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黄色的六瓣小花满枝。迎春迎春，春天真的就要来了。3XzJn9
开始能感受到太阳的温暖，穿过街道的北风也渐渐止息。3XzJn9
每天来开门的时候，不再像以往一样披星戴月，看到的天空，开始透出薄薄的亮色来。3XzJn9
我摘掉了围巾，不知该为天空和大地的复苏而高兴，还是为某些原因而难过。3XzJn9
用不了多久，这条街上的樱花就要开了。它们沉默了整整一个冬天，也终于迎来了热闹的时候。3XzJn9
周三清晨，我刚刚打开门锁在店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座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幽幽打来的电话。3XzJn9
“你……如果现在方便……我想和你见一面。有一些事情想问问你。”3XzJn9
“早晨……不行，店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能换个时间吗？”3XzJn9
晚上，不，准确地说，是傍晚，大约六点的时候，天已经昏黄，我锁了门去看幽幽。3XzJn9
这个暂且先搁在一边……因为即使她没有任何问题要问我，我也有重要的问题要问她。说不定……我们心里所持的疑问，还可能是相同的。3XzJn9
她们是奇怪的一对儿。我越是想了解她们，就越感觉她们身上有我不了解的东西。我明明已经离她们很近了，可是，却总觉得她们有什么秘密，离我很远很远。3XzJn9
幽幽的病，移位的花瓶，紫的疲惫，和意味不明的嘱咐。3XzJn9
有些时候，一个人无法了解事实的全貌。需要好几个人的认识拼合起来，才能成为相对完整的真实。我正在试图做这样的事情。3XzJn9
那么幽幽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也是她所无法了解的？今天的邀请，是不是也在进行着这样的努力？3XzJn9
如果想要写出关于她们之间的，完全的真相，我是不是其中必要的一部分？3XzJn9
那么在她们的这个故事当中，我的存在，一定会有了意义吧。3XzJn9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直到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几秒钟以后，她才有了点反应，目光里有了一点点热切。3XzJn9
“今天叫我来，是因为什么事呢？”没有再猜谜绕圈的必要了，我试着直奔主题。3XzJn9
“克洛莉丝，真直接呀……”幽幽眨眨眼，显出忧心的样子来。3XzJn9
“哪里不对劲？”我的神经忽然高度紧张起来，意识开始重现紫到访花店时，她绚丽的装束，脸上的红粉，和那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3XzJn9
“她……晚上来了，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趴在我这里睡着了，推都推不醒，这样已经有好几天了。”3XzJn9
“我想，克洛莉丝是紫的朋友，关于紫的情况，会不会知道些什么？”3XzJn9
“我可能，不会比你知道更多的东西。但是，我确实也觉得紫不对劲了。”3XzJn9
她拉住我的手，用很恳切的语气说：“不要紧，克洛莉丝，无论你注意到什么……说出来，拜托。” 3XzJn9
“那么……”我为了避免尴尬，这样询问她，“除了刚才说的以外，幽幽没有发现紫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3XzJn9
“那你……”我刚想要接着往下说，却被幽幽用手势制止了。3XzJn9
我按印象给她描述了一遍紫色连衣裙，帽子，白手套，高跟鞋，还有大量的红丝带蝴蝶结装饰。3XzJn9
“她还拎着一个大包，不知道装的什么。”我在一边又补充了一句。3XzJn9
她就那样在沉浸在自己制造的黑暗里静默了很久，没有任何动作，一语不发。3XzJn9
就算我着急，我也只能陪着她一起安静，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表。3XzJn9
“我们该理解她的。克洛莉丝，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是，我也是，紫也是。假如她不想让我知道，那么我还是不要知道。”3XzJn9
“那怎么办？紫现在的状况，我们……难道只是理解，就行了吗？”3XzJn9
我不清楚我是否完全受我自己的意识控制——那样的话，我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说出来的。3XzJn9
“尊重别人的隐私，不行吗——你觉得？”幽幽把前半句的话音拖得很长。3XzJn9
她那种很轻浮的带着嘲讽的口气让我觉得有些恼火。幽幽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3XzJn9
“不行的啊！你刚才都在说，紫每天晚上都趴在你这里睡觉了，她一定是非常疲倦了才会这样做的！要是……要是这样一直下去还在谈什么隐私的话，你不觉得她的身体会垮掉吗？”3XzJn9
“你说，她没有对我隐瞒，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明明是幽幽你作为她最亲近的人，摆出了好像明白所有事情的样子，却什么都不打算做？”3XzJn9
尽管我做出了一副快要疯掉的样子，她却一点儿额外的反应都没有。3XzJn9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恨不得现在就变成一缕烟从门缝里飘出去。3XzJn9
但，不可以，还不行。我不相信幽幽真的就能“理解”这样的事情。3XzJn9
“克洛莉丝，请起来一下。”幽幽一边说一边用手势示意。3XzJn9
幽幽，把自己盖的被子掀了起来，然后转过身去，用手撑着床沿从床上下来。3XzJn9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第一次看到她站在我面前，隔着一张床的距离。3XzJn9
