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次郎的思绪并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旁人左右，至少，九度山村的村民做不到。3XzJpU
如果他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在村子那不起眼的角落里浑浑噩噩地耗尽这一生，那任凭其他村民们如何叫唤，他都会不为所动。3XzJpU
他的沉思，在小町看来只不过一夜而已，但在他看来，却是漫长得到了几近煎熬的地步，像是将自己的前半生重新走过了一遍。3XzJpU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向村民们宣告了自己的决定——他将带着自己的家人，就此离开九度山，去往大阪，再也不会回来。3XzJpU
为了感谢九度山村的村民们，在他们一家人来到此地十四年以来的照顾，源次郎将家里那些带不走的财物留了下来，分发给了村民们。并且，他答应了那些被丰厚的赏金打动，欲意响应丰臣氏召唤的村民，带着他们前往大阪城。3XzJpU
她并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金银、米禄、官爵、领地”，也不指望能在大阪城中得到更多的铜钱，她只是想看一看，那个被村民们认定为天堂的地方，被绿发女孩称之为地狱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3XzJpU
从九度山到大阪，不过五十余里的路程，走路慢一点的话，一天一夜就足够了。3XzJpU
站在大阪城下，源次郎招呼着他的家人们——也包括小町——抬起头，望向了远方，那个高耸入云地阁楼。3XzJpU
那白色的墙面上镶嵌着金箔瓦片，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耀眼的光，将整座城阁映得如同从天上坠落的一截太阳。远远望去，城阁的飞檐上蹲踞着金色的巨兽，据说那是虎与龙，还有叫金鯱的鱼身神兽，在风中静静地俯瞰着脚下的城市。3XzJpU
但比起远方的阁楼，近处的城市更吸引村民们的目光。3XzJpU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三辆牛车，两旁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却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般。屋舍大多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木造建筑，屋檐下悬挂着各色布幡——上面写着他们不认识的字，画着他们看不懂的图案，但人人都知道那是商家的招牌。3XzJpU
左边是米店，白花花的大米装在巨大的木桶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右边是布庄，各色绸缎从门楣上垂落下来，红的像晚霞，蓝的像深海，紫的像暮色中的远山；再往前走，是鱼市，海鱼的腥味扑面而来，那是九度山的孩子从未闻过的气息。巨大的鲔鱼被剖开，露出鲜红的肉，成筐的虾蟹还在吐着泡沫，还有些奇形怪状的贝类，小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3XzJpU
茶屋门口坐着妆容精致的女子，朝着路过的行人浅笑；酒肆里传出嘈杂的谈笑声，酒气混着烤鱼的焦香飘到街上；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红色的火星从敞开的窗口溅出来；药铺的柜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穿着体面的客人正与掌柜低声交谈；再远处，甚至能看见一座三层的楼阁，楼上传来三味线的弦音和女子的歌声，楼下进出的都是腰佩双刀的武士。3XzJpU
但小町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颤——那不是在害怕，她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憋在心里没说出来的话太多，以至于真到了可以说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了。3XzJpU
"源次郎大人……"小町快走几步，凑到他身边。"就是这里……在召唤我们这样的人吗？"3XzJpU
源次郎没有回答。他只是仰起头，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天守阁，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3XzJpU
源次郎和他的家人们，虽然已经落寞了许久，但有些礼仪，他们还记得，身上的衣物，不细看的话，也还算体面。3XzJpU
而在他身后，那群从九度山来的村民们，他们是这座城里最格格不入的一群人。穿着粗陋的麻衣，背着破旧的竹篓，脚上踩着已经磨损了许多的草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和疲惫。他们像是误入了某个不该来的地方，像一群迷路的山雀闯进了锦鸡的庭院。3XzJpU
