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沃斯……不，我是说你的舅舅，他真的没问题吗？”坐在货运马车半圆拱形的车厢里，雨果望向坐在车头正操持缰绳驾车北行的年轻车夫——或者说是羊角旅店的年轻伙计约瑟夫·马蒂兰奇。3XzJod7
这位总是一副提不起劲模样的年轻人头也不回懒洋洋地说：“放心吧客人，我家老板虽然嗜酒好赌、见钱眼开又斤斤计较，但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绝不含糊，生意上的老熟人都叫他作‘财货两讫的铁钱囊’呢。”3XzJod
“话虽如此……”这个空有噱头且意义不明的绰号令雨果欲言又止。3XzJod
他突然感觉胳膊肘被人碰了下，这才发现梅薇丝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身旁。马车里虽然满载酒桶、肉类与草料，但也不至于需要两个人并肩相挤——很显然，他在羊角旅店里对费沃斯提出的几点要求，令四皇女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3XzJod
对此，雨果除了默许她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以消弭那份忧虑之外，并不能对她解释太多。3XzJod
“这样说或许有些自吹自擂之嫌，但就您提的那几样事，我家老板是绝对不会搞砸的。”约瑟夫拽住缰绳，让马车停下来，颇有耐心地等着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妪慢悠悠地从路中间走过，才甩动缰绳让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我们旅店和佩莱特商行也有十多年的生意往来了，他与约翰先生还是无酒不聚的旧友，您要采买的那些香料相信他很快就能办妥。至于您要打探的消息……恕我多嘴，听起来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应该知道的事，所以会稍微花点时间。但请您相信一点，酒，能够撬开比钢铁闸门更牢实的嘴，况且据我所知约翰先生的嘴并不怎么牢靠——哈，怎么说呢，这都是我家老板混迹王都三十余年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3XzJod
“不过客人，有个问题我始终很好奇，不知该不该问。”3XzJod
“您为什么会需求老肖·克酒馆的铁椅子？有什么问题是我家老板都无法回答的吗？”3XzJod
这是一个在盖伦乌提斯地下世界里人尽皆知的传统——在老肖·克酒馆里除了提供给酒肉食客的木椅子，还有十二张铁椅，每张铁椅，都相当于一个临时的委托中介所，坐在那里的顾客只要耐心等待，就会等来响应他们需求的委托人。当然，既然是中介所，这十二张铁椅自然不是白白能坐的，不管最终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委托人，也不论委托协议是否达成，一旦坐上去了，就要缴纳两枚银杜隆的中介费。3XzJod
并且这项传统还有一条不可打破的铁则，那就是雇主与雇佣之间，只存在匿名的契约关系，双方不得相互打探对方的底细——隐藏自身，这是在黑暗世界中的生存法则。雨果很庆幸自己不用入乡随俗，因为有费沃斯这位“热情好客”的旧镇居民替自己代劳。3XzJod
“一些像狗皮膏药黏上就甩不掉的麻烦事，”雨果避重就轻地回答说，“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人的做法。”3XzJod
约瑟夫知道对方这是善意的提醒，他略带感激地笑了笑，“我不是什么聪明人，不过我倒的确挺怕麻烦的。”3XzJod
雨果伸长脖子眺望前方，灯火通明的城门口下，有十余名守备军森严把手，严格排查着过往车辆。3XzJod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这么多马车出入？”看着在城门口排起长龙的车队，他不禁感叹道。3XzJod
“客人你不是本地人吧？”约瑟夫回头看过来，眼神中并没有恶意，单纯只是好奇。3XzJod
雨果自知失言，不过也无伤大雅，索性大方承认道：“我是戴博克斯人，刚来王都一个月。”3XzJod
约瑟夫点点头，说：“近段时间王都的人流、物流量都很大，原因嘛有两个。第一个是因为即将在七月召开的王庭会议，牧守各方的大贵族们齐聚一堂，直接促就了物资流动频繁且量大的情况，其实现在都还算好，再过几天等贵族们差不多都进城了，您再来看看那人潮人海、通宵达旦的热闹景象，盖伦乌提斯真得改名叫不夜之城了！”3XzJod1
