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越过山脊，先照亮了几处裸露的岩壁，才慢慢落到山腰的树林上。更低处，山谷里的房屋还浸在阴影中，烟囱冒出的细烟沿着屋顶飘了一阵，被穿过谷地的风带向另一侧。3XzJnY
这里是喀尔巴阡山区的一处小聚落。房屋顺着坡势错落排列，石砌的院墙之间夹着狭窄的路，一条溪流绕过菜地，流进公路下方的涵洞。道路修补过几次，新旧路面颜色不同，有一段靠近山壁，车辆经过时，得稍微放慢速度。3XzJnY
一辆载着木料的小货车驶过弯道，在聚落外的旅店旁停了下来。司机跳下车，拍掉裤腿上的泥，径直走进门里。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半个身子，向还留在车上的同伴招了招手。3XzJnY
旅店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底层兼做饭馆，屋檐下摆着几张长桌，昨夜收进去的椅子正被人一把把搬出来。一个系围裙的女人用脚抵住门，把冒着热气的锅端到了窗边。3XzJnY
“又开饭了啊。”赵和看着望远镜里那口锅，忍不住说道。3XzJnY
“你不是刚吃过么？”麦克斯靠在一旁的树根上，正在把装面包的袋子折好。3XzJnY
“吃过也不耽误我惦记下一顿。你看那个司机，进去还没一会儿，就知道把朋友叫下来了。”3XzJnY
“那也得先吃到嘴里吧。”赵和笑了一声，把望远镜稍微偏向旅店侧面，空出来的手朝麦克斯伸去。3XzJnY
麦克斯将折好的袋子递过去。赵和把它和自己吃剩的包装一起装进收纳袋，放回身旁的背包，视线仍留在旅店外的停车处。3XzJnY
两人藏身的地方在坡上的树林里，树干与突起的岩石遮住了身形。伪装披风罩着战斗服，下摆垫在身下，边缘沾着潮湿的碎叶，步枪放在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待在这里，正好能看见旅店临路的一面，至于后院，就得靠另一处观察位置补上了。3XzJnY
树冠挡住了晨光，亮斑落在前面的坡上，离靴尖还差着一截。风从岩石间穿过，托起披风的边沿，麦克斯用手背压住，等布料落稳才收回来。3XzJnY
麦克斯靠着树根，坐直了又觉得硌腰，稍微往旁边挪一点，肩背却没了支撑。他屈起一条腿，换了个姿势，赵和便给他让出些地方。山下的车声渐渐远去，两人之间只剩衣料轻擦的声响，偶尔夹着头顶枝叶被风拨动的沙沙声。3XzJnY
B-9已经在这片山区守候了一段时间。队员轮换着休息，赵和刚接过前一班的观察记录，麦克斯也在天亮前睡过一觉。眼下，旅店里大部分客人还没下楼，他们要等的那个人，却已经在屋檐下坐了下来。3XzJnY
那是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人，头发从两鬓开始发白，手边放着一只棕色皮包。他向端来早餐的女人说了什么，对方抬手往锅边一指，他便拿起碗，自己走过去添了一些。3XzJnY
“倒是挺熟的。”麦克斯挪到赵和身旁，接过了望远镜。3XzJnY
“住了这些天，换你也熟了。他昨天还帮人抬了那张桌子。”赵和指了指屋檐最里面。3XzJnY
赵和嘴角一翘，没有继续拆穿他。屋檐下，中年人坐回原处，把皮包往凳子里面挪了挪，给新来的客人让出位置。3XzJnY
皮包的主人靠替人联系车辆、商谈运费吃饭。第27特别行动大队继续核查涨潮过去的运输往来时，几个曾替佣兵团跑过运输的人，都提到了他。近期又有人确认，他在这片山区停留，B-9才沿着这条消息找到旅店。3XzJnY
博恩霍尔姆岛上截下的核武器早已运走，但那些危险物资曾由谁经手，又送到过哪些人的手里，仍有不少地方没有查清。眼前这个人联系过的运输中，有一批货物的接收方还没有核实。3XzJnY
直接把他带走询问并不难。麦克斯更想知道，他留在这里，是不是还在等那一头的人。3XzJnY
这几天，中年人也照常见人。有一回，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拿着单据找他。老人展开单据，用掌心压平，推到他面前。中年人把碗移开，又将皮包提到另一侧，把桌面让了出来。3XzJnY
