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chapter273 谢澜

  长安,谢府。3XzJq9

  依照大雍律,各地官员皆是遵循十日一休沐之制,同时依照不同节气和节日,皆有休日。今日便正是十日一休的那一日旬休,那么这座谢府的主人自然也不例外。3XzJq9

  而朝臣每逢休沐之际,关系相对更为亲近的科举同年,或是在朝廷中同属一座衙门之下的同僚,三五成群的约在一起小聚,又或是去自己的“房师”或是“座师”府上拜访,用以谋求进身之阶的,其实都不在少数。3XzJq9

  唯独这位谢府的主人极少参与这样的应酬,甚至连在休沐日里到府上拜访的人也寥寥无几。3XzJq9

  谢府的门房小吏一开始倒是对自家大人的不喜交游有些意外,但很快也就习惯了。而且连他在内,府中的杂役下人也都知道自家大人在休沐之时更愿意将整日时间都消磨在那间书房之中,只是偶尔会见几名书吏,于是也极有默契的不去打扰。3XzJq9

  “大人。”3XzJq9

  一名书吏步履匆匆的踏入了书房,转身又掩上了房门,随后从袖中抽出了一封信件放在了书案上,低声说道:3XzJq9

  “殿下留信,说她往剑州去了。”3XzJq9

  “嗯?”3XzJq9

  坐在书案后的女子搁下了手中那支羊毫笔,伸手接过那封信件,指尖轻轻一动便抹去了信封上的火漆,随后抽出了那张薄薄的纸,浏览片刻之后微微眯起了眼睛。3XzJq9

  那封信上不过是寥寥数行字句而已,只是简要交代了此行去向,除此之外便是只字不提,唯有笔锋极为凌厉,看起来不似出自女子之手。3XzJq9

  是了,若是唯一说这位谢大人究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便是她是一位女子。3XzJq9

  不单是女子为官,甚至是跻身了庙堂的中枢重臣。3XzJq9

  若是放在前朝大昭,以至于大昭之前,那么女子为官简直就是一场无稽之谈,但大雍开国以后的数位天子皆是极为开明,虽说未曾名言鼓励,但从未禁止过女子参与科考。更何况又有作为六宗之一,却一向是有教无类的鹭川学宫存在,虽说十三州各地亦有女子为官,但真正跻身庙堂中枢的“重臣”,却仅此一人。3XzJq9

  谢澜,字澄之,户籍落在青州一座下辖不过区区三县之地的小郡,却以女子之身成了本朝显平二年的榜眼,随后只在翰林院待了不过半年光景,便开始一路步步高升,到了如今显平六年,就已经做到了右散骑常侍一职。3XzJq9

  如果除去已是虚衔的中书侍郎,那么距离中书令便只有一步之遥。3XzJq9

  按说其实不该如此,身为女子的身份暂且不论,只以她这副实实在在简在帝心的架势,前前后后自然是来过好几拨人的,只是都被门房客客气气的挡了回去,如此反复过几次之后,上门拜访的人自然也就愈来愈少,到最后几乎已经到了近乎于门可罗雀的地步。3XzJq9

  更别说在这座帝京长安之内,天子脚下龙土之上,就连宗室亲王都是一抓一大把的地方,寻常的公卿,乃至于那些达官显贵,实在是算不上个物件。既然连一位女子都能做到三品高位,那么这位谢大人不过是不喜交游而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3XzJq9

  而且这位谢大人虽说不喜交游,但却又不是全然的不近人情,偶尔有人托她办些事情,只要不是太过逾矩,她也并不如何推脱。而有时见了那些新科进士,她也不吝于提点一二,于是在一众公卿之间,谢澜的名声其实意外的不错。3XzJq9

  “知道了。”3XzJq9

  她轻轻点点头,随后朝着那名书吏摆了摆手:3XzJq9

  “你先下去罢。”3XzJq9

  见那书吏向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书房,谢澜才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随后无声地叹了口气:3XzJq9

  “简直是胡闹。”3XzJq9

  她去剑州,尤其身边还带着沈昭,这是去干什么?总不能是去游山玩水罢?就算是没有付诸笔端,可她谢澜能不知道这位殿下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3XzJq9

  可那赵桓卿又是什么人?3XzJq9

  先是在幽州以北和北戎人打了十几二十几年的仗,后来又凭着军功做了剑州节度使——这话也就只能拿来骗骗那些外人,一州节度使的位置,尤其是如同剑州这般毗邻南疆而不得不设置重兵的实权节度使,岂是只靠着所谓军功就能坐的稳的?3XzJq9

  先帝对他的信任自不用说,可新帝登基数年,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再如何信任他,那是先帝的事情,但对这位手握数万边军的剑州节度使,当今天子依旧给予了极大的信任。3XzJq9

  尤其是与即使是在双方开边互市的情况下依旧需要常年与北戎对峙的幽凉并蓟四州边军相比,自从太祖皇帝对南疆实行怀柔为主,剑州节度使重兵威慑为辅之后,百余年间大雍南境其实格外的安生。3XzJq9

