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兹瓦尔低垂着头，双手慢慢从面孔上滑落。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褪去了往日那种夸张而浮华的戏剧感，显露出一种被漫长岁月彻底浸透的疲惫。他目光移向了自己摊开的手心，仿佛想要在那空无一物的掌纹里，重新寻找到过去四百年来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痕迹。3XzJnY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在羽宫目光中停留许久，最终落在了面前站立的碧翠丝身上。男人从枕头下方摸索着，取出一本通体漆黑的书。那是强欲魔女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四百年来视作灵魂支柱的睿智之书。3XzJnY
他的视线在上面上凝固了许久，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将它平平地递到了羽宫的面前。3XzJnY
羽宫顺手递给了身旁的碧翠丝：“贝蒂，交给你来保管吧。”3XzJnY
碧翠丝接住那本曾与自己手中之物同源的典籍，将它抱在了怀中，轻轻点了点头。3XzJnY
“以这具残破躯壳的欧德为凭依，向寄宿于世界核心的欧德·拉格纳起誓。”罗兹瓦尔闭上眼帘，“自此之后，我将彻底舍弃对睿智之书的追寻与依从。不以任何明示、暗示或假借他人的方式，阻碍爱蜜莉雅大人与羽宫君的前路，亦绝不再将屠刀挥向身边的同伴。若有违背，将引来净化之炎，魂魄焚尽，永堕虚无，不得归流。”3XzJnY
誓约形成的微光在胸口闪烁，最终随着誓词的终结隐入胸膛，化作一道深蓝色烙印。3XzJnY
完成了沉重的灵魂誓约，罗兹瓦尔靠在床头的木栏上，整个人显得精疲力竭。3XzJnY
爱蜜莉雅看着这一幕，认真地出声提醒：“罗兹瓦尔，还有刚才说好的道歉呢？誓约只是底线，你做错了事情，就必须给被你伤害了心意的人一个交代。”3XzJnY
罗兹瓦尔微微一怔，目光转向了站在门侧的粉发女仆。十年来，无论是在气派的宅邸中，还是在这破旧冰冷的木屋里，拉姆的身影总是像一道不会褪色的影子般守在那里。3XzJnY
“十年来，我将你的仇恨当成理所当然的契约，对你心中的痛苦视若无睹，甚至做好了随时舍弃你们的准备。我自以为看透了一切因果，却连你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神都从未真正明白过。拉姆，对不起，是我……太过于愚蠢，辜负了你的信任。还有蕾姆……把你们卷入这盘残忍的赌局里，将你当作牵制拉姆与考量羽宫的砝码，是我不可饶恕的卑劣，我必须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3XzJnY
蕾姆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姐姐，随后平静地对着病榻微微欠身，没有多言，只是用手掌轻轻托住姐姐微颤的手背。3XzJnY
拉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眸，深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纷乱的光彩。3XzJnY
“无论如何，您救下我和蕾姆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这十年的庇护也并非虚假。只是……关于这十年的侍奉，您刚才的话，还有拉姆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请允许拉姆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明白。”3XzJnY
紧接着，罗兹瓦尔将目光移向了站在羽宫身旁的银发少女。3XzJnY
“爱蜜莉雅大人……我一直以来都低估了您的器量，请原谅我过去的傲慢与偏见。我曾狂妄地认为您只是个內心软弱的人，甚至企图借由苦难折断您的意志，甚至在王都招来暗杀者威胁您的安危。是我看轻了您的坚强，更低估了您与羽宫君之间的羁绊，犯下如此罪孽的我，恳求您的宽恕。”3XzJnY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那些算计造成的恐慌与伤害，并不能只靠一句对不起就全部当作没有存在过。如果不是羽宫一直在鼓励我、帮助我，现在的我说不定真的会像你算计的那样变成软弱的人。”3XzJnY
“但是，如果你现在是真心实意认识到错误，我愿意给你改正的机会。可是，仅仅是口头上的对不起还远远不够哦。你必须用实际的行动来履行你的职责，向所有人证明你的悔意。我原谅你，也请你不要再辜负大家的信任了。”3XzJnY
罗兹瓦尔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最终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苦笑，郑重地低下了头颅。3XzJnY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个娇小的金发幼女身上。男人的眼角隐隐泛红，嘴唇开合了几次，终于摒弃了所有防备，轻声唤道：“贝蒂……四百年了，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间书库里那么久，我真的……非常抱歉。。”3XzJnY
碧翠丝轻轻走到床边，伸出小手覆在罗兹瓦尔的手背上：“贝蒂已经说过了，不会再怪你了。四百年前大家都做出了自以为正确的选择，母亲大人的命令确实沉重，但真正把自己关起来的，其实是贝蒂自己。现在贝蒂已经找到了愿意带贝蒂走出门的人，所以，你也差不多该从噩梦里醒过来了。”3XzJnY
话说至此，木屋内的空气终于不再像先前那般压抑得令人窒息。3XzJnY