老人用手指沿纸面往下划，又朝停车的地方比划了一下。中年人将纸转向自己，老人便探过身子，指着其中一处不放。后来，他干脆绕到中年人旁边坐下，将纸摊在两人中间，又从头比划起来。3XzJnY
旁边的客人换过一拨，两人还没谈完。临走前，老人沿原来的折痕收好单据，揣回衣袋，摇着头离开，中年人才把皮包拿回来。他自己也会出去办事，到了晚上再回来，身边始终只有那只皮包。3XzJnY
【队长，后院没有变化。刚出来的是旅店的人，在搬空筐。】姜戈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3XzJnY
【换过了，盖瑞克刚回车上。他说你要是也想喝咖啡，得自己过去。】3XzJnY
【总比他喝完以后告诉我，原来还给我留过一杯强。】3XzJnY
赵和听得直乐。姜戈那边也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随后便重新说起了停车处的情况。3XzJnY
队伍的车辆停在坡后，沿着林间便道就能接上聚落外的道路。盖瑞克正在照看其中一辆装甲车，光学迷彩让车身的轮廓与周围的林影混在一起，轮胎旁却仍留着来时的车辙。布莱克带着另一组人在道路那边观察，没有和他们挤在同一片树林里。3XzJnY
“由乃那场演唱会，我轮休时看了几段。录的人也挺倒霉，旁边那位大哥的声音比台上还清楚。”赵和望着山下，随口说道。3XzJnY
“连晚安也跟着说的那个？我就看了那一小段，听完倒记住他的声音了。”3XzJnY
“你也看了啊？人家听得多痛快，咱们倒好，在这里看人吃早饭。”赵和压低笑声，嘴角却还翘着。3XzJnY
“不过，那天晚上也真够乱的。尖峰转来的通报你看了吧？天上有敌机，地面还有人想摸进去。连场演唱会都不让人安生。”赵和收起笑意，声音沉了些。3XzJnY
“看过了。好在没让他们闯进会场，后面的调查还在继续。由乃倒是真把整场唱完了。”麦克斯答道。3XzJnY
“是啊，返场都没落下。下次要有机会，我也想坐在里面听一回。”3XzJnY
“你还想坐着？真把咱们调过去，说不定又得守在外面。”3XzJnY
“我说休假去，谁让你连听场歌都给我找个岗位了？”3XzJnY
“行，不给你找岗位。这一趟有个结果，找个地方吃顿热的吧。我请。”麦克斯忍着笑，把望远镜交还给赵和，揉了揉被树根硌着的腰。3XzJnY
麦克斯无奈地摇摇头，刚想再说两句，尖峰的通讯便接了进来。3XzJnY
【麦克斯，之前那张卸货后的照片，司机又核过了。低头看单据的那个人，确实接过那批货。】3XzJnY
麦克斯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终端，将各处回传的观测画面暂时缩到一旁，重新调出此前收到的照片。那是原先跑运输的司机留下来的，拍在一次卸货结束以后。几个人站在货车旁边，中间有人冲镜头抬起手，旁边另一个男人却正低头看着单据。3XzJnY
那人的脸比周围几个人瘦，眉骨较高，侧脸上留着一小片胡须。3XzJnY
【对。货卸完以后，单据也是由他收走的。人叫什么、替谁接货，司机还是说不上来。】3XzJnY
【同一张照片里的其他人，认出来了么？】麦克斯说道。3XzJnY
通讯结束后，麦克斯把这次核实的情况告诉了分散在各处的队员。他把终端放在膝边，重新望向旅店。3XzJnY
中年人已经吃完了，正在用手指擦掉沾在皮包边缘的一点汤汁。那个端锅的女人从他身后走过，顺手拍了拍他的椅背。他抬起头，两人说了几句话，女人往屋里一指，他便点点头，提着皮包进去了。3XzJnY
隔着山谷，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麦克斯只看见女人收走了碗，又把桌面抹了一遍。3XzJnY
旅店的门合上，门前空了一小会儿。随后有人端着碗出来，等长桌旁的同伴挪开腿，才侧身坐了进去。女人端起收好的空碗，推门回了屋里。3XzJnY
麦克斯从膝边拿起终端，把尖峰刚才确认的情况补进记录，熄掉屏幕，放回膝边。赵和换了个支撑胳膊的姿势，望远镜仍朝着门口，两人没有再说话。3XzJnY