和想象的娇小女孩不一样，她的身体是意外地纤细修长。她也不比我矮。3XzJn9
来到医院的走廊上，那里两边尽头的窗户打开着，有风从这里穿过。3XzJn9
我们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两边，互相对视着。幽幽倚着墙，而我挺直身子。3XzJn9
我不会再主动说话了，假如幽幽真的什么也不做，那我就离开好了。3XzJn9
“我说，你知道吗，前几天，紫怀疑你别有用心——你明白吧？”3XzJn9
“幽幽好像很喜欢你，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3XzJn9
“呵，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我报之以轻蔑的笑声。3XzJn9
但是那之后我却垂下头去，试图避开幽幽的目光。我隐隐约约觉得以幽幽的方式，这个问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3XzJn9
大理石错综复杂的花纹顺着视神经侵入我的大脑，绞死我的思绪。3XzJn9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从她的话里也听不出任何感情，我的手开始冰凉。3XzJn9
“我知道。我是说，她说的那种事，没可能。我怎么会打你的主意？”我拼命努力着，用冷硬的语气去回绝她，保持着自己的气势。3XzJn9
我不得不闭上眼睛，试图用黑暗去代替那让人觉得迷乱的大理石图案。3XzJn9
“是这样呢。我也这么觉得。”这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像平常微笑着的幽幽一样。3XzJn9
我抬起头来去看她，却发现她还是没有一点儿表情。和标志性的微笑不同，此刻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儿希望。3XzJn9
从她的眼神里，我读出来的分明不是喜悦，而是从未有过的，深重的悲哀。3XzJn9
“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是，我也是，紫也是。”幽幽开始缓缓诉说，重复着她以前说过的话。3XzJn9
“有些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有些秘密可以让个别人知道。”3XzJn9
“我们的故事还能继续进行下去，就是因为我们各自对于其他人都保守着各种各样的秘密。”3XzJn9
决不能给幽幽知道的……那背负着罪恶感的等待，和思念。3XzJn9
恐怕那就隐藏在她眼神的深处——我无法探知的领域。3XzJn9
“现在有重要的问题——你还愿意让我们的故事继续吗？”幽幽一脸严肃。3XzJn9
不，不行。我宁愿它早点结束。至少，不能让它按照现在的样子继续下去——我已经猜到几分了，紫的倦意的来由，一定是她在我们的视线以外，夜以继日地，做着不为人知，也不愿为人所知的努力。3XzJn9
那是对幽幽所隐瞒的事情——直觉告诉我紫正在做的根本不是什么好工作。3XzJn9
我知道故事结束的代价……紫再也不会来我的花店了。但是，就算那样，我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紫承受这样的压力。3XzJn9
“不。”幽幽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刚才的回答，接着又说，“我也不想。”3XzJn9
“如果想要改变它的轨迹，那么就要破除掉我们之间的秘密。”3XzJn9
“等到没有秘密的时候，我们的故事就完全结束了。”3XzJn9
“克洛莉丝，如果你相信我，请把这个任务交由我完成吧。”3XzJn9
幽幽往前迈出一步，站在了我的警戒距离以内，盯着我看。3XzJn9
“什么？”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发虚。“我，我相信你。”3XzJn9
“好。闭上眼睛，别紧张，克洛莉丝，回答我的问题。要诚实。”幽幽细声说。3XzJn9
脑海里响起沉闷的爆破声。接着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我感觉我眼前的黑暗碎了一地，只剩下没有任何颜色的，无尽的虚空——虚空难道不是黑色的？3XzJn9
胸口一阵发闷，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在那里堵住，我说不上话来。3XzJn9
“克洛莉丝，请回答我。”幽幽用很平静的语气继续要求我。3XzJn9
“说出来，我要明确的回答，不要做动作。”她是认真的。3XzJn9
“真可惜。”她没有在看着我，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最后的微光，“是我错了。”3XzJn9
我活了二十多年的勇气，都聚集在接下来的那一句话上。尽管如此，我还是颤抖着说出来的——3XzJn9
我没有勇气再去看幽幽。在她的目光转向我以前，我已经又一次闭上了眼睛，用眼睑去拼命阻挡着那将要满溢而出的……3XzJn9
我没有力气再仰起脸，只能垂下头去任由眼泪滴在地上。3XzJn9
我抑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呼吸和抽泣的声音，这样却使我愈发难过。3XzJn9
这句话，我，我太对不起她了。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她。3XzJn9
幽幽，我完全输给你了，我任由你发落。我没有秘密。3XzJn9
过了很久，幽幽才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她呼出的空气是温热的。3XzJn9
那样过了大约有几分钟，难抑的悲伤渐渐止息。幽幽松开我，我睁开眼看到她转过去，背向我，面向墙。3XzJn9