为了那些告示上写的"金银、米禄、官爵、领地"，为了那个他们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功绩"。3XzJpU
小町站在这两拨人中间，看着眼前这座流光溢彩的城池，心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3XzJpU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地狱。"是那个绿发女孩的声音。3XzJpU
小町攥紧了衣角。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座城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亮得让人看不见脚下的路。3XzJpU
而路的尽头，那座金箔覆顶的天守阁，正静静地俯瞰着他们，像一头蹲踞在暮色中的巨兽。3XzJpU
源次郎带着大家，来到了一处“空地”——在源次郎十四年前的记忆里，这里是一片空地，但现在这片空地上立起了许多帐篷和简易木屋。他知道，天底下所有抱着相同想法的山野农夫们都奔向了大阪城，而如果自己还是大阪城的一员，那他肯定会将这样的人安排在这样的地方。3XzJpU
他向值守在此地的士卒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那人便将一行人带进了一间尚未有人入住的简易木屋。3XzJpU
“我得去天守阁，觐见城主大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就呆在这里，不要离开，直到我回来。”源次郎将村民们安置在了木屋里面，对着他们说。“切记，如果有任何不认识的人跟你们说话，尤其是那些口音听不懂的人，千万不要回答他，就装作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知道了吗？”3XzJpU
“知道了，知道了……”在大阪城中的街道上一路走来，村民们已经被吓没了先前的豪情壮志。3XzJpU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他们，尽量别让他们生出岔子。”源次郎转身，对着自己的家人们说。3XzJpU
“是，夫君。”“是，父亲。”“是，大人。”他的家人回应着他。3XzJpU
三人走出了空地，穿过了城市中的一条又一条长街，来到了一座宫殿门前。3XzJpU
小町和大助都曾在书籍上看到过用文字来描绘的宫殿，可当自己真的站在那份宏伟面前时，她只觉得“百闻不如一见”。3XzJpU
“我恐怕没有多少时间来教你如何觐见君主了，等会进去之后，我们要先面见大阪城的城主，你留在屋外，要多听多看少说话，尽快学会成为一个侍女所需的待人接物之礼，明白吗？”3XzJpU
走进宫殿后，源次郎带着大助，走进了一间非常宽敞的屋子，而小町则留在外面。3XzJpU
除了小町，屋外的走廊各处还有许多侍女，她模仿着她们的模样，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同时眼神瞟望着屋子里，看着源次郎他们此时的一举一动。3XzJpU
一个看上去比大助年长几岁的年轻人，穿着华丽的白色锦袍，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到了屋子的高位上。3XzJpU
见到他的到来，源次郎连忙和大助一起，把自己的头低到了地板上。3XzJpU
“左卫门佐。”那个人对源次郎的称呼，小町曾经听到过。“平身。”3XzJpU
见到了源次郎的面容，那个人欣喜地笑了起来，哪怕这个面容已经多出了许多皱纹和胡茬。3XzJpU
“从您刚刚出生时的婴儿模样，再到临行前您那稚嫩的孩童模样，微臣岂敢忘记。”3XzJpU
“我也还记得你……”听到源次郎的话，他笑得更开心了。“很高兴你回来了。”3XzJpU
“以前在大阪城里，令尊——太阁殿下待微臣视若己出，如今，到微臣报恩的时候了。”3XzJpU
短暂的寒暄过后，两人谈起了如今的大阪城——从聚集到此地的旧臣老将和贩夫走卒，到粮草辎重的收集与发放，再到城外的兵力调度，还有德川军可能发动的攻势。3XzJpU
这些对话不知道大助能听懂多少，但小町肯定是一点都听不懂的。3XzJpU
这场谈话持续了许久，久到小町的腿已经有些酸得坐不住了。3XzJpU
等到城主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之后，源次郎和大助才走到了走廊外，接起了小町。3XzJpU
“大助，现在你先跟着这里的大人一起，去安排我们的住所，先安排妈妈和姐姐弟弟的，再安排其他村民们的。”3XzJpU
“是。”大助应了一身，便跟着另一个同样挂着佩刀的人离开了。3XzJpU
送走大助之后，源次郎带着小町，朝着宫殿内更深处的地方走去。3XzJpU
“小町，要记住，见到君主时，说话一定要恭敬和谦卑，头能埋低就埋低，除非对方命令，否则不要直视对方的脸，就像我刚才那样。”3XzJpU
源次郎的步伐稳健且迅疾，熟悉得就好像这里是自己家一样。3XzJpU