一只鸟从头顶的枝叶间扑棱着飞过去，带得树叶一阵沙沙响。麦克斯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看向山下。那个客人吃得很慢。同伴说了些什么，那人便笑起来，抬手摆了两下，才又低头从碗里挑出一点东西。3XzJnY
阳光逐渐照到旅店门前。几张长桌挪到了有太阳的地方，刚才那两个司机已经吃饱了，其中一个坐在车门边抽烟，另一个去重新拽了拽捆住木料的绳子。3XzJnY
路旁，一个孩子抱着面包袋跑过来，被女人叫住。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掉头跑回去捡起落在石阶上的一只手套，才重新往家里跑去。3XzJnY
赵和跟着那孩子看了两眼，随后便将望远镜往门边移去。中年人出来了，皮包挎在肩上，另一只手却多了一只旅行箱。3XzJnY
箱子的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中年人干脆将它提起来，放到屋檐外，回身又进了旅店。搭在箱子把手上的深色外套垂下来，袖口随着风轻轻摆动。3XzJnY
“这是等到消息了？”麦克斯拿起终端，看了看从姜戈那边传回来的另一幅画面。3XzJnY
“也可能是不等了。东西都收好了，咱们想见的那个人却还没露面。”赵和仍望着旅店门口。3XzJnY
【姜戈，你先看住停车那边。盖瑞克，把车准备好，他要真走，咱们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麦克斯向频道里说道。3XzJnY
【看到了。他又进门了，停车处暂时还没人来找他。】姜戈答道。3XzJnY
麦克斯往身后看了看，靠在岩石旁的背包、头盔和武器都还在原处，从这里退进林子，就能沿坡后的小路去到车辆那边。3XzJnY
旅店门口，中年人重新出来，把一串钥匙交到了女人手中。女人低头翻了翻挂在钥匙上的木牌，又朝楼上望了一眼。3XzJnY
“嗯。就看他是自己走，还是有人过来。”麦克斯把终端里的照片重新调到前面。3XzJnY
【车准备好了。你们下来就能走，不用都往我这边挤，另一辆也能接人。】盖瑞克在频道中说道。3XzJnY
【我们还看着道路，他要是先走了，我这边接着跟。你们慢慢下来，别摔了。】布莱克接着说道。3XzJnY
【放心吧，真摔了，也先把你叫过来扶我。】麦克斯答道。3XzJnY
山谷里响起一阵引擎声。载木料的小货车驶离了旅店，转过弯道以后，声音渐渐变轻。中年人站在屋檐下，看着车辆离开，随后掏出一只旧手机，低头摆弄了几下。3XzJnY
麦克斯把终端搁在两人中间的披风上，接过赵和递来的望远镜。皮包仍背在中年人肩上，旅行箱摆在腿边。他有一次把箱子拉近了一些，给端着盘子的女人让开路，随后又靠回了墙边。3XzJnY
赵和趁着麦克斯接手，将身下披风的一角从背包底下抽出来，甩掉上面的碎叶。他刚把背带理顺，便听见姜戈的声音。3XzJnY
【有一辆灰色旅行车进了停车处。司机下车了，他没往饭馆走，直接去找那个人。】3XzJnY
旅行车停在屋檐外侧，离那只箱子还有几步远。驾驶员从车后绕了过来，穿一件颜色很浅的外套，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3XzJnY
中年人立刻直起身，朝他抬了抬手。新来者把袋子递过去，两人握了握手，中年人往袋里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把袋子塞进了皮包。3XzJnY
赵和拿起两人之间的终端，把麦克斯先前留着的照片放大。3XzJnY
“好像就是那个接货的人，胡子刮掉了。”他对照着照片与观测画面里的男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3XzJnY
那人正好侧身让开了经过的店员。朝向山坡的半张脸从领口上方露出来，瘦削的脸颊、高起的眉骨，与照片上低头查看单据的男人逐渐对上。3XzJnY
麦克斯看了一会儿，等那人再次抬头时，留下了清楚的画面。3XzJnY
“耳朵这里也一样。发给尖峰吧，我看就是他。”赵和将两幅图并排放在终端上，手指点在其中一处。3XzJnY