  中原想要动兵扫平南疆固然极为不易,但南疆想要北上,则更是难上加难。3XzJq9

  仅是缺乏战马这一项,任由五仙教能在南疆养育出再如何骁勇善战的士卒,只靠两条腿如何能够做到千里奔袭?一旦对上成建制的骑军,或许凭借重甲列阵未必一定会输,但依旧只有被动挨打的份。3XzJq9

  那么在剑州保留如此庞大的一支边军,是否还有必要?须知养着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自然需要向地方倾斜赋税以及漕运,放在大雍立国之时或许必要,那么事到如今是否还值得?3XzJq9

  幽凉并蓟四州边军的耗费自然半点也扣减不得,否则若是等到北戎趁势南下,才是真的因小失大,可数万剑州边军呢?这位节度使一旦真的心怀不轨,若是与南疆达成了什么不会拿到台面上的约定,有南疆作为纵深,这数万精锐便是进可攻退可守。3XzJq9

  因此大小朝会之上,群臣已经上书过不止一次,剑州边军之中骑军建制应当继续保留不假,但这三万剑州步卒则应当逐步削减编制。即使不能立即削减军费乃至于裁撤剑州边军,也应当让这位剑州节度使回京任职,大柱国上柱国的头衔都无妨,品级再高也不过是虚衔,然后从禁军中挑选心腹按插入剑州边军,逐渐将兵权牢牢捏在手中。3XzJq9

  但这位天子听了也就听了,不过是一笑置之而已,剑州节度使这把椅子赵桓卿依旧坐得稳如泰山。3XzJq9

  此事若只是新帝的“明君气度”,那这气度未免是大的有些太过离谱了。3XzJq9

  也正因如此,在她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的眉心一阵发紧——3XzJq9

  这位小殿下能拿什么去打动这位剑州节度使?拿那个已经死了快有二十年的太子?还是拿这个虽有天家血脉,却全无根基的公主名头?再或者是什么连她自己都未必有十足把握的承诺?3XzJq9

  赵桓卿恐怕只会给这位公主倒一盏茶,然后笑言一句殿下说笑了,就将此事轻轻揭过。3XzJq9

  可若是她在这位节度使面前露了底,又该如何是好?3XzJq9

  “真是…不给人省心。”3XzJq9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随手从一旁的小木盒中拈起一块墨锭,就在手边那方雕刻有翠鸟衔鱼的砚台里慢慢研磨起来。3XzJq9

  她一向不习惯由旁人替她研墨,而是更喜欢亲自动手,直到烟台中已经聚起了一汪墨汁,她才再次捏起那支羊毫笔,在砚台中一蘸之后,在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字。3XzJq9

  不论是大小朝会,再提到关于这位剑州节度使的时候,谢澜一向都是冷眼旁观居多,而出言却少,即使是当今天子向她问起,她也往往不过是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见解,为此,皇帝陛下还曾经在只有数位天子重臣才能参与的小朝会上指着她笑言道:3XzJq9

  “谢爱卿定是心中早有盘算,偏生在朕发问之时顾左右而言他,合当罚俸三日,众卿以为如何啊?”3XzJq9

  于是这几位深得天子器重的庙堂重臣便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带着皇帝陛下也一同笑得前仰后合。3XzJq9

  那么既然如此…3XzJq9

  谢澜微微垂眸看着铺开在书案上的这份奏折。3XzJq9

  既然满朝公卿大多觉得剑州应当逐渐收回剑州兵权,以免真的让剑州边军逐渐尾大不掉,以至于最后成为割据一方的藩镇所在,而且陛下又总是拿她打趣。3XzJq9

  那么她谢澜也来添上一把火好了。3XzJq9

  不谈边事,不动兵制,而是建言既然南疆自太祖皇帝立国之时,便已经“归附”于大雍版图,即使只是所谓名义,南疆百姓自然也是吾国吾民,不当再以“南蛮”二字视之。既然已是吾国吾民,便应当酌情允许南疆百姓花费些银两改换版籍,从先允许他们改换至剑州版籍开始,逐渐扩展到中原腹地诸多州郡。3XzJq9

  南疆百姓对中原难有好感,不正是因为这“南蛮”二字?3XzJq9

  而且各地书院也不可再轻视南疆士子,若有学子前来求学,便当一视同仁将其接纳,尤其是科举之事,大门不可对南疆学子关死,五仙教纵然在南疆之地根基深厚,但南疆百姓若是想往中原去,他们总不能平白阻拦,那么当南疆百姓打心里认为自己是大雍子民,再对剑州边军行裁撤之事便是顺理成章。3XzJq9

  甚至就连五仙教,也未必不能为大雍朝廷所用。3XzJq9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剑州节度使,也未必能说出什么来。3XzJq9

  至于现在…3XzJq9

  她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转头看向窗外。3XzJq9

  只望这位小殿下别太急着亮出身份,更别太急着开出筹码,否则她这把火说不定就要白烧了。3XzJq9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