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抚人的月色，仿佛把一块钉死的棺材板生生撬开一条缝，把翻腾在黑暗里那一股浓烈的腐败味道，映照出潺潺鲜活的形象。3XzJod9
雨果实在无法用更美好的形容词，来修饰行走在下水道中的灿烂心情，从头顶竖井投下的银光，让他在排泄物汇成的河流中一路披星戴月，跟在一队野猫大军之后，向着北方前行。3XzJod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是，下水道两侧地势高平，把排泄洪流阻隔在了下方，只要眼睛不犯贱向下看去，他甚至可以自我陶醉说那股子拼命往鼻孔深处钻透的腥烈味儿是窖藏十余年的烈酒香气——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当场把今天的晚饭和着胆汁哇地吐出来。3XzJod
不过雨果是个理性的人，他很清楚从下水道中穿行出宫，除了味道不怎么好闻，绝对是比纵身跃下二十英尺高的城墙更安全，也更妥善的计划。而且没有戴铁钩的套绳，压根儿不可能翻墙而过。就算有，二十英尺高的城墙若非攀爬好手，也绝不可能轻易越过。3XzJod
这也让他决定一晚上都不再搭理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实则包藏祸心的哑巴少女，尽管对方此时仍然调皮地用手牵着他的后衣摆，仿佛搭顺风车般消遣着他所剩不多的体力。3XzJod
没走多久，前方的道路就被一片坍塌的石堆生生闸断了，从碎石掩盖的穹顶，投下数道手臂粗细的月光。3XzJod
雨果好奇地回过头，看着在月色辉映下，银光斑驳的少女面容，在那一刻，遍布其左脸的丑陋疤痕，似也被那温柔月华抚平了狰狞的轮廓，整张小脸显得稚气而纯真。3XzJod
那双清澈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翠绿眼眸，如同大写的免罪金牌，无论她犯了多么不可饶恕的过错，也叫人无法狠心批判她——3XzJod
“唉——”雨果长叹一声，已经在心底原谅了她那不怀好意的恶作剧，伸手替她拨开遮住左眼的发丝，轻声问道：“现在呢，该怎么走？”3XzJod1
「上面。」梅薇丝唇瓣微抿地比划了一下，脸蛋红扑扑的看了看已经换上一身男装，柔和中带着一丝阳刚之气的雨果，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3XzJod1
“上面？”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些猫咪已经轻车熟路地踩着碎石堆，跳了上去。3XzJod
他这才发现，坍塌的穹顶上方有一块被杂草遮蔽起来的隐蔽漏洞，他眯眼丈量了一下，完全足够两个人并肩通过。3XzJod
当雨果踩着碎石堆，从那个漏洞中钻出来回到地面上时，他才发现自己纯粹是多虑了。因为这个洞就恰好开一片长满了半身高的杂草丛中，加上碎石杂陈，这个秘密通道的确很难被人发现。而且环伺四周，洞口之所在仿佛是一间废弃的钟塔底部，举目仰望，能够看见螺旋上升的阶梯一直延伸到二三十英尺高的地方，上方的拱形穹顶早已破败不堪，月光就是从那上面倾泻下来的。3XzJod
突然，他感觉裤脚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才惊觉自己还站在洞门口，拾石而上的梅薇丝爬不出来，无奈只好用手拉扯他的裤脚提醒其让一让。3XzJod
雨果绝非不通人情世故的楞木头，要他让让，他不可能真的就让让，而是主动俯下身去接住对方那只柔腻的小手，把她从洞口拽了出来。3XzJod
由于拖拽时用力过猛，梅薇丝一下子撞入他怀里，两人顿时相拥倒地。3XzJod
雨果吃疼地紧闭左眼，撑开右眼，正撞见少女从他怀抱中迅速逃离的惊慌模样，但在短促的失措之后，她竟一副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作势又要往他怀里钻进来，仿佛要将刚才那一抱的温暖再回味一遍——3XzJod6
啪！3XzJod1
雨果毫不客气地对着她光洁的额头来了一记弹指，“还不快让开。”3XzJod
梅薇丝好不甘心地揉着额头，撅着嘴巴从他怀里离开，站在一旁拍打衣服上的尘土。3XzJod
