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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 床榻上的老人

  从马奴泰河面上掠过的夹杂着些许潮气的夜风,轻轻吹摆着薄纱般的窗帘,映在石墙上橘红色的烛光在剧烈摇晃了几下后,熄灭了。3XzJqU9

  以手撑颌坐在木椅上的戴安娜皇后,口中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呢喃,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她的面色有些疲惫,眼眶深陷,容颜憔悴,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3XzJqU

  从里屋走出来的一名老女仆见她醒来,神色担忧地作势要过来扶住她,“陛下,您就回去好好歇息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3XzJqU4

  皇后微微抬手,示意不必,然后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地说道:“没关系,我不要紧。陛下他怎么样了?”3XzJqU

  不等对方回答,里屋忽然响起一声女仆的尖叫,皇后抬起头来,紧接着就听见里面传来银器重重摔落在地上的声音。3XzJqU

  半晌,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里面如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3XzJqU

  老女仆见此情形只能低下头来,“已经一整天了,陛下始终不肯吃东西。”3XzJqU

  皇后愁眉不展地扶着额头,闭目叹息。眼看着陛下近来身体有所好转,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前些日子甚至还能说出自己的名字来了,让人好生惊喜了一阵子。本以为这是一个病疾康复的前兆,结果这几天情况却急转直下,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神志不清、满口胡话的糟糕状态。3XzJqU4

  然而陛下的病情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恶化,对于病变的诱因,戴安娜只是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罢了——明天就是奥黛丽皇后的二十周年祭日。那位曾经深得陛下恩宠,一度权倾朝野的美丽女人,早已化作一缕尘烟,深埋在不断翻向新篇章的史书之中。如今只能通过陛下寝居室里那幅在岁月蹉跎中颜料脱褪的肖像画,才能窥见其曾经的高贵身姿。3XzJqU

  那的确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绝世佳人。3XzJqU

  戴安娜是个大方的女人,所以她不会嫉妒,她只是有些羡慕对方,不论是那流芳百世的雍容之美,亦或那经久不衰的可怕流言,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以某种方式,成功地在这个铁血流沙的时代留下了自己的印记。3XzJqU

  而这是许多君王也不曾达成的功业。3XzJqU

  一想到自己的对手是这样一位已故之人,一个永远无法战胜的女人,戴安娜就忍不住觉得对方有些狡猾,表露出有些孩子气般的不开心。3XzJqU

  看出皇后的情绪有些异样,老女仆也是心照不宣,只是提议道:“陛下,要不然将迦拉塔殿下请来吧,也许她会有办法安抚陛下。”3XzJqU

  这个提议令她眼眸一亮,“是了,陛下一定也很想念那个孩子,去,快去请她,就说是我……”3XzJqU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响起一串节奏平缓的敲门声。3XzJqU

  皇后与老女仆互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随后对后者说道:“去看看。”3XzJqU

  老女仆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的来者令她先是一惊,接着立刻躬下身去。3XzJqU

  随后前后脚踏入屋内的三人,令皇后直接从椅子中站了起来,惊喜道:“你们……哦,还有哈罗德大人。”3XzJqU

  进屋而来的正是皇长女、三皇子,以及颇有滥竽充数之嫌,恨不得找个墙角兀自蹲着的可怜的财政大臣。3XzJqU

  “夜安,母后(皇后陛下)。”3XzJqU

  戴安娜忍不住看了眼漠然颔首的迦拉塔,二十年了,这位倔强的皇长女还是不肯改口叫一声母后,多少让她有些失落,眼神微微一黯,但脸上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迦拉塔,你来得正好,你父皇正闹脾气不肯吃饭呢,我们都拿他没办法,你快进去宽慰宽慰他吧。”3XzJqU

  迦拉塔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随即向里屋走去,很快,里屋的七八名女仆们纷纷退了出来,并把门关上,将时间留给他们父女俩。3XzJqU

  迦拉塔进屋之后,戴安娜随即高兴地走上前去握住自己儿子的手,微笑道:“如果父皇知道你们姐弟今天一道来看望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不过有点可惜的是,最近他的神智又有点不太清醒了。”3XzJqU

  一道前来?这误会可深了去了,三皇子勉强地咧了下嘴角,没有打搅母后的兴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默不吭声的财政大臣,皱了皱眉头,对候在门口的女仆们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3XzJqU

  就连贴身服侍皇后的老女仆也被赶了出去,这让戴安娜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出什么事了?”3XzJqU

