绝对不会是用你所期望的冷血方式。”3XzJnY
立下灵魂誓约，彻底交出睿智之书，意味着他必须亲手砸碎四百年来的行为准则，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毕生夙愿，全盘押在这个充满未知数的黑发青年身上。可如果拒绝，他如今身受重伤、底牌尽失，连唯一的退路都被彻底封死，等待他的就只有彻底的心愿断绝与灰飞烟灭。3XzJnY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的爱蜜莉雅忽然轻轻拉了拉羽宫的衣袖。羽宫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只见银发少女神色认真地开口补充道。3XzJnY
“羽宫说的这些很对，但还少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爱蜜莉雅挺直了胸膛，直面罗兹瓦尔的目光，“光是立下不伤害大家的誓约，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必须好好地向大家道歉认错才可以。”3XzJnY
“做错了事情，就必须堂堂正正地承认错误，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如果不把对不起说出口，不去正视那些因你而受伤害的人们的心情，就算羽宫原谅你，我也绝对不会轻易点头的。”3XzJnY
羽宫微笑看着爱蜜莉雅那双澄澈的眼眸，随后收敛笑意，目光重新落在罗兹瓦尔身上。3XzJnY
“莉雅说得一点都没错。除了立誓和交出书以外，道歉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做错了事情就要认罚，特别是对一直守在你身边的拉姆，你欠她一个天大的道歉，罗兹瓦尔。”3XzJnY
屋内的众人视线瞬间齐齐汇聚到了站在门边的粉发女仆身上。3XzJnY
“你策划那些阴谋的时候，有哪怕一瞬间考虑过拉姆的心情吗？看着你把自己折腾成重伤，又听到你打算为了那个虚无的目标把大家和蕾姆一起推上绝路，她刚才整个人都已经心如死灰了啊。”3XzJnY
罗兹瓦尔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空白，异色瞳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3XzJnY
“拉姆留在我身边的理由，我自始至终都很清楚。当年鬼族村落覆灭的惨剧，我明明知晓却没有出手阻止，她对我怀揣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和她之间，本就是依靠着契约维系的相互利用关系而已。若是我偏离了预言，她亲手取走我的性命作为复仇即可，为什么需要我向她道歉？”3XzJnY
这番完全将人心隔绝在外的冰冷推断，让站在门边的拉姆攥紧了手。十年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痛苦、爱慕与怨怼，在这一刻如同沸水般在胸腔翻腾。3XzJnY
羽宫看着罗兹瓦尔那副自以为看透人心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3XzJnY
“所以说，你这家伙在某些方面简直愚蠢得像一块烂木头，罗兹瓦尔。”3XzJnY
“十年间，一个活生生的人朝夕相处地侍奉在你身边，哪怕再深重的仇恨，在漫长的陪伴与依赖里，早就被揉碎成了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感情。如果拉姆心里真的只有仇恨，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冷酷的复仇者，刚才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就不会露出那种绝望到快要哭出来的难过神情了！你自诩洞悉人心，却连每天为你端茶递水、帮你分担领地文书的少女究竟在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你，都完全不明白吗？”3XzJnY
站在门旁的拉姆身躯微微发颤，深红色的眼眸盯着地板的缝隙，紧紧咬住了下唇，整张原本毫无波澜的清冷面孔此刻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被戳破秘密的羞恼，还是因为积压了十年的委屈终于无处遁形。3XzJnY
蕾姆則有些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拉姆微凉的手掌。3XzJnY