雨果坐起来，在钟塔内扫视了一圈，奇怪道：“那些猫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3XzJod
「去河边钓鱼了。」梅薇丝鼓着小小的腮帮，嘴里发出吐泡泡的声音，表演得惟妙惟肖。3XzJod1
说好的建国后禁止成精呢？连钓鱼都会了，过一阵子还不得上天了？简直是岂有此理。3XzJod8
老实说，他对四皇女那些喵友没什么好感，野猫，性子太烈，他还是喜欢乖顺一点的萌宠——于是乎忍不住偷偷瞥了眼银发绿眸，颇有成为吉祥物潜质的哑巴皇女。3XzJod
梅薇丝看不懂那个狡狯的眼神，忍不住对一脸悠哉的他焦急地打了个手势。3XzJod
今夜的行程在精心规划之后，被压缩到了分秒必争的地步，连一向贪图玩乐的梅薇丝也感到一丝紧迫感。3XzJod
雨果虽然看不懂这个手语，但对方那丝毫不加掩饰的焦急神色就是对其最好的翻译。3XzJod
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气定神闲地说：“别着急，在出城之前，还有些准备工作需要做。”说着，他解下了绑在腰上的黑布包袱。3XzJod
羊角旅店的老板，费沃斯·纽曼尼奇·波特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儿，伴着此起彼伏的微鼾声，从那扁唇下面喷出的酒气，把嘴角微微卷起的羊角胡几乎快吹上天去了。今天他穿了一件从维拉斯行商那里高价买来的丝织长袍，所以在店里走动比往常得勤快许多，听见老熟客夸赞他的穿着，他都会假意谦虚一句“天暖了，就快穿不住了”，如此从午后折腾到夜里，已是疲惫不堪，索性趁着关门的功夫小眯片刻。3XzJod
店里的年轻伙计一边草草了事地打扫着店里狂欢一夜之后堆积如山的餐余垃圾，一边兴致勃勃地盯着昏昏欲睡的老板，只见他脑袋一坠一坠的，旁边的火烛几乎快要烤到令他引以为傲的漂亮胡须了。正饶有兴致地期待着胡须着火之后，老板惊慌失措又暴跳如雷的模样，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掐断了他的念想，也让费沃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3XzJod
“哪个家伙这么不长眼，没看到门口上挂着九时之后不营业的牌子吗？”他懊恼地咕哝了一句，紧接着那躁耳的敲门声又不知倦怠地持续作响起来，令他大为肝火，“去去去，把人轰走！”3XzJod
年轻伙计懒懒地“哦”了一声，小跑到门口把沉重的铜制门锁拉开，把门微微推开一条缝隙。3XzJod
“你好。”一个五官轮廓罕见柔和，略微带有异邦人气质的面孔出现在他视线中。3XzJod
当费沃斯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堂而皇之地踏进旅馆大门时，忍不住咆哮起来：“约瑟夫！我是让你把他们轰走，不是叫你把他们放进来！”3XzJod
年轻人把门重新锁好后，冲着大发雷霆的老板耸了耸肩，“我轰了，他们不但不走，还拿钱威胁我。”3XzJod8
费沃斯一听顿时胸口岔气，额角青筋乍现，“这就是你放他们进来的理由！？”3XzJod
“老板你知道我这人胆子小，最怕有人拿钱威胁我了。”名叫约瑟夫的年轻伙计，当着他那位老板的面，笑眯眯地把手里那枚品相精致的小银杜隆揣进了兜里。3XzJod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外甥的份上，老子早把你轰走了，真是作孽啊！费沃斯气得想锤桌子。3XzJod
雨果不知道这一老一少之间有什么羁绊或是过节，也无暇理会，他径直走上前去问道：“你就是老板？”3XzJod
费沃斯怒目圆睁，一副要把自己那个多嘴外甥吃掉的可怕表情。3XzJod
约瑟夫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好了我亲爱的舅舅，客人既然已经进来了，不妨就听听他们的话吧。”3XzJod
“闭嘴你这白痴，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费沃斯气得直吹胡子，但正如外甥所言，客人既然已经迎进来了，就没有再轰出去的道理。生气归生气，但生意上的规矩不能坏，否则他也不能在寸土寸金的盖伦乌提斯旅店一开就是三十年。3XzJod