他带着小町，在迷宫般的内庭中穿梭。而小町则是被走廊上的各种花束、瓷器、钟表、金箔等装饰震撼到惊叹连连。幸好“左卫门佐”在这里的地位似乎不算低，不然小町这副东张西望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失礼。3XzJpU
走到宫殿里的最深处，源次郎带着小町爬上了一座宝塔一样的高楼。3XzJpU
等小町爬到了一半，猛然见看到窗户外面，才发现自己刚刚走过的那座宫殿，现在已经在自己的脚下了。3XzJpU
在阁楼的最顶层，有一个女人正站在阑干后，眺望着远方。她的衣着，看上去像是便装，却比其他所有人的都更加华丽。她站在那里，仿佛本身就在发光。3XzJpU
源次郎见到她，连忙跪了下去，小町也急忙跟随，低下了自己的头。3XzJpU
“啊，是源次……”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那女人的语气中藏不住的露出了一丝喜悦，但这一瞬间，很快就被她藏回去了。“是左卫门佐来了呀。”3XzJpU
“微臣受城主大人之命，前来守卫大阪城，抵御德川军。见夫人安康，不胜欣喜。”3XzJpU
那女人并没有叫源次郎“平身”，而是直接走了过来，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3XzJpU
她拉着源次郎，连同小町一起，坐到了露台后的屋子里。3XzJpU
这间屋子有些狭窄，装潢也不像楼下的其他屋子那样的奢华，至少看上去，这里不是寝宫或者茶室那样的地方。3XzJpU
“终于还是走到了战争这一步啊，我本来还挺厌恶战争的，但也多亏了战争，你才能回来。”3XzJpU
“避免战争才是上策，但既然已经开战，就必须战斗到底，微臣正是为了丰臣军能战胜德川军而来的。”3XzJpU
“这话真让人安心。”她笑着说，也不知道这样的笑，是否还是某种礼仪。3XzJpU
两人寒暄了一阵子，聊了聊分别后各自都有些什么值得一叙的趣事。他们聊了许久，直到露台外的天空已经变得有些黑了。3XzJpU
“这次从九度山村来到大阪，微臣除了自己的家眷，还带来了一些九度山村的村民，他们也愿为保护城主和主母大人而效犬马之劳，可否将其编入微臣的麾下，由微臣指挥？”3XzJpU
“这是自然，聚集在此城中的民夫、浪人、兵将，皆可由你调遣。”3XzJpU
那倾国倾城的昳丽彷如书籍上的国色天香从纸上走了下来，看得小町有些出神，连源次郎之间交代过的礼节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想着再多看几眼。3XzJpU
自己与对方同时坐在一间屋子的中央，就好像渺渺的萤火试与皓月争辉。3XzJpU
听到源次郎的话，小町才从那耀眼的光芒中清醒了过来。3XzJpU
“九度山小町？”听到这个名字，主母惊讶得长大了嘴巴，手掌下意识地挡在了面前。3XzJpU
“正是，此女就是九度山村中，最漂亮，也是最聪颖的女子。”源次郎解释道。“主母大人若是不嫌弃，可否将此女留在此地，以侍奉主母大人？”3XzJpU
“呵呵呵呵，求之不得呢……”主母望着小町，笑呵呵地。3XzJpU
待源次郎离开阁楼之后，这间小小的这间屋子里，除了其他侍女，就只剩下了小町和主母。3XzJpU
虽然说现在，小町也已经成为了她的侍女，但毕竟是新来的，主母还对她感到很新奇。3XzJpU
“不，主母大人，我没有名字，这是源次郎大人予我的称谓。”3XzJpU
“我就知道……”主母望着这个娇嫩的女孩，笑眯眯的。“你可知道，你的名字，可是来源于平安时代的女诗人，小野小町？”3XzJpU
“既然他称你为小町，那你肯定善作诗词歌赋吧。”主母摆出了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可否让我欣赏一番你的著作？小町可曾著过和歌？”3XzJpU
“和歌……实在是抱歉，我只是读过几首和歌，并未自己写过……”小町解释着，她发现主母的眉间皱了一下，但又很快舒展开来。3XzJpU
“也不曾……”小町颤颤巍巍地说到，她发现主母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了。3XzJpU
“写字？”主母沉思了一下，随着侧过身，望向了身旁的侍女。“取笔纸来。”3XzJpU
不多时，侍女端来了桌案和笔墨纸砚，放到了小町跟前。3XzJpU
在主母和其他侍女的注视下，小町只能回忆着源次郎曾经将她抱在怀中，手掌捏着她的手，一点一点运笔的样子，将它复现在这份更昂贵的纸张上。3XzJpU
尽管她的牙关已经颤到了其他人都能听到声音，但她还是竭尽全力地稳定着手臂，控制着笔杆，将自己背得很熟悉的一首和歌默写在了纸上。3XzJpU
字写得很方正，也很清晰，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她写的是哪个字。3XzJpU
等到她写完，主母接过了纸，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3XzJpU
此时的小町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衣服里，无关礼仪，就是单纯的没脸抬头看对方。3XzJp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