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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节 少女与猎人

  此时远在北郊的雨果和梅薇丝对王宫里发生的事尚且一无所知,眼下为了逃离野兽频现的白鹿岭,他们必须竭尽全力。3XzJod5

  晦黯的月色之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彼此牵手,在地势崎岖的山岭中向下疾行。初春清新中透着一丝刺骨冰凉的空气,犹如无数锋利的刀子掠过面颊割得生疼,同时,这也让雨果得以保持精神的高度集中,他一面警惕留意着四周,不疏漏任何的风吹草动,一面拉着梅薇丝的手,快速行径在山道上,不敢有片刻的停顿,生怕那头黑熊会突然改变主意抓他们回去打牙祭,或者当成饭后甜点。3XzJod

  实际上,他小时候曾在乡下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深知山林中危机四伏,如果不是听信了约瑟夫关于三皇子曾派禁卫军扫荡过白鹿岭的发言,一时麻痹大意,也不至于闹成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3XzJod

  他对自己的疏忽与失策,感到懊悔不已。3XzJod1

  而最让他懊恼的,还是在与这位四皇女的相处过程中,自己一贯的行事原则,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破。3XzJod

  尤其是今晚这场变故,让他隐隐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浑身上下无不诉说着凄苦与孤独的哑巴少女,搞不好非但不能成为他手中的一枚优质棋子,倒更有可能发展成他生命中的一大灾星。3XzJod

  谁知道,他果真一语成谶——仿佛是为了佐证这一观点的正确性,“小灾星”梅薇丝立马又惹出了新的“麻烦”。3XzJod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伴随着一声吃痛的惊呼,她不慎一脚踩在了碎石子上,崴了脚,踉跄几步后满脸痛苦地捧着左脚踝蹲了下来。3XzJod

  “你没事吧!?”雨果连忙蹲下身替她检查伤势,手指刚一触及脚踝,少女便倔强地抿住嘴唇,不让声音泄露出来,但那苍白的面色与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还是出卖了这个故作坚强的皇女。3XzJod

  “扭伤得这么严重,怕是不能再走路了……”雨果当机立断,把刀子插入皮套中,腾出左手,背对着她蹲下身来,“快上来,我背你走!”3XzJod

  梅薇丝的脸蛋腾地一下红了,宛如熟透的苹果,只见其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期待之中又有几分抗拒。但在对方的再三催促下,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小心翼翼地攀上其并不算宽阔却很有安全感的背部。3XzJod

  前胸紧紧贴合着那片温暖的后背,让她一时间有些拘谨、慌乱,不自觉地把身子绷得紧紧的。3XzJod

  “你在干什么,快搂住我的脖子!”由于另一只手里攥着火把,只有一只手能够垫住对方的身体,雨果不得不提醒她作出配合。3XzJod

  梅薇丝一阵脸红心跳,犹豫片刻,用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大幅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让两个彼此独立的呼吸声,交汇在这一刻。3XzJod

  雨果能感觉到少女把她光洁的下巴枕在肩头,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就轻轻喷薄在耳背上,可惜他现在没有功夫来细细品味这旖旎暧昧的美妙氛围,他一心只想着尽快逃出这片危险的山岭——3XzJod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背着梅薇丝继续向山下进发。3XzJod

  所幸剩下的这段路并不算长,在体力告罄之前,雨果终于看到了山岭的边境,穿过最后一片树林,他们回到了山脚下的大路上。3XzJod

  不远处的空地上隐约亮着一团朦胧的火光,还不等他走近,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的约瑟夫便欣喜地挥手迎了上来。3XzJod

  “客人你们总算回来!”约瑟夫一脸惊险地揩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你们这趟去了怕是快有两个钟头了,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忍不住上山来找你们了……咦,这是出什么事了,令夫人受伤了?”3XzJod

  梅薇丝有些羞怯地把脸埋进“丈夫”的肩头。3XzJod

  一路疾行下山,雨果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待走到马车前,才将她放下。约瑟夫很有眼力劲地主动上前搭手,扶着一瘸一拐的梅薇丝回车厢中坐下,又回过来把雨果拉上车,问道:“客人,咱们现在直接回城吗?”3XzJod