“克洛莉丝，别太伤心。你会有机会的，相信我，总会有的。”3XzJn9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如果你还喜欢紫，等着她，别放弃。”3XzJn9
“别再问别的了，你走吧，克洛莉丝。你，别再来了，快走。”3XzJn9
她的声音，和琴弓用力不均匀时的琴弦一样抖动着，像是无力的哀鸣。3XzJn9
在即将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正碰上远处幽幽的视线。3XzJn9
我在那一瞬间相信，对于我可耻的念想，幽幽，一定已经原谅了我。3XzJn9
直觉告诉我，她所对我保密的，很可能是最严重的事情。她那绝望的表情和不明所以的嘱托，好像……3XzJn9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接下了这个破除秘密的任务，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在她身上了。她已经在我这里成功地完成了第一步。3XzJn9
她比我对这些事情更加清楚明白。我只能选择依靠她。3XzJn9
这件事情究竟会走向怎样的方向，又会怎样地结束呢。3XzJn9
她的黑眼圈很明显，但是她看起来并没有疲惫的神色。3XzJn9
她紫色的眼神扫过整个小小的花店，最后又折回来停在我身上。3XzJn9
我只是稍稍瞟了她一眼，没敢更多地接触她的视线。自从“秘密”被幽幽猜透以后，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和紫的关系了。3XzJn9
“嗯。”我应着她，转身去拿玫瑰花，避免和她发生太多的交流。3XzJn9
“别拿花了，今天不要。”她冲我摆摆手，“我来只为了问你个问题。”3XzJn9
我忽然想到，在我拜访过幽幽以后，幽幽一定也和紫说了什么。紫今天奇怪的态度，想必一定和这有关系。3XzJn9
刚刚想要争辩什么，紫瞪了我一眼，又接着说：“命运的不公平太多了——你想让谁都不受苦？好啊，要是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就由你来替别人承受啊！”3XzJn9
说完这样的话，她扭头就走，迅速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没有往这边看哪怕一次。3XzJn9
一时间，我像是被钉在了椅子里，起不来，呆呆地看着挂钟的指针慢慢移动，耳边仍然回响着紫近乎控诉的愤怒声音。3XzJn9
不，不是因为这个。即使她因为我无端去探望幽幽的事情猜疑我，她也没有放弃给幽幽拿花。3XzJn9
买花的原因是对幽幽的爱，而不是对我的垂怜。如果不拿花，一定不是我出了问题，而是幽幽有什么问题。3XzJn9
加上她那一句几乎算是恶狠狠的话，我不由得把事情想向了糟糕的方向。3XzJn9
医院的住院部还亮着灯，我向那里望了望，一跺脚，跑了起来。3XzJn9
我一定要探求她们的秘密。别想着到了这种时候，还要瞒着我。就算幽幽不让我去，我也要去。3XzJn9
啪嗒啪嗒，我一个人穿过空旷的柏油马路，人行道，医院大门，走廊，住院部，楼梯间，最后停在幽幽的病房前。3XzJn9
病房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缝里透出微弱的一线亮光。3XzJn9
我看着这道门，犹豫了几秒钟，最后下定决心想要把它推开。3XzJn9
就在我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门的那一刻，里面有谁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楚话里是什么内容。3XzJn9
我看见紫坐在幽幽床边的一个板凳上，背对着我的方向，垂着头，双手抓着幽幽的被面。3XzJn9
幽幽则半仰着脸，把头靠在身后的白墙上，闭着眼睛。3XzJn9
那盏小台灯的光线顺着紫的后背照过去，把紫的影子投在幽幽的铺盖上面。3XzJn9
在这一片沉默里，我感觉我失去了最初的力量和勇气，不敢去打破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寂静。3XzJn9
这下幽幽有反应了，紫还没有说完，幽幽就打断了她的话，抓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握住。3XzJn9
她这个样子视野里会出现我，但是我并没有想要躲开的意思。我站在背光的地方，她未必能注意到，未必能看得清。3XzJn9
“我不想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用沉稳而缓和的语调慢慢对紫说。3XzJn9
“总是有别人在为了我的不幸付出。我的父亲，和你。”3XzJn9
“我拖累了他的生活，让他积劳成疾；我毁了你的生活，让你和家人反目。”3XzJn9
“我不能再把一个路人卷进这件事情当中来。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用她的幸福，去换取我的幸福——更何况，我还未必能因此幸福。”3XzJn9
“紫，我求你放过她，也放过我。这是我自己的命运，应该由我自己背负。”3XzJn9
“我还等着和你结婚呢。”她用了带着憧憬的柔软语气来收尾。3XzJn9
我看到紫站起来。在她正要转身的一刹那，一阵惊恐涌上我的心头，我本能地拔腿就跑。3XzJn9
我不害怕幽幽看见我，但是说不上为什么，我害怕紫。我一路直奔到楼梯间里，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去，在楼梯上弄出很大响动。不管她是否已经发现了我，我都要拼命逃跑。3XzJn9
几乎毫无疑问……如果连她本人都不知道“她”是谁的话，那真是太可笑了。3XzJn9
我很后悔我的胆怯让我没能当场在她们面前出现。如果那样，所有的谜团，绝对就会被打破。3XzJn9
现在，再回头已经迟了。幽幽该睡了，我不能去打扰她。3XzJn9
所有所有问题的破解，只能等待明天了。明天，即使幽幽不愿意再见我，我也要亲自拜访她，让她解释她昨天说的所有话。3XzJ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