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四英寸长的鲸脂蜡烛被呈上桌来,稍后出现在绵芯上的那簇朝气蓬勃的火苗,映亮了迦拉塔深寂的眼眸,同时也让那对剑眉向内微缩,在眉心挤出几道褶皱。3XzJqU5
虽然第一支蜡烛在呈上桌时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不到,但依然顽强地苟延残喘了一个钟头有余,在那抹犹如垂死挣扎般摇曳着最后一抹光亮的火苗熄灭时,迦拉塔正暗自庆幸这场无聊的茶话会终于落下帷幕,但紧接着她的跛子皇弟就拍手唤来下人。3XzJqU
迦拉塔没有拒绝,女仆把滚热的茶水注入那只早已冷却的精致瓷杯中,她就盯着如山顶翻滚的云雾般涌出杯沿的热气,冷冰冰地说:“第四杯茶了,我印象中你应该没有这么喜欢我。”3XzJqU
“这是哪里的话,我可是对皇姐喜欢得不得了,一有机会我就恨不得拉着你彻夜畅聊,”三皇子为这场或许还将持续很久的秉烛夜话找了个相当蹩脚的由头,“可惜的是,皇姐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让我一直无法得偿所愿。想想看,我们姐弟俩有多长时间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地坐着,诚心实意地联络感情了?”3XzJqU
“你管这叫诚心实意?”迦拉塔懒懒地抬眼,扫了一下在他身后的那堵“黑色高墙”,唇角若有若无的浮现出一丝冷笑。3XzJqU
纵观红蔷四境,也只有三皇子敢在皇长女面前睁眼说瞎话,并且还能让后者无言以对——迦拉塔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一股压抑的气氛,在沉默之中散播开去,身后一名王室卫队队员不堪忍受像根植在地面的石雕一样纹丝不动,用手挠了挠了毛发浓密的鬓角。好动是会传染的,于是不时有人开始低声清嗓、挠搔手背或是动一动酸麻的双腿。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们已经在夜风里干站了一个半钟头,但是比起以战争为目的培养出来禁卫军精兵,姑且也算是人中翘楚的王室卫队队员仍然显得像是游离于市井的低素质平民般散漫不堪。3XzJqU
拉尔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心情说不出的愉悦,任何一处胜过迦拉塔的地方,都会让他喜不自禁。说得夸张点,他认为自己的人生就是为了迦拉塔不悦地皱起那对剑眉的那一刻而活着的。3XzJqU
然而与这位想法设法处处都在给自己下绊子的小心眼皇弟相比,迦拉塔更专注于自己的目的,她今晚走这一遭可不是来争这点滑稽可笑的蝇头小利的。杯温渐凉,女仆上前来掺茶,被她伸手挡开,“拉尔夫,茶也喝过了,话也聊完了,你那无理取闹的要求我都一一满足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她开门见山地说道。3XzJqU
“正事?”三皇子故作疑惑,“正事不就是喝茶聊天吗,还有什么正事?”3XzJqU
迦拉塔用银匙搅动着杯中已冷的茶水,低垂眼帘看着在杯底旋转的茶渣,不急不躁地说:“我听说你和三十六世爵领的贵族们相处得并不怎么融洽,”她慵懒地眨了下眼,“给你个建议,收起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少说废话多做事,一口乳牙还没长齐全就想嚼最硬的牛骨头,到时候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你丢的是整个阿尔法赫皇室的脸。”3XzJqU
两人不愧是明争暗斗了四五年的死对头,对彼此的脾性都了若指掌,看似狡狯精明的三皇子在某些事上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根筋,迦拉塔深谙智取之道,短短一句话就让对方褪下了那层假惺惺的笑脸,峥嵘毕现——3XzJqU
“这件事就不劳皇姐操心了,我自有分寸。”拉尔夫虽然极力克制着怒意,但捏住杯环的手背上还是爆出几道青筋来。3XzJqU
“自有分寸?”迦拉塔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仰头一笑,“没有我首肯北方商队的建设计划,你拿什么“分寸”去和东境贵族们交差?不要把你在货币作假上的“分寸”拿来滥竽充数,”她用手指轻轻击打着桌面,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落在拉尔夫心头,“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3XzJqU
迦拉塔用那双湛蓝的双眸,毫无回避地注视着她的弟弟,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给了你足足四年时间,等着看你究竟能爬到怎样的高度,我把剑收在剑鞘中,等着你来到我面前的那一刻,然后再以最羞辱的方式亲手击败你。”说着,迦拉塔一脸冷漠地靠回到椅背上,“结果你还是和四年前一样,没有任何长进,始终只是个任性妄为的聒噪小孩,一遇到麻烦就只会缩到妈妈的怀抱里索求安慰……”3XzJqU
她把茶杯往前一推,站了起来,在她身后的御前骑士立时向前跨出一步,其余的王室卫队队员也依葫芦画瓢赶紧跟上,“我现在没有闲心和你这种废物同桌共饮,叫你的人立刻让开……”3XzJqU1
“我以摄政女皇的身份命令你。”仿佛有一顶金光灿灿的皇冠戴在头上,迦拉塔居高临下傲然睥睨着他。3XzJqU2
“呵……”三皇子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拄着手杖站了起来。3XzJqU
身后五十名禁卫军整齐一致地向前踏出一步,轰然如雷。3XzJqU7
一阵剧烈的颠簸,让雨果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夜风里像是卷带着无数根细小的冰刺,扑面而来,让他一时间睁不开眼。3XzJqU
“客人你醒了!?”正忙着拿鞭子抽打马屁股,好叫马车保持高速前进的约瑟夫惊喜地扭过头来。3XzJqU
雨果尝试了一下睁开眼睛,冰冷的夜风在他眼底掀起了一片晶莹的水雾,他用手揉了揉,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得清晰起来。3XzJqU
