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午夜过后、黎明之前，坐标是城西奔牛街。3XzJod3
约瑟夫站在路旁，面前是一扇比他矮半个脑袋的圆拱形木门。尽管他拿衣领挡着脸，却还是难掩自己的尴尬——对面那家妓院二楼的阳台上，有个刚刚接完一单生意，身上不着丝缕的中年妓女正倚在栏杆旁品尝着一杯葡萄酒，有些下垂的双乳与私密部位豪放地暴露在视野中，并冲着他笑嘻嘻地举起酒杯，“小哥儿，看你在那站了半天了，手脚一定冻僵了吧，我这里有暖和的壁炉和上好的波尔特葡萄酒，不如上我这儿来慢慢等吧？”3XzJod
“不了，我朋友只是喝醉了，过会儿酒醒了就来开门了。”约瑟夫强作笑容地拒绝了对方不怀好意的提议。3XzJod
果然，在他又接连叫了两次门后没过多久，那扇圆拱门开了，一个醉汉把他那张只剩一层干皱的皮子，颧骨高高凸起的瘦猴脸探出来醉醺醺地瞧了一眼。3XzJod
“好久不见，鲁迪。”约瑟夫把衣领拉下来，露出自己被冻得苍白的脸。3XzJod
醉汉顿时两眼一亮，振作起精神来，“约瑟夫！？”他有些惊慌，伸长脖子在大街上来回张望了一下，“快，快进来！”他把约瑟夫一把拉进屋子里，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关上，然后立马反锁。3XzJod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要喝得太多，否则你明早一身酒气地上工，又该被你老爹骂个狗血淋头了。”约瑟夫一边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一边轻车熟路地往客厅里那个余火未灭的简陋壁炉走去。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拣出两截干燥的木柴扔进壁炉里，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钳，把壁炉里堆积起来的灰烬松了松。整个过程显得有条不紊。3XzJod
“该死，现在是说我酗酒的时候吗？”名叫鲁迪的男子从门口快步走回来，一脸焦躁地说道，“霍尔刚才来过这里，我已经全都听他说了。”3XzJod
“嗯。”约瑟夫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然后走回到矮脚圆桌旁边的椅子中坐下来。3XzJod
鲁迪还想继续说，约瑟夫却打断了他，“能给我来点麦酒吗？”3XzJod
“今晚就别喝那种苦掉渣的东西了，我这里有一些哥隆葡萄酒，是上周我叔叔从维拉斯给我带来的礼物。”鲁迪拿起桌上那只杯沿上还黏着一片白沫的木杯走到角落里，月光从头顶那扇三十公分见方的小窗上投下来，斜照在两只半身高的橡木酒桶上。他拧开龙头，放出半杯色泽鲜亮的葡萄酒来。3XzJod
在他的注视下，约瑟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色总算红润了一些。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壁炉里的火光重新亮了起来。3XzJod
“口感不错。”约瑟夫点头称赞道，“不愧是酿酒厂老板的儿子，品味比我们这些穷得叮当响的外行人好多了。”3XzJod
没错，鲁迪·费蒙德，这个看起来尖嘴猴腮，营养严重不良的年轻人，实则是塔罗塔酿酒厂的公子哥儿。由于其放荡不羁、骄奢淫逸的糜烂作风，同时与四五个女人保持亲密关系再正常不过，所以类似于这间屋子的小型房产，他在盖伦乌提斯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置办了一处，以保证随时随地满足泡妞所需。3XzJod
“谁跟你说这个！”酿酒厂的公子哥儿对他转移话题的行为很是恼火，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瞪圆了眼珠，“我问的是你，约瑟夫，你怎么样？”3XzJod
“就那样吧，不好不坏。”约瑟夫无动于衷，只是有些疲惫地回答说。3XzJod
鲁迪知道他现在不想谈论那个伤感地话题，可逃避终归不是办法，身为这个凡事都一副提不起劲模样的家伙的挚友，他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深吸口气，收敛怒容，尽可能平和地开口道：“约瑟夫，你舅舅的尸体现在还晾在老肖·克酒馆里，你知道吗？”3XzJod
“我当然知道。”约瑟夫懒懒地回答说，“我在来这儿之前去了一趟老肖·克酒馆，给了那个侏儒领班两枚勒佩斯金币，让他在郊外找个好地方把尸体埋了。”3XzJod
约瑟夫那副若无其事，仿佛是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之人的口吻，令鲁迪非常不爽，但更加令他诧异的是那个被一笔带过的惊人数额，“两枚勒佩斯金币？我的天，你去抢劫了吗，哪来的那么多钱！？”3XzJod