“王庭会议在七月，现在才四月末，贵族们来这么早做什么？”王庭会议雨果是听说过的，各方集话语权行政权于一身的大领主们齐聚一堂共议国事。其实从八年前，法普里奥六世病重难以操持朝纲以来，王庭会议便彻底沦为了皇子们争权夺势、但凭唇齿交锋的政治战场，早已名不副实。3XzJod
“这就涉及到第二个原因了，”约瑟夫在这里还想卖个关子，但想了想，最后摇头作罢，“每年的5月25日是红蔷帝国的国庆日，在盖伦乌提斯会倾全城之力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贵族们赶在这日头都是来参加庆典的。”3XzJod
“原来如此。”庆典……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让雨果惘然所失地点点头。一时间心绪飞到了比海岸线更加遥远的另一个时空，他对于过节的认知，全都停留在那片霓虹闪烁的钢铁森林中——冰冷而孤独。3XzJod
那确实不是什么值得追溯的美好回忆，他自嘲地一笑，本想把话题抛给沉寂已久的少女替她排解闷乏，但视线一转，却发现对方仰起小脸，盛满绿眸的星星仿佛要溢出来，她似乎满心欢喜地期盼着什么，但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3XzJod
大概是在为自己不能参加庆典而失落吧，雨果心想，她与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都麻木不仁地行走在没有黎明的寒夜中。3XzJod
不同的是，他是自己选择了走入阴影、背弃阳光的生活，而哑巴少女只是一个被愚昧的世俗与谣言绑架的可怜囚犯，在她支离破碎、伤痕累累的内心深处，仍然倔强地拥抱着火焰般炽烈的光与希望。3XzJod
而这个时候，雨果所能做的也只是轻轻用手拍抚着她的头顶，给予其微不足道的肯定与鼓励。3XzJod
梅薇丝领会到了他的好意，稍显勉强地冲他笑了一笑。3XzJod
“去什么地方的？”从年轻车夫手里接过通行证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守卫例行公事地询问道。3XzJod
“嗯，下车，让我们检查一下车厢。”守卫把通行证还给他，对身旁几名轻甲佩剑的同伴招了招手，几人立刻聚了过来。3XzJod
约瑟夫回头向雨果递了一个眼色，得到后者点头回应后，便纵身跃下了马车。3XzJod
不一会儿，便有守卫跨上了马车。几个人去了车尾检查货物，另一个中年守卫则在车厢头部看见了那对依偎在一起的年轻男女。3XzJod
不等对方发问，约瑟夫抢先说道：“长官，他们都是我家的亲戚。”3XzJod
男的倒没什么问题，他旁边那个用黑斗篷遮盖全身的女人却十分可疑。3XzJod
雨果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约瑟夫，于是回答说：“表哥。”3XzJod
雨果不着痕迹地把手穿过梅薇丝的后颈，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镇定自若地微笑道：“这是贱内。”3XzJod5
“把兜帽摘下来让我看看。”中年守卫以不容置否的口吻命令道。3XzJod
他缓缓揭开了少女头顶的兜帽，暗金色的秀发如瀑布般垂落下来。当守卫看清少女那张被疤痕覆盖的左脸时，神色瞬间为之一变。3XzJod1
雨果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后对方只是一脸厌恶地别过脸去，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暗啐了一句“真他妈的晦气”，而后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行了行了，走吧！”3XzJod
约瑟夫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恭敬送走了几名守卫，再次跳上车头，挥动缰绳让马车动了起来。3XzJod
直到马车驶出很远，城门口的灯火只是视线远端的一小簇光点，雨果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3XzJod
虽然把自己的假发给梅薇丝戴上了，但他并不敢确信守卫们没有见过四皇女的样貌，不过现在看来，久居冷宫倒的确在某种意义上为她的出行提供了便利——前提是那头标志性的银发不会暴露。3XzJod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身旁投去一瞥，凑巧的是，对方也正用那双翠绿的眸子悄悄然地观察着他，两者视线相接的刹那，便慌乱地错开了。3XzJod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句话，尴尬的尴尬，脸红的脸红，一时间气氛好不暧昧。3XzJod