马车飞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旁的建筑在视线两端迅速倒退,他意识恍惚地眨了眨眼,“这是在哪?”3XzJqU
约瑟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哪,大概在城西一片。我不知道客人你们住哪,又怕有人会追上来,所以只能这么漫无目的地瞎绕圈子。”3XzJqU
听他这么一说,雨果顿时如坠冰窟,立刻从先前意识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刹那间碎裂的回忆片段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犹如黑白胶片电影在眼前走马观花般不停闪过,令他头疼欲裂。他用手死死掐住两侧太阳穴,深呼吸了几次,才总算缓过劲来。3XzJqU3
他回过头朝车厢里瞥了一眼,看到了像松鼠一样抱着斗篷的下摆蜷缩在干草堆上酣然熟睡的四皇女,不禁松了口气。3XzJqU1
约瑟夫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直到雨果面色缓和下来,他才有些迟疑地询问道:“客人,到底出什么事了?”3XzJqU
“我也不知道,对方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雨果扶着额头,面色痛苦地说道:“我现在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方向,还完全理不清头绪。”带有麻痹毒花的小女孩,手持巨大镰刀的猎人,各自对立的阵营,太多疑点一时之间无法梳理清晰。3XzJqU
“和客人你在委托信上提到的调查对象有关?”约瑟夫追问道。3XzJqU
弗莱斯特公爵?雨果不敢确定,毕竟他现在连兄弟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都还没摸透,不敢妄下定论,“我不知道,也许吧。”他只能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3XzJqU
“假如客人你之后有了什么线索,请务必告知我。”一贯以一副懒散模样示人的约瑟夫,此时目光平直地凝望着前方,郑重其色地说道。3XzJqU
约瑟夫的性情转变,让雨果有些惊讶,他忽然回想起对方刚才不告而别的一幕,心头虽然有个声音在极力阻止他这么做,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舅舅他……?”3XzJqU
约瑟夫面色沉重地点点头,“他死了,被人下了毒。”3XzJqU
雨果一阵错愕,张了下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其实已经猜到老肖·克酒馆那边出了问题,但怎么也没想到费沃斯会因此丧命。3XzJqU
他还未来得及向这名年轻人表达自己诚挚的歉意,并试图作出一些力所能及的补偿,便又听他说道:“不必感到抱歉,我舅舅为履行生意承诺而死,死得其所……”稍后,话锋一转,“只不过,佩莱特商行的约翰先生也死了。”3XzJqU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二连三传来的噩耗令雨果心神剧震。今晚牵涉到他计划之中的人,除了约瑟夫之外,几乎全都死了,佩莱特商行前台的约翰先生,羊角旅店老板费沃斯,以及那个无辜的马僮恩里克,佩莱特商行更是在大火之中付之一炬,死伤不计……3XzJqU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无情地关上了那道他好不容易才窥见了一丝光亮的门缝。3XzJqU
“目前看来羊角旅店是不能呆了,也许连出城也不安全,”约瑟夫有些伤感地叹息道,“把客人你们送回去后,我大概会到朋友那里去暂避风头一阵子,客人你们也请多加小心。”3XzJqU
雨果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头来,发现天空中满布阴云,不见星月,就如同那道笼罩在他身上的巨大阴影一般,让人感到无助与绝望。3XzJqU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而贸然闯入这龙潭虎穴之中的举动又是多么的愚蠢。3XzJqU
他实在是太弱小了。只是瞥见了水面下冰山的一角,他就连累数十人赔上了性命,除了深深的自责与悔恨之外,他心底还生出了另外一个犹如春芽破土般强烈到不可抑制的念头。3XzJqU1
今夜的经历,以及两日前的王都半日游,已经让他充分体会到了身处在这样一个秩序混乱的大时代中,个人的力量犹如蝼蚁般微不足道,甚至无法对那滚滚前进的历史车轮造成一丝一毫的颠簸。3XzJqU
他承认自己的弱小,但他绝不默认自己的弱小,既然此路不通,为了挣脱荆棘的桎梏,他就必须要改变自己的策略——3XzJqU
“约瑟夫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3XzJqU1
“先生就免了,叫我约瑟夫就行,”约瑟夫又抽了下马鞭,然后看过来,“客人你想问什么?”3XzJqU1
约瑟夫皱了下眉,他以为对方在拿自己寻开心,毕竟这个问题简单到连三岁小孩儿都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但雨果认真纯粹的眼神却让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措辞片刻,郑重地回答说:“当然是获得财富与权力。”3XzJqU1
“不错,财富与权力。”雨果仰起头,呆呆地望向夜空,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要将什么抓住似的,拳头在手中逐渐握紧,让指甲盖深深嵌入肉中。他细细品尝着这一刻的疼痛,灰暗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约瑟夫,我向你承诺,我一定会替你舅舅报仇雪恨。”3XzJqU2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仿佛用尽浑身力气般死死抿着嘴,才不让嘴角的抽搐来得那么明显,随后他沙哑地嗯了一声便低下头去。3XzJq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