  等到财政大臣把门关上,三皇子才拉着自己的母亲坐下来,神情严峻地说道:“母后,德维伦十七氏族的信鸽今天到了,他们在信中明言拒绝参加此次王庭会议。”3XzJqU

  皇后闻言一惊。她虽然一直极力反对这对姐弟为争王权而自相残杀,但这并不代表她看不清楚形势。王权战争一旦拉开了序幕,就没有和平收尾的可能性,只是败方付出的代价多少罢了。而就目前来看,在这对姐弟俩之间根本看不到任何调和的希望,只有你死我活。3XzJqU

  而她是三皇子的生母,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送上绞刑架,她颤巍巍地回握住儿子的手,问道:“我能够为你做什么吗?”3XzJqU

  三皇子笑了笑,轻轻拍抚母亲的手背,让她不要这么紧张,“母后不必如此惊慌,只不过少了德维伦那几个土财主,一旦北方商队的建设计划获得成功,这点小损失根本算不上什么。”3XzJqU

  “是吗……”听他这么说,戴安娜皇后稍微松了口气。3XzJqU

  “当然,一个小小的德维伦算不上什么,在三十六世爵领与格尼尼亚郡随手抓一把,全是富甲一方的大金主,”三皇子说着,语气忽然一沉,“不过,德维伦的态度变化只是变奏的前调,奥赛里伯爵等人的举动无疑给那些立场动摇的东境贵族们做了个‘良好’的示范——军心一旦动摇,整个军队便垮掉了。盖伦乌提斯离格尼尼亚太远了,我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将领来替我镇守大后方——母后,您明白我的意思吗?”3XzJqU

  听到这里,皇后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面露为难之色,“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东境贵族们向来都特立独行,要把他们拧成一股绳的确不容易,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可是……拉尔夫,不是母后不肯帮忙,你应该了解你外公的脾性,想让他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几乎是不可能的……”3XzJqU

  布鲁特诺·海加,金树公爵,名义与实力上当之无愧的东境之主,有他在一天,三皇子这个总督头衔就是个虚职。3XzJqU

  与其说是总督,倒不如说是投资代理商,拉尔夫心中自嘲道,东境就是一块冥顽不化之地,旧贵族的丑陋恶习在那片土地上滋生出一棵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自以为那片荫凉就是自己的封疆,从来不把千里之外的阿尔法赫王族放在眼里。3XzJqU

  而那棵最大的金树,向来是历代君主的眼中钉,肉中刺。3XzJqU

  有朝一日他若登上王位,必将拔掉这枚顽刺,但是现在,他必须借助那位古稀之年的老人的力量,来替他对付眼前日益强大的迦拉塔。3XzJqU

  这是权宜之策,也是致胜之策。3XzJqU

  “母后,我知道外公他最疼的就是您这个女儿,连我那几位舅舅也比不上您,如果您亲自向他开口,这件事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三皇子用力握紧了对方的手,用几乎恳求般的语气说道,“就算外公他不愿离开金树城到盖伦乌提斯来辅佐我,我也希望他至少能表明一个态度。”3XzJqU

  戴安娜皇后目光闪烁,看上去仍然犹豫不决。3XzJqU

  三皇子深谙刚柔并济之理,好言相求没有效果,那就加味狠药吧。只见他眼神一寒,冷冷说道:“母后,您以为已经过去四年不曾来过这里的迦拉塔,今日为何会突然来请安?”3XzJqU

  戴安娜皇后一怔。3XzJqU

  “你我和她都清楚,父皇已经时日不多了,依她那冷血无情的性格,您真的认为她会老老实实等着父皇闭眼,坐看朝局大乱吗?”三皇子面色阴冷得可怕,声音仿佛回荡在冰窟之中,连远在门边的财政大臣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3XzJqU

  在儿子的警醒,抑或说是诱导之下,戴安娜皇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脸骇然地用手捂住嘴唇,颤抖地发出声音:“我……我该怎么做?”3XzJqU

  三皇子眯眼一笑。3XzJqU

  ……3XzJqU

  迦拉塔在床边站了很久。3XzJqU

  她只是静静看着床上那个白发稀疏、面容苍老的男人,四年未见,她竟已有些认不出对方来了。3XzJqU

  记忆里那个不怒自威、人情寡淡的君王形象,在那如婴孩般脆弱的呻·吟声中,分崩离析。3XzJqU

  看着这位曾经的内海霸主,她眼中不由地泛起一丝怜悯之色。3XzJqU

  她缓缓走过去,端起小桌上那盘还冒着丝丝白气的热粥,在床边坐下。3XzJqU

  “父皇。”她轻轻呼唤道。3XzJqU

  那双注视着天花板,没有焦距的浑浊眼眸,突然转动了一下,带着些许疑惑,又有一丝惊喜,“奥黛丽!?”3XzJqU2

  母女俩的声音是那么相似,以致于老人不假思索地便唤出了记忆中的那个名字。3XzJqU

  迦拉塔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我是迦拉塔,父皇。”3XzJqU

  “迦拉塔?噢,迦拉塔……”老皇帝有些失落地微微阖目,但忽然又像记起了什么,干裂的唇角咧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海边好玩吗?有没有出海猎鲸?啊……柏罗亚城堡总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你母后那么爱干净,她一定又忍不住数落了吉尔伯特一顿吧?”3XzJqU