羽宫看了一眼面容疲惫的罗兹瓦尔，随后温声向众人说道：“我们走吧，给罗兹瓦尔留下一点安静的空间，让他自己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3XzJnY
爱蜜莉雅赞同地点了点头，神情柔软地看了病榻最后一眼：“嗯，罗兹瓦尔，你好好养伤吧。圣域的事情，还有宅邸的大家，我们都会处理好的。”3XzJnY
罗兹瓦尔闭上双眼，靠回了被枕之间，轻轻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什么。3XzJnY
屋外，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木屋里萦绕不散的沉闷气息。3XzJnY
羽宫停下脚步，肩膀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双手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力揉搓了几下，把在谈判中不得不维持的严肃面具揉得粉碎。3XzJnY
“啊……真的心好累啊。”羽宫揉着有些发酸的脖子，“虽然后面还有宅邸那边的暗杀者需要解决，但好歹……罗兹瓦尔这边总算是顺顺利利搞定了。”3XzJnY
爱蜜莉雅立刻迎了上来，双手轻轻握住羽宫的手，紫绀色的眼眸里满是疼惜：“辛苦你了，羽宫。要是没有你提前准备了那么多，今天绝对不可能这么平静地解决呢。”3XzJnY
肩头的帕克甩了甩长尾巴，打趣道：“是啊是啊，刚才看你那副样子，还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呢，原来背地里也会叫苦啊。不过不得不承认，你这小子的手腕比我想象的还要利落。换作是我，刚才恐怕早就忍不住把那家伙的屋顶掀了呢。”3XzJnY
站在一旁的碧翠丝也认真地说道：“羽宫刚才真的做得非常好哦。贝蒂看罗兹瓦尔拿出发誓的样子，就知道他彻底服气了。多亏了羽宫，贝蒂今天……终于能和过去的那些心结好好做个告别了。”3XzJnY
听着同伴们的安慰，羽宫心底那点疲惫迅速被融融的暖意驱散，紧绷的神经一旦彻底松弛下来，想要找寻些许轻松日常的念头便在心底按捺不住地冒了头。3XzJnY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爱蜜莉雅柔软的手掌，眉眼弯弯地注视着身前的银发少女。3XzJnY
“抱怨归抱怨，不过莉雅刚才的那番回答，简直超级帅气啊！我都快被你迷得挪不开眼了耶。”3XzJnY
爱蜜莉雅被他这句直白的大胆夸奖弄得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掌心，小声咕哝道：“哪、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呀……不过，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哦。因为羽宫一直都在认真看着我，所以我才能把那些话说得那么有底气。”3XzJnY
“那也很了不起！这份勇气本身就是无价之宝。”羽宫笑着收紧了手指，随即转头看向碧翠丝，亲昵地刮了刮她挺翘的小鼻尖，“当然了，我们家贝蒂今天也表现得超级棒哦！”3XzJnY
羽宫看着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心底的喜爱简直溢了出来。3XzJnY
他顺势弯下腰，双手穿过碧翠丝纤细的小腋下，轻松地将这个娇小的幼女举了起来。3XzJnY
毫无防备被腾空举起的碧翠丝惊呼了一声，紧接着，羽宫便抱着她在平整的草地上欢快地转起了圈圈。微凉的夜风拂动起碧翠丝粉白相间的蓬松裙摆，华丽的蕾丝边在半空中如花朵般绽开，那两束长长的钻孔卷发也随着身体的旋转轻轻晃动。原本还有些发愣的金发幼女，在转第二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弯起了眉眼，发出了银铃般清脆开怀的笑声。3XzJnY
“晕了晕了，羽宫，贝蒂要晕掉了啦，快放贝蒂下来！”3XzJnY
直到小女孩笑得脸颊泛起红晕，他才慢慢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地上，还顺手帮她把微乱的卷发理正。双脚着地的碧翠丝仰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纯粹的喜悦与信赖。3XzJnY
接着羽宫转过身，将视线落在了含笑看着他们闹腾的银发少女身上。3XzJnY
少女静静地立在傍晚微凉的清风里，垂落的银色发丝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看着少女那张在暮色映照下宛如无暇美玉般的容颜，羽宫眉眼弯弯，眼底满满都是化不开的倾慕与温柔。3XzJnY
爱蜜莉雅看着他，唇边自然而然地漾开浅浅的笑容，将自己白皙纤长的手指放入了他的掌心，任由羽宫的手指温柔地穿过自己的指缝，亲密无间地十指相扣。3XzJnY
羽宫稍稍倾过身去，将脸庞凑近少女泛着淡淡凉意与芬芳的发鬓，温热的气息掠过她莹白的耳廓。3XzJnY
爱蜜莉雅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微微缩了缩肩膀，眼底泛起羞怯的涟漪，任由那份亲昵的温度贴着自己的脸侧。3XzJnY
羽宫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气音小声的道：“等你的试炼和后面的事情全部顺利结束……未来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我想要‘奖励’哦。既是奖励今天这么努力帅气的我，也是奖励今天无比勇敢坚强的你，好不好？” 3XzJnY