“今晚来了两个出手阔绰的客人，那两枚勒佩斯金币只是委托费用的三分之一。”约瑟夫打了个哈欠。3XzJod
“委托……？”鲁迪今夜喝得不算太多，脑子姑且还算清楚，立时想通了整件事的原委，忍不住骂了起来：“霍尔那家伙还告诉我说费沃斯是拿给他情妇的老公毒死的，我他妈差点就信了，搞了半天，原来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他想了一下，又很是费解，“不对啊，你那舅舅比狐狸还精，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像是他的作风啊？”3XzJod
“委托本身听起来并不怎么棘手，只不过是打探两个消息，而且对方给出的价码的确很诱人。”约瑟夫揉了揉酸疼的脖子，闭着眼睛说：“如果换成是我，也会二话不说立马接下这单生意。”3XzJod
鲁迪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愤然问道：“所以现在又是什么情况？”3XzJod
“现在？”约瑟夫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的情况就是，羊角旅店已经不安全了，等这阵风头过去之前，我只能在你这里躲上一阵子……当然，前提是你不介意的话。”3XzJod
“这叫什么话，难不成我还能把你推出去送死吗？”鲁迪不满地嚷嚷道。他强压着怒火，拉开椅子坐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好吧，我知道你现在有些不对劲，我不和你计较，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究竟招惹上谁了？”3XzJod
“很遗憾我的朋友，我也不知道。”约瑟夫用手掐了掐鼻梁两侧。3XzJod
鲁迪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反倒捏着下巴，自顾自地认真分析起来，“嗯——能让费沃斯那个怪脾气去老肖·克酒馆打听的消息，想必非同一般，而且从对方先后杀掉了你舅舅和恩里克的举动来看……”3XzJod
“约翰·克劳奇，佩莱特商行的前台”他漫不经心地说，“今晚舅舅也从他那里打听了一些事情。”3XzJod
约瑟夫今晚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朋友，摇头长叹一声，“听我一句劝，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妙，酗酒成性的家伙嘴上向来都是不把门儿的……别这样瞪着我，我说的就是你，万一你不小心说漏了嘴，我舅舅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3XzJod
鲁迪虽然很不服气，但他知道这是事实，不忿地低声抱怨几句后，又抬起头来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总不能这么躲一辈子吧？”3XzJod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悟，喃喃道：“不，说不定真的可以躲一辈子……”3XzJod
“我是说逃走吧！”鲁迪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神色急迫地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在码头工作，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偷渡出境，只要离开了这个国家，就算对方姓阿尔法赫也奈何不了你……”3XzJod
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除去路途艰辛，可谓一劳永逸。3XzJod
“为什么！？”鲁迪彻底火了，他腾地站起身，动作之猛甚至把面前的矮脚圆桌都顶翻了。“连你那个老成精的舅舅都没能逃过对方的截杀，就凭你一个来到城市不足三年的乡下白痴能做什么？你信不信只要从这间屋子走出去，我打赌要不了三天，我就会在某条巷子里发现一群野狗已经把你的尸体吃得到处都是窟窿了？”3XzJod
没有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服软了，鲁迪不禁愣了一下，怒火顿时也消了大半。他又一屁股坐了下来，用手撑着膝盖说道：“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担心钱的问题？这点你不必操心，大不了我把这间破屋子抵押给商行，少说也能值三四个沙塔克金布吉，你拿着这些钱足够在别的城市开上一间小旅馆，衣食不愁了。”鲁迪自顾自地帮他打算起今后的生活来，“至于我嘛，还有几处小型房产，当然，回酒厂里去住也不错，反正老爷子也巴不得我早点过去接手他的生意，正好了，而且……”3XzJod