  迦拉塔身子一颤。3XzJqU

  父皇的回忆定格在了她三岁那年,刚刚生下亚历克斯的母后,带着她去柏罗亚修养身心,海边那片澄澈湛蓝的天空,至今还停留在她的记忆深处。3XzJqU1

  那也是关于母后的为数不多的记忆片段之一。3XzJqU

  迦拉塔似乎也沉溺在了那段往事中,眼神罕见的柔和下来,“海边很有趣,但母后身体尚未痊愈,加上那些日子海上总在刮风,我们很难有机会出海。不过我每天都会光顾港口的海鲜市场,有个年轻的渔夫见我长得可爱,送了一只奇怪的贝壳给我,那贝壳可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贝壳,仿佛七色的彩虹……但是很可惜,在回来的路上,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3XzJqU1

  老皇帝感同身受般地发出一声惋惜的轻叹。3XzJqU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关于海边的往事,迦拉塔可以一连说上三天三夜,所以她并没有让父皇等上太久,又开始了另一段故事。3XzJqU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母后有些不舍地跟我说,等亚历能够认字之后,我们母子三人一定要再来一趟柏罗亚。”手心里还能感受到盘中散发的余热,迦拉塔把故事精简成了几个短小的片段,不多时便落下了帷幕。3XzJqU

  正舀起一勺粥要送到对方嘴边,老皇帝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惘然,“亚历?”3XzJqU

  “您的儿子,亚历克斯。”迦拉塔收回了银匙。3XzJqU

  “噢,是的,小亚历,善良的好孩子,小时候他总是埋怨自己个子太矮,害怕今后骑不上马,不能踏上战场……”3XzJqU

  “现在他个子很高,比我都高了。”3XzJqU

  “是吗,那他可该高兴了,一定很高兴。”3XzJqU

  “不过这么多年来,内海大陆一直呈现出和平稳定的态势,鲜有战争,所以他大概也很难如愿以偿了,不过虽然不能驰骋沙场,他也以另一种方式继承了红蔷的光辉与荣耀。现在他已然成长为了一名出色的政客,通过他不懈的努力,帝国将有希望在未来的五年里,重新恢复与西方五国的友好建交,这可是多少代先祖们也未能促就的丰功伟业……”3XzJqU

  迦拉塔说了很多关于亚历克斯的事,从他肩负起出使西方五国的使命,到他平日里爱吃什么,谈起这个弟弟,她有些难掩骄傲之情,直到对方开始感到困乏,她才住口。3XzJqU

  “小亚历,我的好孩子,好孩子……”3XzJqU

  老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睑缓缓合闭,呼吸变得轻细而均匀,胸口安稳地起伏着。3XzJqU

  迦拉塔温柔注视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大概不会知道,这是法普里奥六世四年以来睡得最安详的一刻。3XzJqU

  “明天就是母后的祭日了,我会替您向她带去问候的。”说罢,她放下银盘,站了起来。3XzJqU

  在她即将转身离开之际,正对床尾悬挂在墙壁上的那副年代久远的肖像画,令她蓦然驻足——3XzJqU

  潮湿的河风,已经把画像的细节侵蚀得一塌糊涂,许多地方颜料都脱落了,但这丝毫不影响画像中那个女人的美丽。3XzJqU

  迦拉塔缓步走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令她看得微微出神。3XzJqU

  她早已记不清母亲五官的细节,每每观摩此画,总是隐约感觉与母亲有几分神似,但又有些区别。尤其是右眼角下那颗泪痣,她不太记得母亲的眼角是否有那样的一颗泪痣。3XzJqU

  但那毫无疑问是自己的母后,奥黛丽皇后,因为在她身边簇拥着一片火红的玫瑰。那是她的最爱。3XzJqU

  在画像的正下方,法普里奥六世也为其毕生挚爱,深情而热烈地倾注下一段爱意——3XzJqU

  「致,繁花与盛夏,我的毕生之爱」3XzJqU1

  迦拉塔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默然收回了今夜泛滥出去的温柔,恢复了冷峻的神色,仿佛带着某种决意,转身向屋外行去。3XzJqU1



  PS:推荐凌酱的《女剑圣的严肃向世界征服之旅》,名家名作,还在等什么~ 9

  PSS:简直就是病呀……明明想好了一章两千,日更两章,结果又写成4k5 的大章了……嗨呀好气呀!10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