他强行压下火气，皱着眉头用那双又窄又细的铁灰色眸子打量起柜台下这对年轻男女。3XzJod
男的个子不高，有着少年般纤细的身材与柔和的面容，一头规规矩矩的黑色短发，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普通——一个随处可见，在大街上与之擦肩而过也兴不起一丝回眸欲望的普通人。3XzJod2
相比于这位年轻人，他的女伴则明显要比他有趣得多——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因为你很难将一个被黑色兜帽斗篷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女人称之为有趣。3XzJod
费沃斯在卡里卓臭酒街上经营旅店三十余年，各路奇人异事早已是屡见不鲜，同时，他也很清楚，在酒馆与旅店这样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除了酒徒与赌徒，其中也不乏怀有特殊需求的客人。3XzJod
费沃斯冷笑一声，“很抱歉，小伙子，我们不提供夜间租车的服务。”3XzJod
“我会付钱。”雨果说着拿出一只钱袋，把陆续从唐纳德那里收到的雇佣金拍在桌上。3XzJod
费沃斯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但当他解开绳结看到里面的数额后，却立刻把钱袋扎好扔还给了他。3XzJod
不够？雨果微微一惊，要知道钱袋里一共有二十二枚大银杜隆外加闲散小银杜隆、铜葛玛无算，这钱够他在街对面租下一个门面，再开上一家叫“牛角”的旅店了，怎么会连一辆马车都租不下来？3XzJod1
见他一脸困惑，费沃斯冷哼道：“年轻人，别把我当傻子。这么晚了来租马车，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活路，像我们这些在灰色地带经营生意的老骨头，必须随时长个心眼——一口价，3枚金布吉，这还只是粗略算计的风险成本，如果拿不出来的话，就劳烦你另请高明吧。”3XzJod2
3枚金布吉，这个足以在王郊买下半个独立庄园的天文数字，令雨果一阵咋舌。3XzJod
正当他为计划受阻而焦头烂额，旅店老板也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这位年轻人举足无措的丑态时，忽然，一声“咚”的闷响，引得在场之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3XzJod
一直默不吭声的黑斗篷少女，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砸在了桌面上，当她松开攥住袋口的手时，里面的金币如决堤的洪水般哗啦啦地倾泻出来。不仅数额惊人，而且种类丰富，除了最常用的金布吉与勒佩斯金币外，加起来竟有多达十余种金币。3XzJod2
费沃斯两个眼珠顿时瞪得比桌面上的金币还圆，简直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3XzJod
雨果也没有。他当然不知道这些种类繁多的金币，不过是三皇子用来讨好自己妹妹的小把戏，所以他的精神状态并不比见钱眼开的旅店老板号多少，直到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捏了捏他的手指，才让他从那满袋的金币中回过神来。3XzJod
只见被兜帽边缘压缩得只剩下小半张脸的梅薇丝，一脸求表扬的期待之色抬起头来，火辣辣地注视着他。3XzJod
刹那间，雨果仿佛在兜帽上面看见了两只竖起来的狗耳朵，以及在屁股后面摇来晃去的狗尾巴……3XzJod4
恐怕任谁也无法把这个形象与壕气冲天的四皇女殿下联系起来吧。他忍俊不禁地掩面一笑，伸出手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随后在梅薇丝心满意足的笑容中，回头看向柜台后面那个目瞪口呆的旅店老板。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