罗兹瓦尔看着少女那副反常的姿态，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反驳的音节。他从未想过，十年来那个总是默默守候在他身旁的纤细身影，心底竟然藏着连睿智之书都未曾记载过的灼热感情。3XzJnY
“怎么会……拉姆，你……”罗兹瓦尔张了张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结巴与动摇。3XzJnY
“除了拉姆以外，你最应该郑重道歉的，还有贝蒂。”3XzJnY
罗兹瓦尔那双异色瞳孔瞬间缩紧，有些失措地看向碧翠丝。3XzJnY
“在四百年前，你们之间的关系明明非常好吧？作为艾姬多娜收养的学生和造物，你们曾经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那时候明明是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喜爱的吧？可是，你后来都做了些什么？”3XzJnY
“借着灵魂转写术一次又一次占据后代的躯体活下来，却故意对她隐瞒你就是初代罗兹瓦尔的真相。任由那个孤零零的小女孩被所谓的‘等待那个人’的约定束缚，捧着一本早就变成白纸的书，在禁书库等待了整整四百年。看着曾经被你当成妹妹一样疼爱的贝蒂日复一日地消磨心力，你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装作一个后代领主去跟她客客气气地说话，你的良心就真的不会感到一丝愧疚吗？”3XzJnY
轰然之间，罗兹瓦尔脑海中的最后一根防线被彻底炸得粉碎。3XzJnY
灵魂转写、初代罗兹瓦尔、四百年前的生活……这些被他深埋在心底最底层、不曾吐露过的最高机密，如今卻被眼前的少年全盘端出，摆在了最不该知晓真相的碧翠丝面前。3XzJnY
罗兹瓦尔猛地转过头，视线撞上了碧翠丝平静的双眸。3XzJnY
那双天蓝色眼睛里，此刻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与质问，只有看透岁月沧桑后的沉静与怜悯。3XzJnY
“你……你连这种事情……碧翠丝，我……”罗兹瓦尔的语调完全变了形。3XzJnY
碧翠丝轻轻吸了口气，迈开小巧的步伐走到了床榻正前方，天蓝色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床上神情惊惶的男人，轻声开口道：3XzJnY
“贝蒂早就全部知道了哦，是羽宫亲口告诉贝蒂的。罗兹瓦尔，四百年前那个总是跟在母亲大人身后、笨拙又认真的少年，原来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贝蒂早就已经不怪你了。因为贝蒂自己，也同样在那间屋子里浑浑噩噩地荒废了四百年。”3XzJnY
碧翠丝眼中泛起悲伤：“但如果连羽宫都能看清贝蒂这四百年来的孤独，为什么一直活在贝蒂身边的你，却只顾着看着那本书，连一句‘贝蒂’都不肯喊出口呢？”3XzJnY
一声微弱的“贝蒂”，如同重锤般砸在罗兹瓦尔的心口。3XzJnY
四百年了。自从忧郁魔人袭击圣域、老师逝去之后，为了遵循书本的指引，为了抹去一切可能影响未来的个人痕迹，他一次又一次地更换着皮囊，将对碧翠丝的称呼扭转成了客气而疏离的“碧翠丝”，可现在......3XzJnY
罗兹瓦尔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手指深深陷进深蓝色发丝中。3XzJnY
四百年的坚持、冷血的算计、对老师的执念、对身边之人的亏欠，所有被他强行剥离在外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全数回潮，将他的理智冲击得支离破碎。3XzJnY
良久，他颤抖着合上双眼，发出一声宛如叹息般的呼唤。3XzJnY
碧翠丝的唇角扬起了小小的浅笑，像是在回应一段终于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重逢，轻轻点了点头：“嗯，贝蒂在这里哦。”3XzJnY
羽宫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屋内的空气重新归于沉寂，他才再次开口。3XzJnY
羽宫注视着这个陷入绝大挣扎的偏执男人，将最终的决断抛到了对方面前。3XzJnY
“所有的底牌都已经翻开，所有的真相也已经摆在了台面上。”3XzJnY
“是要放弃你那套扭曲的宿命论，舍弃那本睿智之书，向所有被你伤害的人低头认错，立下誓约与我们一同走向未来，在莉雅成王的那一天迎来心愿的达成；还是说，固执地死守着你扭曲的信念，就此放弃自己的人生，连同重见艾姬多娜的希望，也一并彻底放弃？”3XzJnY
屋内的所有视线，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床榻上那个颤抖着的身躯上。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