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肖·克酒馆里还是闹哄哄的一片，严重跑调的奏乐声和酒客们的大呼小叫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约瑟夫·马蒂兰奇站在那里，却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下来。3XzJqg2
“你知道的，干咱们这一行的，想不沾惹是非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你舅舅这种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中间人，那都是把脑袋悬在半空中，指不定哪天就掉地上了，”羊角旅店的常客，个子瘦高的霍尔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用手拍拍他的肩膀，“节哀顺变。”3XzJqg
“他是怎么死的。”听上去就像一个平铺直叙毫无感情的陈述句。约瑟夫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坐在墙角里的那具还未冷透的尸体，尸体的姿势看上去很不协调，怀里还抱着一只酒瓶，看上去就和喝醉的酒客没什么分别。他就安静地坐在那，没有酒客会从满桌的嘉肴美馔向他投去怜悯的一瞥，就连约瑟夫也只是木然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3XzJqg
地下世界从不缺少死人，即便活着的人，灵魂也早已腐朽。对他们而言，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归宿。3XzJqg
站在旁边的侏儒侍应酝酿了一下措辞，用颇为笃定的口吻说道：“我们相信他是被下毒了。”3XzJqg
“因为当时他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流出来的血还微微泛着黑色。”3XzJqg
“那是我之后替他擦干净，然后把他搬到这里来的，还在他怀里塞上了一个空酒瓶这样看起来就和醉汉没什么两样了，”侏儒不满地嘟囔道，“毕竟总不能叫一个被仇家毒死的倒霉蛋影响了酒馆的正常营业吧。”3XzJqg
话音刚落，约瑟夫便提着衣领把这侏儒拎到半空中，重重地撞在墙壁上，但他在冲动之中好歹还残留着一丝理智，才把愤怒的咆哮压低成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舅舅死在了你们酒馆里，你们必须负责！”3XzJqg
侏儒面无惧色地瞧着他，冷漠地开口道：“放开我，年轻人，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如果你舅舅生前没教过你，我不介意替他言传身教一番。”3XzJqg
瘦高的霍尔这时候也在背后拉住约瑟夫，“快住手，有几个拿家伙的上来了。”3XzJqg
约瑟夫扭头一看，果真有几名提着棍棒的侍应登上了二楼，正站在楼梯口观望局势，一旦他的拳头挨到侏儒哪怕是鼻尖上的一根汗毛，他们便会毫不客气地教育一下这名来自卡里卓臭酒街的小伙子什么是铜壶巷的规矩。3XzJqg
约瑟夫头一次痛恨自己那精明算计的心思，因为斟酌利弊之后，他很没骨气地松开了那名侏儒的衣领，兀自颓然地站在那里，发起了呆。3XzJqg
侏儒整理了下衣领，清了清嗓子说：“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年轻人，想想老肖·克酒馆是什么地方，如果我们干黑吃黑的买卖，这里的铁椅子还会有人来坐吗？”3XzJqg
听到这句话，约瑟夫无力地耷下了肩膀，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事实。在混乱无序的地下世界，铜壶巷的老肖·克酒馆就是一面旗帜，标榜着秩序与规矩，严谨而慎重地维系着这张如蛛丝般牵连各方的巨大网络，为来此索求的人们提供一个相对意义上公平公正的交易平台。3XzJqg
费沃斯不过是远在几条街之外的卡里卓臭酒街的一介个体商人，他与老肖·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除了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外，根本没有任何瓜葛，他的死自然轮不到老肖·克酒馆来担责。3XzJqg
约瑟夫又看了眼缩在角落里的那具尸体，不忍心地别过了脸，3XzJqg
侏儒似乎在等他恢复冷静，见他眼神渐渐明朗，似乎理清了头绪，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很好，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阿隆，把那个拿过来！”他回头对守在楼梯口的一名年轻人喊话道。3XzJqg