  雨果没有进车厢去,而是背靠在车头的车板坐下,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回去吧,路上稍微快点。”3XzJod

  约瑟夫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动作要快,否则城门关上他们三个人只能在冷风呼啸的郊外过夜了。3XzJod

  马车驶回直通盖伦乌提斯的大路,很快就将那片黑漆漆的山岭远远甩在身后,夜风掠过脸畔,却不如山里那般冷冽,反倒多了一分沁人心脾的清爽,雨果忍不住回望一眼那个承载少女荒谬遐思的地方,心底五味杂陈——3XzJod

  从无端遐想中诞生的虚幻缥缈的期待,最终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磨砺出锋利的棱角与峥嵘的轮廓,那是现实的形状。懂得适可而止,学会量力而行,从任性妄为到自我约束,这就是成长的本来面貌。3XzJod

  正当他忍不住为那颗迟早会在冰冷残酷的现实中泯灭的纯净心灵而扼腕叹息时,身旁的约瑟夫忽然没由来地夸张大叫起来:“快看呐!流星!是流星!”3XzJod

  “你怎么也在说这种胡话,哪里有什么流……”雨果不满地咕哝着,抬起头来,只见云雾缭绕的夜空中果真有一抹若隐若现的赤色光芒,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划过一道鬼斧神工般美丽绝伦的弧线,跨度之大,贯穿了视野中南北两条地平线。3XzJod

  “梦境真的可以变为现实吗……”在如此恢弘壮观的自然奇景中,他俨然已经失去了言语能力,只能瞠目结舌地静静欣赏着这出献给皎月与繁星的至高礼赞。3XzJod

  良久之后,他才猛然惊醒,回头对车厢里大喊道:“快出来看啊,是流星,流星真的出现了!”3XzJod

  然而车厢中却静悄悄的一片,没有任何回应传来,雨果好奇地钻进车厢一看,眼前的一幕却令他无奈地苦笑起来。3XzJod

  只见少女把身子蜷缩成一团,枕着一叠厚实的干草,均匀而安静的呼吸着。3XzJod

  她早已累得睡着了。3XzJod

  ……3XzJod

  雨果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梅薇丝的提议并不是空穴来风,在白鹿岭那片地势开阔、视野良好的半山腰上,可以最佳角度地观赏到名为奥拉古斯塔·格里托克的赤色流星。3XzJod

  此时正有一名扮相清奇的少女,站在他们曾经并肩而坐的那块大石头上,没有理会静静洒在四周的清冷月光,她双手斜持着一把上粗下细,头部呈流卷云形状的木杖,甄心动惧地凝视着不远处那片漆黑幽深的丛林。3XzJod

  如果羊角旅店的年轻伙计约瑟夫在这里,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对方头上那个鹿角绒帽以及那一身充满自然神秘与野性气息的装束,因为她正是刚才那名一口气买了二百磅鲜肉的异族少女。3XzJod

  但那只装满鲜肉的麻布口袋已经不见了。她回忆起方才在仓皇逃跑的过程中,遗失在山道上的麻布口袋,不禁露出微恼的表情。那是白净的眉心间浮现出的几道好看的褶皱。3XzJod

  “偏偏在这种时候……赛门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不满地嘀咕了一声。3XzJod

  就在这时,视线锁定的那片黑暗中,忽然飞出一大群羽翼漆黑的乌鸦,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刺耳啼鸣,它们前赴后继地向少女袭来。3XzJod

  少女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乌鸦团团包围,她只能用手护着头部半蹲下来,同时举起木杖,大喊道:“Caoi Dúlra(一种自然元素)——”3XzJod6

  只见那把木杖有着流卷云花纹的杖首,恍惚之间竟真的有云层缓缓流动的纹路变化,那是风的力量。3XzJod

  “Wegblasen(吹散)——”3XzJod

  木杖的底部在石头表面用力地一砸,一股劲风随之从她身下盘旋升起,那是一圈紧接着一圈的白色风痕形成的一道状若无形的飓风铠甲,草坪上抽芽破土的嫩苗被连根拔起,如丝带般轻盈环绕在风墙之侧。3XzJod

