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老肖·克酒馆,请问需要点什么?”3XzJod8
倘若这句话是从一名衣领大开、袒露胸脯的女侍应那呵气如兰的樱桃小口中说出来的,“铁公鸡”费沃斯丝毫不介意适当地展现出自己豪迈不羁的一面,阔绰地在木盘里扔上几枚劣质沙特兰银币作为小费。而眼前这名脑袋堪堪高过矮脚桌桌面的丑陋侏儒,却实在让他提不起展示自我的兴趣,于是先将中介费用——夹在一张小纸条中的两枚小银杜隆扔在桌上,然后又扔下几枚零散的沙特兰银币,不耐烦地说道:“给我来杯扎马斯麦酒,动作快点。”3XzJod
“马上就来。”侏儒踮起脚尖用手臂把桌面上的银币连同那张纸条赶入围腰里,迅速转身离开。3XzJod
“真是秽气的一天。”费沃斯忍不住朝那个走路微跛的丑陋背影嘟囔道。在这个人道主义虚妄的尚武年代,没有人会设身处地去同情一个残疾人,像羊角旅店老板这样不当面宣泄自己的偏见与鄙夷,已称得上是一位道德崇高的绅士。3XzJod1
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夜,老肖·克酒馆的生意依旧热火朝天,费沃斯坐在这间布局狭窄的小酒馆的二楼,放眼望去,下面一片人头攒动、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酒客与赌徒们高举着手中的酒杯欢歌纵舞,对往来其间穿着暴露的女侍应地吹响口哨,当然,也不乏乐极生悲的,只因在酒桌上爆发了一点无关痛痒的口角,就引发一场群殴的画面充斥在这间鱼龙混杂的酒馆的各个角落——3XzJod
放纵、颓废,空气里弥漫着泛滥的欲望、溃烂的人性,这就是地下世界的众生百态。3XzJod
费沃斯两眼微闭,深深呼吸,但那股拼命钻入鼻孔里来的劣质酒臭,仍然令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3XzJod
他虽然在浊流交汇的灰暗地带经营着自己的小本买卖,但他始终坚信自己与那些在阴沟暗渠中苟且偷生的蛆虫是不同的,因此他总是将自己装扮得光鲜亮丽,把胡子打理地漂漂亮亮,好像这样就能把皮层下面散发出来的腐烂味道给掩盖住。3XzJod
那一身披金戴银犹如“暴发户”般的扮相,很快为他吸引来了第一位拜访者——3XzJod
然而当对方拉开桌对面那张椅子坐下来时,费沃斯几乎看呆了。3XzJod
那犹如小山般魁梧的体格,顿时把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这个男人的出现,令周围所有的事物仿佛突然之间都变小了一号。3XzJod
“请问阁下是……?”费沃斯眯着眼睛,试图从对方脸上那片过于茂盛的毛发中辨认出什么来。3XzJod
“骑、骑士?”费沃斯愣住,但转念一想,不对啊,堂堂贵族怎么可能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于是问道:“敢问阁下的称号?”3XzJod
“称号?”那个男人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用一种钦定的语气风轻云淡地说道:“无双的雷霆之剑,盖伦乌提斯的守护者。”3XzJod2
费沃斯差点被这话噎着,一口气没顺上来,趴在桌子上一顿猛咳。3XzJod
“看得出来,你对我的到来感到十分激动。”“骑士”一脸正气,但任谁都听得出他言语中飘飘然的喜悦。3XzJod
是的,激动,我他妈真是太激动了!费沃斯气得直想骂娘,自己放出去的委托八字还没一撇,结果却遇上一个满口胡话的疯子。3XzJod
但在衡量了一下对方与他之间的体型差距,他只能强压着怒火,笑眯眯地问道:“请问骑士大人找我有何贵干?”3XzJod
“是的。”屁股下那张冰凉的铁椅此刻仿佛烧得滚烫,让费沃斯坐如针毡。3XzJod
“啊!?我看不必了吧……这点小事怎么好意思劳烦骑士大人亲自去做呢?”3XzJod
在对方怒目瞪视之下,费沃斯是又气又怕,哆哆嗦嗦地揩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不敢不敢,我只是不想劳烦骑士大人……”说到这里,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如果您执意要接下我的委托,那就请到柜台那边索取八号委托信吧,我把委托内容都写在了里面……”3XzJod
这是地下世界铁打不动的交易规则,委托双方永远不会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放到桌面上来滔滔不绝,而这个自称骑士的男人显然是个不懂规矩的外来者,费沃斯不得不提醒他。3XzJod
谁知一听这话,男人顿时脸色大变,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呃……柜台那边……?”3XzJod
“是的,委托信就存放在那里,”费沃斯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3XzJod
就在这时,那名收钱后便离开的侏儒侍应,端着一大杯扎马斯麦酒登上了二楼,还没走到桌子前,他就指着费沃斯对面那男人大叫起来:“快来人啊!那个疯子又来捣乱了!”3XzJod
费沃斯正奇怪,只见自称骑士的壮汉腾然起身,仿佛一头受到惊吓的狗熊,迈着流星阔步朝着楼下狼狈地鼠窜而去。3XzJod
费沃斯朝楼下一看,几名酒馆侍应挥舞着棍棒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把那壮汉围在中间,两方在拥挤的人群中央大打出手,旁边的酒客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齐齐拿酒杯撞击着桌面,更有跳上桌子大声叫好的,甚至还有好事者直接撩起袖子加入了混战中。3XzJod
一时间,拳脚棍棒交错,桌子被纷纷掀翻,酒杯、木椅与打碎崩落的牙齿漫天横飞,整个酒馆已经乱成了一锅粥。3XzJod
费沃斯目瞪口呆地坐在铁椅子上,浑然不知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3XzJod
与他相比,那位侏儒侍应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了,一脸淡定地把酒杯呈上桌,说道:“那个家伙每天都要来店里捣乱,还要我们老板册封他当骑士,简直就跟个疯子一样。”3XzJod2