就在这时，车头上传来约瑟夫的声音：“客人，我们到白鹿岭了。”3XzJod
雨果借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站在车头远望，只见平坦的地势上出现一片逐渐走高的山林地带，在月光下仿佛一片黑暗的森海，在夜风中如海浪般起伏摇曳——这就是闻名遐迩的皇家狩猎场，白鹿岭。3XzJod
“虽然我很清楚客人你们不是来偷猎的，但我还是不得不告诫二位，白鹿岭中的一草一木都归皇家所有，犯之则死……当然，我这里不是说要检举两位，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罢了。”3XzJod1
大半夜的，到这样一片充满诡谲阴森气息的山岭中来，这位时来兴起的四皇女究竟想做什么？雨果忽然有些后悔在没有问清原委的情况下就贸然答允了对方的请求，两道清眉不由地渐渐皱紧，“不是狩猎……但或许是比狩猎更加危险的事……”3XzJod
“多谢，我们会争取在一个钟头内回来。”雨果点点头，随即回身冲车厢里喊道：“快出来，我们到了。”3XzJod
把车停在了白鹿岭外的大路旁，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车板上，嘴里细细咀嚼着一片肉干，约瑟夫这才恍然发现，月亮已经不知不觉升上了正空。3XzJod
这也意味着两名客人已经在白鹿岭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了。3XzJod
虽然出发之前，他按照约定将两把带皮套的钢制匕首交给了对方，作防身之用，同时也再三告诫过对方只要沿着石板路前进，就能很大程度上保证安全。不过老实说，他认为这有些多此一举的嫌疑，因为山岭里那些胆小如鼠的鹿子一向对人类唯恐避之不及，只要不是在暴躁的发情期，根本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威胁。3XzJod
说起这茬，约瑟夫忽然想起几天之前，店里一个醉醺醺的酒客说过，近些日子在白鹿岭附近有黑熊出没——3XzJod
呵，这可真是无稽之谈，要知道几年前三皇子一声令下，一千禁卫军沿途扫荡白鹿岭，如今就是连一头野狼都找不到了，又哪会有什么黑熊？说是野猪倒还有那么点可信度。3XzJod2
正这样想着，他翻了个身，却忽然看见一道鬼魅的黑影耸立在马车前，吓得他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了起来。3XzJod
他下意识以为是强盗，从皮靴内侧“唰”的拔出一把寒光锃亮的匕首来，迅速横档在身前。3XzJod
这时，一阵透彻心扉的寒风从脚踝齐高的草地上掠过，沙沙作响，那股风掀起了对方微微内卷的秀发，也悄然拂散了遮蔽月亮的薄云。3XzJod
明媚的月光再度降临大地，将一张精致小巧的少女面容映入约瑟夫凝滞的双瞳中。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祖母绿秀发，长而卷的睫毛下面那双眼眸仿佛风雨欲来前夕的湖面，平静清澈，琼鼻小巧，唇红齿白。3XzJod
约瑟夫看得呆住了，他敢拍着胸膛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清新可爱的女孩子。她的容貌也许算不上十分漂亮，浑身上下却流露着一股大自然的恬静气质，对，就好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森之妖精——这并非约瑟夫的荒诞猜想，而是从对方的穿着打扮中得到的直观印象。3XzJod4
她头上那顶夸张的犄角高耸的帽子，是用带角的公鹿头部做成的，身上层层叠叠的披着一件鹿皮大衣，胸前则挂着一串用动物皮与筋拧成绳而串成的三枚乳白色的兽牙；腰间也同样缠着一圈皮筋绳，不过上面挂的不是兽牙，而是一些形状不规则且刻满复杂象形文字的铜片与银片，在夜风吹拂下发出“叮铃铃”的悦耳金属声响；膝盖以下的部位则包裹着绒毛厚实的狼皮，脚下蹬着一双粗糙牛皮制成的厚底靴。3XzJod2
最后，也是最显眼的，当属她手里攥着的那把上粗下细，头部仿佛有着流卷云花纹的木杖，看起来与牧羊人手里的摇铃杖颇有几分相似。3XzJod
乍一眼看过去，约瑟夫还以为对方是什么来自外域的异教女祭司，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在那位禁绝一切宗教势力的皇长女治下的盖伦乌提斯，怎么可能会有异教徒出现？3XzJod
大概只是某个沉迷于童话故事，一时心血来潮的懵懂少女吧，这种事也不算罕见，约瑟夫在心中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接着只见少女对他手里的匕首视若无睹，踮起脚尖朝车厢里瞄了一眼，径自问道：“嘿，你的车上都有什么？”3XzJod