那个年轻人满不情愿地说道：“领班，能不能换个人，你知道我晕血。”3XzJqg
“废什么话，你在店里干了五六年了，死人也没少见过，别墨迹，赶紧去拿过来！”3XzJqg
“那你记得跟老板说，这周给我加薪！”年轻人哀嚎了一声，便噔噔噔地下楼去了。3XzJqg
约瑟夫正奇怪他们在谈论什么，不一会儿只见那年轻人抱着一个黑布包裹跑了回来，就像捧着块儿烫手山芋，忙不迭地扔到了侏儒怀里。侏儒对着年轻人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然后把那个黑布包裹交到约瑟夫手里，“看看吧，这人我不认识，但你或许会有些头绪。”3XzJqg
约瑟夫三两下拆开黑布，最里面那层红布刚揭开一半，他一下子脸色大变，直接将那包裹塞到旁边的瘦高个霍尔怀里，火急火燎地说了句：“我舅舅的遗体麻烦你先照看一下。”说罢拔腿就往楼下跑去。霍尔一头雾水，好奇地撩开布块瞄了一眼，吓得直接手一抖直接把包裹掉到地上，一颗血淋淋的脑袋从布条里滚落出来。3XzJqg
“等等年轻人！”侏儒开口叫住他，“你或许会需要一辆马车，”在约瑟夫感激的眼神中，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焦黄的牙，“这是老肖·克酒馆对顾客的慷慨回馈。”3XzJqg
不得不说，老肖·克的伙计行动力十分惊人，约瑟夫刚出门没片刻，一辆拉货用的马车就来到他面前。酒馆的伙计从车头上跳下，作势要把缰绳和马鞭交到他手中，约瑟夫伸手来接，那伙计却又把缰绳攥得死死的，“天亮之前，我必须要在马厩里看到这架马车，明白吗？”3XzJqg
“多谢。”约瑟夫对他点点头，接过缰绳和马鞭，然后翻身跃上车头，在那匹毛色黄杂的马屁股上狠狠抽打了一下，马车便飞快地跑了起来。3XzJqg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路，颠簸得异常厉害，好几次他都被甩得屁股离地，但他还嫌不够快，一边高喊一边不停地拿马鞭抽打着马屁股。3XzJqg
从回城之后得知佩莱特商行着火开始，他就隐约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直到看见老板的尸体他才终于确信，他们这回惹上大|麻烦了，而留在店里的那两名客人恐怕还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身为羊角旅店的伙计，身为费沃斯·纽曼尼奇·波特的外甥，他有责任保护雇主的安全——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羊角旅店的生意信条，即便这笔生意让他们引火烧身，连性命也搭了进去，但生意就是生意，规矩就是规矩，铁打不动，这也是约瑟夫从他那个浑身上下没一处瞧得上眼的舅舅那里唯一学到的东西。3XzJqg2
一刻钟后，他终于驾驶马车回到了寂静凄冷的卡里卓臭酒街，不由地放慢了速度，整条街上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3XzJqg
看样子他回来得还算及时，正当约瑟夫要松口气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哐的一声巨响，羊角旅店的大门忽然倒飞出来，砸在街对面的墙壁上顿时四分五裂。3XzJqg
紧接着，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从店里扩散出来。3XzJqg
约瑟夫吓了一跳，勒住缰绳让马车停在旅店门前，刚跳下马车，便看见有个人单肘撑地，侧着身子从门内艰难地爬了出来，那人怀里还搂着一名昏厥不醒的少女。3XzJqg
“客人！”约瑟夫大惊失色，他来不及去看店里发生了什么，赶忙跑过去将对方扶起。但冷静下来一想，他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扛得起两个人，于是先把对方怀里的少女拦腰抱起，昏迷之中的人体比想象中的更加沉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少女搬到车厢里，让她垫着下面厚实的干草躺下，然后又迅速跳下车去，把尚且存有一丝神智的雨果扶上车。3XzJqg
“天呐，到底发生了什么？”登上车后，举起马鞭迟迟没有落下的约瑟夫，被店里那阵听起来便无比激烈的打斗给吸引住了，忍不住往里面瞟了一眼。3XzJqg
忽然，一道寒光直射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在一声短促的闷响中，只见一把银灰色的锋利小刀深深地插入在距离他脑袋不足五公分的马车侧挡板上，溅起来的木屑甚至飞入了他倒抽冷气的鼻孔中。3XzJqg
约瑟夫顿时面色惨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在雨果竭尽一丝气力喊出的“快走”之中，他重重地落下马鞭，让马车重新奔跑起来。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