  而少女就站在那个风眼的中心,注视着那些在狂风中仓惶落逃的乌鸦,刚准备松一口气时,背后忽然有一只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令其心神大震。3XzJod

  她迅速向前跑出两步拉开距离,接着转过身来,高举木杖意图施展下一道法术,但这时她惊讶地发现对方已如鬼魅般如影随形而至,用两根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手指轻描淡写地拨开了她手中的木杖。3XzJod

  “晚上好,从迷雾中来的圣橡树之女。”面对抱有强烈敌意的异族少女,对方颇有礼貌地低了低头,用他那副辨识度极高的嘶哑嗓音说道。3XzJod

  这是几个月来,两人之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她终于看清了这名追踪者的面貌——3XzJod

  黑色的猎人帽、黑色的皮衣、黑色的手套,全身上下只有脚上那双深褐色的高筒靴与猎帽上插着的那根铁灰色的羽毛,为这死亡般的阴冷色调增添了一抹鲜活的气息。3XzJod2

  当她试图借着月光一窥那顶猎帽与高耸的衣领之间的庐山真貌时,却什么也看不见,那里没有双眼与口鼻,也没有起伏的轮廓,只有一片沼泽般深邃而浓稠的黑暗。3XzJod1

  少女吓得脸色一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3XzJod

  “从迷雾森林到红蔷首都盖伦乌提斯,跋山涉水一路走来,想必你也很累了,不妨静静聆听一番祷告,在忏悔与赞美中获得救赎吧。”猎人气定神闲,自顾自地用岁月沧桑的嗓音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本破旧不堪的经书,棕色的书皮上面有个模糊不清的圆形印记——一条环绕着太阳的衔尾蛇,那是古拉摩圣日教的教徽。3XzJod

  “难怪我刚刚踏入内海大陆的边界,就感觉有人一直跟着我,”少女忍不住冷笑起来,“原来是中央教廷的走狗。”3XzJod

  “狗?”猎人微微一愣,随后似乎是认为这个侮辱性的词汇非常准确地描述出了他的身份,笑着点头道:“是的,我只不过是一条猎犬而已。”3XzJod1

  “曾经备受世人推崇,象征着至高荣誉的圣殿传教士,如今却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了,看来你们圣日教也走到头了。不过没关系,我们会在迷雾森林中预留一块贫瘠的土地,好让你们来此安家。”少女毫不吝啬毒舌,尽情地嘲讽道。3XzJod

  猎人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不为所动,而后不疾不徐地说道:“虽然你的口中充满了对道义与信仰的不敬,你脆弱的内心也早已被丑陋的欲望与人性所侵蚀,卑微的躯壳亦为权利与金钱所支配,但古拉摩之神从未摒弃他的子民,静静聆听这份虔诚的祷词,在圣日的光辉下蜕去肮脏污秽的旧皮,身为古拉摩的代行者,我将引导你重获新生。”3XzJod1

  说着,他缓缓摊开了手中的经书,开始念诵。3XzJod

  少女对这些狂热教徒的洗脑功力早有耳闻,她可没有兴趣亲自体验一番天旋地转,信仰崩溃的感觉,在对方第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她便举起了木杖,高呼道:“Glór-an-Fháidha(圣橡树)——”3XzJod

  “Vertrauter(伙伴)——”3XzJod1

  话音刚落,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从树林间鱼跃而出,站立起来足有八九英尺之高的看似沉重笨拙的身躯,动作却迅猛灵活到令人难以置信,猎人从看到它,到它挥舞巨掌拍在身上,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3XzJod

  黑熊的巨掌仿佛挥打在一抹无形无重的黑烟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猎人的身体拦腰撕裂成两段,断裂的尸体轻若无物般坠落在巨石两端。3XzJod1

  看着抽搐的残肢,以及从尸体断面中流淌出来的,似黑似红的黏稠血浆,少女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她从父辈、兄长那里继承到的,不仅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宝贵经验、技艺与精神传统,更是对古拉摩圣日教无尽的仇恨。3XzJod