原来对方把自己当成旅行商人了，约瑟夫心想，不过这些货物原本就是掩护出城的障眼法，根据雇主的要求，返城之前会将这一车货物统统付之一炬。3XzJod
然而与其一把火烧掉，不如趁机赚点外快，约瑟夫在羊角旅店浸淫数年的商人之魂熊熊燃烧起来，于是他将匕首收了回去，并模仿着舅舅的模样，操着一口熟练的生意人口吻说道：“晚上好，美丽的女士，请问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3XzJod
“所有的肉？”约瑟夫闻之一惊，“小姐，请恕我多嘴，我这一车大概有一百二十磅羊肉外加八十磅牛肉，您确定需要这么多？”3XzJod
少女接下来的反应却令他愕然咋舌，只见她微微蹙眉，低下头去喃喃道：“只有这么一点吗……恐怕连一周都熬不过去……”3XzJod
“两百磅肉，就算小姐您是五口之家，不，就是十口之家，一周时间也绝对吃不完！”约瑟夫忍不住大叫道。3XzJod
“但我家赛门的胃口可大了，”少女认真回答说，然后用木杖在地上画了个大圆，“这么大的一头鹿子，只够它吃三天来着。”3XzJod2
约瑟夫吓了一跳，很快却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吹牛皮，但出于好心，也出于生意目的，他没有戳穿对方的谎话，而是曲意奉承道：“这位叫赛门的先生，身材一定很魁梧。”3XzJod
“赛门不是先生。”少女纠正道。3XzJod2
难道是女人？什么女人有那么大的胃口？约瑟夫愣了一下。3XzJod
“赛门是我的修行伙伴。”少女瞥了这位年轻的商人一眼，眉宇之间透出些许不耐烦来，“所以你到底卖还是不卖？”3XzJod3
约瑟夫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呃……卖，当然卖！”3XzJod
半个钟头后，约瑟夫在马车旁生起了一个火堆，一边烤火取暖，一边乐滋滋地数着手心里的银币。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走了好运，拉客出城已经让他赚了十二枚大银杜隆，现在两百磅鲜肉，更是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这样一想，那个拖行着二百磅重的麻袋，走起来路来摇摇欲坠的少女的背影 ，也显得可爱不已——3XzJod2
如果不是之前跟客人约好在白鹿岭入口处等候，他倒不介意用马车送上那位出手阔绰的小姐一程。3XzJod
约瑟夫又抬头看了眼月亮，从小在乡野间生活的经验告诉他，那两位客人进入白鹿岭至少已有一个半钟头的时间了……原本约好了一个钟头就返回，难不成真的出了什么意外？3XzJod
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他惊喜地回过头，“客人，你们总算……”3XzJod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因为来者并非那对年轻男女，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3XzJod
黑色的猎人帽，修身且利于活动的黑色皮衣，衣摆一直拖到那双深褐色的高筒靴上沿，他身上的一切无不在告知约瑟夫其猎人的身份。只是他手上既没有弓箭，腰间也没有猎刀。3XzJod2
先有半夜擅闯白鹿岭的年轻男女，后有一个张口就要二百磅鲜肉的奇装少女，现在又来一个不带武器的猎人，今晚这是撞鬼了吗？3XzJod
要知道在红蔷帝国，猎人可是个高危职业，由于领地内的山川河流皆归属于领主，所有任何未经允许的捕猎行为，都是杀头之罪，因此他们中大多都是重罪缠身的亡命之徒——大半夜在荒郊野外遇上一个偷猎者，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3XzJod
“晚上好，年轻人。”但对方似乎没有敌意，用犹如铁片刮沙般嘶哑的声音向他回以问候，然后他看了眼旁边的马车，问道：“你是一名旅行商人？”3XzJod
“是的，有什么是我能够为您效劳的吗？”不知为何，当约瑟夫试图借着火光看清猎帽下的那张面孔时，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认为自己一定是紧张到有些眼花了，于是用力地眨了眨眼，但还是什么也看不到，在帽檐之下只有比黑夜更深邃的黑暗，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着周围一切有生的意志。3XzJod3
“是的，我正在寻找一名带着黑熊的少女，你见过她吗？”3XzJod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