爱蜜莉雅的脸颊飞快地泛起动人的霞色，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另一只手挡在唇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交扣在一起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几分，算是默许了这个私密的小小约定。3XzJnY
得到满意答复的少年心情大好，轻轻捏了捏爱蜜莉雅柔软的手心，这才恋恋不舍地拉开些许距离，转过身看向了一直安静候在后方的双子姐妹。3XzJnY
比起这边的欢快打闹，粉发与蓝发的女仆周身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沉滞。3XzJnY
羽宫迈步走到两人身前，看着拉姆有些出神的样子，开口打破了沉寂。3XzJnY
“好啦好啦，别露出这种表情嘛，这可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自信满满的拉姆哦。”3XzJnY
拉姆听到声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嘴，只是把脸别向了另一侧。3XzJnY
“你看，连蕾姆都在担心着你呢，要是连你这个姐姐都一直这么垂头丧气的，蕾姆可是会跟着一起难受的啊，你可得快点振作起来才行啊，姐姐大人。”3XzJnY
羽宫这么说着，伸出去的手掌却率先落在了旁边的蓝发少女。手掌贴着柔软顺滑的头发，温和地揉了揉，将少女打理整齐的发丝弄的有点乱。3XzJnY
被突然袭击的蕾姆微微一怔，原本紧绷的心绪不自觉地平复下来。少女乖巧地微微眯起眼眸，任由羽宫抚弄自己的头发，脸上浮现出治愈而安心的浅浅微笑。3XzJnY
“嗯嗯嗯，妹妹的头发摸起来手感还是那么好呢，顺滑又软绵绵的。”羽宫感受着让人心情愉悦的触感，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再半开玩笑地将手顺势探向了拉姆的发顶，“不知道一直逞强的姐姐大人，摸起来的手感会是怎样的呢？”3XzJnY
原本这只是一句平日里惯用的调侃，羽宫甚至已经做好了拉姆会像往常那样侧身避开的准备。然而，那只手掌落下去的瞬间，拉姆却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3XzJnY
在触碰到发丝的瞬间，羽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那抹意外很快便化作了温柔。他顺应着少女难得流露出的脆弱，轻缓、认真地在拉姆柔软的发顶上慢慢抚过。3XzJnY
掌心下温热的触感顺着发丝传递过来，拉姆轻轻阖上了双眼，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细微地向下沉了沉。3XzJnY
一旁的蕾姆伸出双手，温柔地包覆住了姐姐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轻声唤道：“姐姐大人……”3XzJnY
拉姆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转向身旁满脸关切的双胞胎妹妹：“蕾姆，拉姆……好像突然有点不明白，这十年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努力了。原本以为只要依循着罗兹瓦尔大人的步调走下去就好，哪怕前方是深渊也无所谓……可是，刚才听到他道歉的那一刻，拉姆的心里，不仅没有复仇的快意，反而空荡荡的，难受得要命。”3XzJnY
“没关系的，姐姐大人。”蕾姆握紧了她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拉姆的肩头，“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十年的时间太长了，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全部理清呢？无论是怨恨也好，依赖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心情，姐姐大人都可以慢慢去思考。因为蕾姆会一直陪在姐姐身边，羽宫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也都在这里。”3XzJnY
爱蜜莉雅此时也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搭在拉姆的背上。3XzJnY
“是啊，拉姆。十年的习惯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感到迷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要勉强自己立刻原谅他，也不用急着去定义这份感情。罗兹瓦尔现在已经立下了誓约，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往后的路还很长，无论你想怎样面对他，我们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支持你的。”3XzJnY
羽宫适时地收回了覆在拉姆头上的手掌，看着神色逐渐柔和下来的粉发女仆，脸上露出了让人安心的笑容：“好啦，难得看到姐姐大人这么坦率的一面，大家先稍微休整一下，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的大英雄莉雅去大显身手了哦。”3XzJnY
拉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被羽宫揉乱的刘海，深红色的眼眸中终于重新聚拢起微弱的光彩。她对着爱蜜莉雅与羽宫微微欠身：“是，爱蜜莉雅大人，羽宫。拉姆明白了，多谢诸位的挂怀。”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