【姜戈，接着看他们。我传一下画面。】麦克斯将望远镜递给赵和，接过了终端。3XzJnY
【好。那个经手人正在指自己的箱子，司机过去开后备厢了。】3XzJnY
麦克斯把画面与时间发回后方，另附上了两人见面的经过。3XzJnY
“总算碰上了。亏我刚才还想着，他会不会自己回去了。”赵和稍稍松了口气，又向停车处望去。3XzJnY
“他要是自己回去，咱们就得陪着换地方等。现在倒好，这个人自己找过来了。”麦克斯说道。3XzJnY
旅店外，新来者提起旅行箱，往后备厢里送了一半，却被里面的纸箱挡住了。他把箱子放回地面，转头朝中年人招了招手。3XzJnY
中年人走过来，先把肩上的皮包挪到身后，接住他递出来的那只纸箱。两人将纸箱挪到后座，才回来重新抬起旅行箱。箱子横放进去以后，新来者把外套从把手上取下来，放在上面。3XzJnY
那个女人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从门里出来。中年人看见她，对新来者说了句话，便迎过去接纸。低头看过以后，他将皮包转到身前，取出钱交给了她。新来者还在后备厢旁，拉了拉外套垂下来的袖子，让它别夹在车盖下面。3XzJnY
【画面看到了，和司机指认的那个人相符。你们刚才看见他们交换什么东西了么？】3XzJnY
【一只小袋子，看不出里面有什么。行李已经装上他的车，经手人看样子要跟他走。】麦克斯答道。3XzJnY
【明白。照片那批货的后续记录，我这里继续查。你们跟进他们接下来去哪里，有变化告诉我。】3XzJnY
麦克斯结束通讯，将终端收回胸前。他向赵和招了招手，自己仍看着停车处，让老赵先把靠在岩石旁的背包提起来。3XzJnY
赵和把背包甩上肩，抬起胳膊理好被背带勾住的披风。背包落稳时，他的肩头往下一沉，腰侧的弹匣袋贴回身边。他将步枪挂在胸前，重新稳住望远镜，继续留意山下的停车处。3XzJnY
麦克斯扶着树干起身。披风从胸前滑开，露出战斗服外的深色防护层，肩部与胸腹的护具沿着身形相接，手肘上还有先前蹭到岩石留下的灰痕。装满弹匣的携行袋束在腰间，另一侧的手枪与刀具都固定在原处，没有随着起身来回晃动。3XzJnY
他背起靠在树根旁的背包，负重落到肩上，带得衣领往后绷了一下。背带贴过护肩，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包侧收拢的防水布擦过树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响。3XzJnY
“这边翻进去了。”赵和仍望着山下，空出一只手，替他把肩后翻折的布料拽出来。3XzJnY
“好了，谢了。”麦克斯活动了一下肩膀，弯腰拿起头盔戴上，将战术目镜放到眼前。3XzJnY
队员的状态标识逐一亮起。麦克斯从岩石旁取回突击步枪，让背带落在胸前，双手扶住枪身。刚才还靠着树根说笑的身形已经挺了起来，披风垂到膝侧，随着转身露出腰间的挂载和沾泥的靴子。3XzJnY
【车还没动。那个经手人还在门口，司机已经回到前座了。】姜戈继续报告道。3XzJnY
【好，我们往车那边去。你们按原来的接应走，别都撤下来。】麦克斯说道。3XzJnY
赵和最后看了一次旅店，将望远镜收进包侧，拉起披风。他戴好头盔与目镜，向麦克斯示意了一下，两人从岩石后退回林间。3XzJnY
他们的光学迷彩随着移动开始覆盖衣服和武器，肩背的轮廓在树影间逐渐淡去。披风擦过灌木，枝叶仍会轻轻摇晃，靴子也得挑着落脚的地方，绕过横在路上的枯枝。3XzJnY
坡下，旅店的女人收好钱，向提着皮包的客人挥了挥手，又转身去招呼刚坐下的人。窗边的锅盖被揭起来，白汽从屋檐下冒出，一个新来的客人端着碗，挪到阳光里坐下。3XzJnY
“吃饭的地方，回头我来挑。你这顿热饭，先给我记着啊。”3XzJnY
“行。不过你要挑那种得先排上半天队的，我可不陪你等了。”麦克斯回头看着他，笑道。3XzJnY
麦克斯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沿小路走了下去。赵和跟上他，背后的树枝缓缓弹回原处，遮住了他们守候过的那块岩石。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