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浅浅拽着单薄被单的丰川祥子立马警觉地睁开眼睛。有可能失火的念头飞速掠过脑际,令她迅速站起身子,将横挡在房间中央作为分界线的窗帘拉扯开,男人在厨房手忙脚乱的身影顺着阳光一同清晰地映入眼帘。3XzJoa
“抱歉,我在准备早餐,好像把你吵醒了?”男人不熟练地摆弄着手里热油飞溅的煎锅,挥舞锅铲。小心拧掉灶台的煤气,随后打开窗户让风徐徐吹进房间,驱散走略有些呛人的油烟味。3XzJoa
祥子轻轻拍了拍胸口,有些庆幸危机的预感没有成真。随后走入与窄小房间相接的同样狭小的厨房,帮自己的父亲丰川清告将早餐一点点盛入盘中。在房间的榻榻米上支立起小小的木制圆桌。已经好久没用过了,需得先用纸巾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才好把餐盘陈放其上。3XzJoa
有些煎过头的鸡蛋,边缘泛着黑色焦边的吐司,没有牛奶,如果要啤酒的话冰箱里倒多的是。无论如何宽容地看待,都实在是不怎么像样的早餐。祥子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合起掌,轻声说道“我开动了。”3XzJoa
父亲少见的保持着清醒,老实本分地坐在餐桌前默默进食。虽然一起生活了快一年多,但这也是祥子为数不多能静静望着他的时刻。同以前相比,他变得清瘦多了。头发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打理,像长势失控的野草般逐渐盖过了耳畔。原本还算秀气的面颊仿佛缺了一块骨头似的向内凹陷,眼窝也显得大了许多。两侧的肩膀萎靡不振地耷拉着,宛如皱巴巴的西装袖子。只有从表情的些微之处能看出从前的影子。但那影子很快如野猫般便消失无踪。3XzJoa
男人不声不语地吃着味道干涩的面包,只偶尔看祥子一眼。随后又将视线转向别处。祥子和父亲两人共处一室时,很少有过谈话。往往是简单的告知一声,两人便开始自由行动,互不干涉。然而今天父亲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道:“祥子,今晚你的母亲说不定会回来。”3XzJoa
“我们要做好准备。”父亲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话。了无生机的眼眶中,居然隐隐闪过一丝光芒。他看向一直精心供奉在房间角落的人偶,继续喃喃自语。3XzJoa
“您是说要准备盂兰盆节吧。”她恍然想起了今天的日期,正是盂兰盆节开始的第一天。人们将举办盛大的庙会,把点燃的灯笼放入河川,以此告慰亡灵。3XzJoa
父亲再次转脸看向她,仿佛对着一位终于开悟的学生,重重点了点头。3XzJoa
即使差不多失去了所有,他也仍然深深地爱着母亲。唯有这点,终于得以让眼前的男人和祥子记忆中的父亲串联起来。浅浅的映在纸面上的影子突然变得深邃起来。3XzJoa
“仅凭我自己,什么都办不到。对不起,我实在是太不中用了。”仿佛陷入了深得无法言说的自责中,他用手掌覆盖住面庞。好像要哭出来一样。3XzJoa
所以才会来寻求我的帮助。祥子心想。她伸出手,抓住男人的手掌轻轻放在桌子上。3XzJoa
“即使如此,您也还是我的父亲。”她用宁静但坚定的声音说道,“这一点绝不会被任何人改变。”3XzJoa
“不。”父亲却在此时坚决地摇了摇头,“你是丰川家的孩子。”3XzJoa
祥子紧闭嘴唇,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父亲的表情异常严肃,摊开的手掌在桌上紧紧握起成拳。3XzJoa
父亲一声不吭,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责问一般。表情也没有变化,眼睛仿佛在追逐看不见的事物,视线最后落到了祥子的肩头。过了许久,他方慢慢开口:“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幸福。”3XzJoa
虽然那大概在他看来是充满了祝福的话语,但在祥子听来却像是某种诅咒。3XzJoa
“爸爸。”祥子开口唤道,“也许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不过我还是坚持要这么称呼你。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别的称呼。但是祖父却希望我能成为他的女儿。在你被逐出丰川家之后。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我称呼他为父亲,那么你到底算什么,母亲又算什么。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我没办法接受那样的现实。所以才决定彻底舍弃自己的姓氏,只接受你和母亲为我取的名字。”3XzJoa
父亲仍然用毫无表情的目光望着她,只是搁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有些颤动。3XzJoa
“我不明白。”祥子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继续生活在那里会觉得幸福。那里除了祖父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就像独自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夜里。原本还有你能牵住我的手,陪着我一起走,但你却一心想要甩开我。仿佛我是什么累赘一样。明明我已经在努力不给你添麻烦。这么久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打工,赚取生活费。即使做到了这种程度,你还是没办法接受我吗?”3XzJoa
父亲无声地仰视着天花板,仿佛天花板上被香烟熏染的污点的形状要更为有趣。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一个人紧紧蜷缩起身子。风从敞开的窗口中灌入房间,掀动着多日未洗晒的窗帘,敲打着吱呀作响的地板。男人倾听着蝉鸣,风声,期望着这些能代替自己做出回答。3XzJoa
祥子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然而迟迟等不到男人开口。眼下继续等待也无济于事。父亲似乎铁了心不想告诉她。所以她无奈地长叹口气,随后起身去拿背包。她要外出去一个地方。3XzJoa
在玄关换好鞋,父亲仍待在原地未动。于是她开口道:“今晚我不去打工,会提早回来准备。要买的东西也会一并买好。”3XzJoa
说完这些,她最后回头望去,父亲已背过身,同刚才一样轻轻用手掌覆住脸颊。对于他来说,短暂的清醒实在过于痛苦。随后祥子轻轻拉开房门,转身离去。3XzJo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