  随后她收回冷漠的目光,用手拍了拍黑熊的脑袋,后者缓缓把头低下,好让对方踏着它的肩头,登上毛茸茸的背部。3XzJod

  只听坐上熊背的少女念了一句复杂的咒语,黑熊从巨石上一跃而下,飞速奔向山岭的深处,转眼便消失在那道月光与树影的交界线上。3XzJod

  那渐行渐远的沉重的脚步声,不久也消失在夜风拂过的沙沙声中。3XzJod

  于是天地万物再度回归到最初的静谧之中。3XzJod

  弥漫天际的浓云,被马奴泰河之上掠过的微湿的南风,悄然推向了依旧寒冷的北方;沉沦黯淡了大半个夜晚的弦月,终于可以把满腔怨愤化作熠熠银辉,肆意地洒向大地。3XzJod

  一时间,夜明如昼。3XzJod

  那块染上两抹漆黑血痕的苍白巨石,在月光的映衬下竟仿佛白瓷般散发着不可思议的美丽光泽。3XzJod

  仿佛冥冥之中传来了召唤,之前那些逃入树林之中的乌鸦又三三两两地飞了回来,盘旋在巨石两侧的残尸上空,很快,它们越聚越多,成百上千,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将整个巨石笼罩在一片阴影下。3XzJod

  当它们散开的时候,巨石两侧的尸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三只乌鸦的尸体。3XzJod

  那个尸身断作两截,早该命丧黄泉的猎人,此刻却安然无恙地坐在巨石的中央,仰起头,静静凝望着夜空。3XzJod1

  在那里,出现了一道赤色的光点,在那块深蓝的画布上留下一道美妙绝伦的弧线。3XzJod

  身为古拉摩圣日教最后的传教士,他知道那道令人叹为观止的赤色弧线意味着什么。3XzJod

  那是一个有关于灾难降临的预言——3XzJod

  一个外来者引发的灾难。3XzJod2

  “看来那些偷渡而来的异教徒们另有目的……”他低声呢喃着,从冰凉的石面上起身。3XzJod

  一只乌鸦降在他的肩头。3XzJod

  “去吧,回去告诉他们。”他说道。3XzJod

  乌鸦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展翅腾空,朝月明星稀的东北方向飞去。3XzJod

  看着乌鸦消失在遥远的黑夜之中,他才缓缓低下头,口中低诵了几句祷告词,那声音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情感起伏,只是显得质朴而沉重。3XzJod

  因为那不是赞美诗,而是忏悔词。3XzJod

  随后,他摘下锈迹斑斑的肩章,用尖端刺破手指,如黑似红的鲜血从皮质手套的小孔中渗出来。他把血迹涂抹在经书上面,然后向天空中信手一抛。3XzJod

  盘旋在半空中的鸦群嗅到了甘甜的血气芳香,如汹涌的洪流般向那本经书汇聚过去,用尖利的喙与爪,竞相撕扯着那本封皮残破,纸页枯黄的古老经书。为了争抢那少得可怜的几滴鲜血,鸦群哄抢作一团,疯了般互相叼啄撕扯着对方的羽翼与血肉。3XzJod

  于是天上下起了一阵枯黄的纸屑、漆黑的羽毛与腥臭的鲜血汇成的雨。3XzJod

  而他仿佛黑夜的化身,就静静伫立在下方,沐浴着信仰的残章与新鲜的血肉,在新月的照耀下恍若新生。3XzJod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人向善的传教士。3XzJod

  他是一名行走在冥河彼岸的焦土之上,与黑夜为伴的,终焉月光的猎人。3XzJod3



PS:多谢各位关心~其实除了不能熬通宵什么的,其他都好说,只要白天没事情忙,更新还是可以保证的——说好的不会再有5k的章节了,结果这章又超标了,啧啧~4

PSS:话说这些咒语,都是用在线翻译查的,我也不能肯定正确与否,如有懂行的大佬还望指正。1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