“看在老天的份儿上，我难得正经一次，可以让我把话说完吗？”鲁迪一脸抓狂的表情。3XzJod
“鲁迪，”约瑟夫又叫了他一次，郑重而诚恳地，“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走。”他平静地说道。3XzJod
“为什么！？”鲁迪不能理解，他就像是看着老爹扔给他的一摞满篇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的账本一样，迷茫地注视着自己的友人，“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留在盖伦乌提斯不可？你的老家也不在这里，而且你以前也说过，费沃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现在他死了，你也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了，为什么不能离开？啊，你千万别说是因为舍不得我，我才吃了一只烤鸡不想吐出来……”3XzJod
他在沉默中传达了自己的态度，但这种冷处理方式几乎快把鲁迪逼疯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那到底是为什么？嗯？难不成你还想给你舅舅报仇？开什么玩笑，你就是……”3XzJod
鲁迪神色诡异地抬起头来，约瑟夫就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懒散地斜倚在靠背上，他也在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壁炉倒映在他眼里的关系，鲁迪似乎在那轮深黑寂静的瞳孔中看到了火焰。3XzJod
如果说情绪的演绎方式，与一个人的性格息息相关，那么那片安静的火焰，就是约瑟夫表达愤怒的方式。3XzJod
鲁迪终于恍然大悟，他为什么会对费沃斯的死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不屑一顾。3XzJod
“好，太好了，棒极了！”鲁迪突然大笑起身，对着约瑟夫连连鼓掌，“恭喜你，乡巴佬，你终于学会像一条生活在地下世界里的蛆虫一样思考问题了，对方杀了你的舅舅，毁了你的生活，你当然应该报仇，万一要是运气不错，某天上街买菜你恰巧就碰见那个下毒的凶手，你就可以把他抓起来严刑拷问，然后你得知了幕后主使的身份，马上布置了一番周密的行动计划，最后用刀子把那该死的混蛋捅得满身都是窟窿，像个喷泉一样喷洒着鲜血。然后你回到家里，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正打算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但这时对方的眷属又找上门来了，于是你只好把刚刚擦干净放回抽屉里的刀子抽出来继续杀人，杀人，没完没了地杀人，直到最后有一天被人杀死……”3XzJod
“完美！”鲁迪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样的，血气方刚，果真是个爷们儿……”3XzJod
约瑟夫看着对方一脸戏谑、嘲讽地对自己竖起大拇指，只是一声不吭地默默承受。3XzJod1
忽然间，鲁迪收起了夸张的笑容，用应付陌生人一般的冷漠口吻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约瑟夫·马蒂兰奇，今晚让你在这里借宿，就是我最后的情谊了，明早天一亮就立马给我从这儿滚出去。”3XzJod
说完，他转身径自走回里屋，砰的一声把门重重摔上。3XzJod
身下的地板似乎都在那声巨响中微微震颤，一片尘埃从天花板上静静飘落下来。约瑟夫看了眼壁炉里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无言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把翻倒的矮脚圆桌扶起来。3XzJod
这时，里屋的门又猛地被拉开，只见鲁迪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满脸懊恼地低吼道：“好吧我改主意了，如果你不打算带着我一起干的话，现在就给我滚出去！”3XzJod13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很好，睡觉吧！晚安乡巴佬！”3XzJod1
过了好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被烧断，出发一声轻响，才让约瑟夫回过神。3XzJod
“晚安，城市人。”他望着熄灭的壁炉说道，随后摸着鼻子苦笑起来。3XzJod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