“哈……”费沃斯艰难地苦笑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3XzJod
费沃斯一边喝着涩口的麦酒,一边又好气又好笑地观赏着楼下的乱战,心想今夜大概是要无功而返了,不禁叹了口气。3XzJod
忽然,一个仿佛女鬼泣血的幽冷声音在耳边阴森森地响起,吓得费沃斯呛了一大口酒。3XzJod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下嘴,扭过头来,这才发现桌对面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个外貌青雉的女童。看她的样子最多不过十一二岁。3XzJod3
小女孩没有回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缓缓展开后快速地扫了一眼,抬头问道:“弗莱斯特·奥兰,您与那位断流城的公爵大人有什么过节吗?”3XzJod
“喂,你这可恶的小偷,快还给我!”费沃斯这才意识到对方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的委托信,并且见小女孩肆无忌惮地把委托信的内容说了出来,顿时怒不可遏,伸手就要去抢,但他笨拙的动作却被对方轻盈地躲了过去。3XzJod
“先生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小偷。”小女孩用一种超乎其年龄的平静眼神看着他。3XzJod
“小偷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偷,该死的,快拿过来!”费沃斯作势又要去抢,但他今晚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大脑忽然一阵缺氧,又头晕目眩地跌坐回去。3XzJod
“臭小鬼,你究竟想干嘛,想要钱吗?”面色通红的费沃斯,气呼呼地从兜里抓出一大把沙特兰银币,用力地砸在桌上,“拿去,都拿去,你这杀千刀的小偷,把委托信还给我!”3XzJod
然而桌上那一捧价值不菲的银币,却让小女孩丝毫提不起兴趣,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那双暗金色的诡异眼眸,静静凝视着这位羊角旅店的老板,“我说了,我不是小偷。”3XzJod
随后只见小女孩弯下腰,从脚边抱起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起来的物体,放在了桌面上。3XzJod
“谁给我的?”费沃斯被今晚这一堆荒唐事搞得烦躁不已,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银币顿时清脆地滚落一地。他愤怒地追问道:“是哪个狗娘养的竟敢拿老子寻开心!?”3XzJod
小女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模仿着一个金钗之年的女孩应有的样子,纯真无暇地微笑着,对这个怒火冲天的男人点头致礼,然后小跑着离开了。很快那瘦小单薄的身影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3XzJod
费沃斯一把抓过那个黑布包裹,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吧,就让我来看看,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如果你们敢耍我,我以纽曼尼奇,我爷爷的名字发誓,我一定要把你们千刀万剐!”3XzJod1
黑布包裹包装得并不严实,他三两下就把外面那层厚厚的黑色布条拆下,发现里面还有一层红布。3XzJod
当其指尖触及布面时,一股微热的湿润感,从内里那层猩红色的布条上传来。3XzJod
费沃斯忽然意识到,这块布原本不是红色的,它只是被什么东西染成了这个颜色!3XzJod
接着,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低眼看去,从布块下面渗出来的红浆已经在桌面上蔓延开来。3XzJod
费沃斯那肥胖粗短的手指开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缓缓揭开了最后那层红布。3XzJod
随着猩红的布块逐渐被掀开,最终显露出来的血腥轮廓,令费沃斯猛然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撞在了椅背上。3XzJod
而那张被鲜血涂满,表情异常平静的面容,是那么的令人熟悉,熟悉到让人惶恐,让人绝望——3XzJod
这正是刚刚与他分别不到一个钟头,佩莱特商行的前台,约翰·克劳奇!3XzJod
黏稠的血浆,从脖子下面那血肉模糊的断面中缓缓渗出,还带着温热的气息。纵然见惯了地下世界中的阴森黑暗,费沃斯还是忍受不住,一股恶心感从胸腔下涌出,他掐着喉咙俯下身去,作势欲吐。3XzJod
费沃斯努力张大嘴巴,却没有气体流过喉管,用手拼命煽动着嘴边的空气,想以此来获得氧气,但只是徒劳之功。他惊慌失措地抓扯着胸前的衣襟,把那件珍惜的绸织长袍撕得四分五裂,随着窒息感变得越来越强烈,其整张脸仿佛逐渐鼓胀起来的紫色·气球,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3XzJod
求生的本能促使费沃斯努力站起身来,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邻桌的一个酒客跟前,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想要求救,但在对方投来的满是疑惑的眼神中,他连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两股鲜血便从鼻孔中缓缓溢出,紧接着,眼角与耳孔中也溢出血来。3XzJod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