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卡里卓臭酒街传来的打斗声,渐渐有些听不清了,韦伯·克里斯滕这才鼓起勇气从十字街口的拐角处探出头来,朝远处那家挂着羊角标志的旅馆望去。3XzJod1
那些四分五裂的门板碎片,还静静地躺在街对面,仿佛在嘲笑这个观望者的见识短浅。3XzJod
毕竟谁也没见过一扇门能凭空飞上几十英尺,横跨一整条街。若非有墙壁阻拦,恐怕再飞一条街也不成问题。3XzJod
他根据自身力量与身材的比例,在脑海中大致描绘了一下那个庞然大物的体格,忍不住浑身一哆嗦。3XzJod
韦伯连忙做贼似的迅速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看到自己这副丑态后,才红着脸咕哝了一句:“妈的,这天可真够冷的……”3XzJod
说着,他把那层油腻发黑的衣领往上提了提,继续警惕地观察着那间旅店的动静,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这位拥有狗熊般健硕体格的男人变成受惊的刺猬一样汗毛倒竖。3XzJod
事实上,韦伯现在大可以调头回家美美睡上一觉,洗去一身的疲乏与困顿,明早起来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根本不必在这里经受寒风的摧残。3XzJod
然而,他可是一名勇敢无畏的骑士,怎么能干出落荒而逃这种荒唐事来?3XzJod
不过,虽然还没有正式获得册封,也许有生之年都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放你妈的屁),他却始终以一名品行高贵的骑士自居。3XzJod3
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3XzJod7
就在刚才,正当他被那扇倒飞出来的门板惊得目瞪口呆时,紧接着便看到一个貌似受了重伤的瘦弱男子单肘撑地,侧着身子从门内艰难地爬了出来,在他怀里还抱着一名身着黑斗篷的女子。3XzJod
在那一刻,韦伯几乎忘却了危险,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帮助他。这时,忽然有一辆货运马车从臭酒街的另一头奔至旅店门前,只见一名年轻车夫从上面跳下来,将那对年轻男女分别送上了马车,并带着他们飞快地逃离了现场。3XzJod
这使得韦伯终于可以确信,那间旅店里的确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惨斗。3XzJod
老实说,他并不关心战斗的双方是谁,也不关心最后是谁赢得了胜利,他只是单纯见不惯有人死在他眼皮子底下。3XzJod
当然,恶棍除外。要知道他人生中唯一一次鞭尸的经历就献给了一位猥亵幼女的旅行商人。3XzJod3
他在墙角下一蹲就是半个多钟头,在冰冷的夜风中双脚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知觉,旅店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才终于落下帷幕。当最后“叮”的一声清脆声响迸发出来,在黑暗的长街中回荡,然后渐渐消弭于深邃的夜色之中,卡里卓臭酒街又重新归于沉寂。3XzJod
韦伯油泞而凌乱的毛发覆盖下的粗糙面孔,像豪饮过后般泛着淡淡的红,他呼哧呼哧地长出了几口气,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在心里默数起了一二三,结果一直数到十七才下定决心,一咬牙,迈着换雨果来绝对会扯着蛋的大步子,从拐角处冲了出来,直奔羊角旅店而去。3XzJod
眼看着快到门口了,他忽然又放慢了脚步,动作笨拙地猫着那个魁梧身材,自以为很隐蔽地贴着墙壁一路潜行过去。3XzJod1
他在门前骤然止步,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掌按住胸腔下的激烈震动,接着迅速探出头去往门框范围里望了一眼,然后马上又缩回来,背靠着墙壁狂喘粗气。3XzJod
这匆忙的一眼,虽不足以尽览旅店大厅的全貌,却足以让他看清场间的形势——大厅里一片狼藉,桌椅残肢洒落一地,火盆里的柴火还在噼里啪啦地作响,有两个人倒在了地板上,一个倒在柜台附近,地上横着一把夸张无比的巨大镰刀,而另一个人就倒在门边,离他只有五六英尺。3XzJod
不难想象,这对势均力敌的对手战至最后一刻也没有分出胜负,在一次气势磅礴的兵刃相接中,双双力竭倒地。3XzJod
然而事实是他并不知道这场战斗的前因后果,根本无从判断孰是孰非,总不能说进去先来一句“嘿,你俩谁是好人,举个手,本大爷来给你续命了”吧?3XzJod4
自认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韦伯干不出这种糟蹋气氛的事来。3XzJod1
于是他又鼓起勇气往里面望了一眼,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倒在柜台边上那个人一身让人不寒而栗的猎人装束,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人的脑袋似乎被齐脖斩断了,连同嵌着一根铁灰色羽毛的猎帽滚落在火盆的正下方,一看就没救了。而距离他只有五六英尺的那个人,却是个身材纤长的女人,她的衣服不知道为何似乎小了一号,手脚长度明显与那件规格酷似童装的衣物比例严重不符,超出了一大截。3XzJod
看到这里,应该救谁已经一目了然了,但韦伯却迟迟不敢踏入旅馆半步。3XzJod
毕竟一个能将人头齐脖斩断的女人,绝非善茬,搞不好惹祸上身就麻烦了。3XzJod
正当他犹豫不下时,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似乎从昏迷中苏醒了一丝意识,十分痛苦地低声呢喃着。3XzJod
到了这个份儿上,韦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鼓作气冲进了旅店里,来到那个女人身边,将她搀扶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的头发是血红色的,乍一看仿佛一滩鲜血洒在地上,而裸露在外的肌肤竟也透着淡淡的瑰丽红色。3XzJod
“喂,醒醒,你没事……”一个“吧”字还未能出口,将那女人翻过一个身来,韦伯在看到对方猩红长发之下的那张一半苍老松弛,另一半却娇艳欲滴的古怪容貌后,顿时如鲠在喉,说不出半个字来。3XzJod2
她的左脸像是一个年过耄耋的沧桑老妇,而右脸却像一个二十多岁,成熟之中又透出一丝青涩的年轻女人,沟壑纵生的皱纹与吹弹可破的雪肌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以韦伯三十过半的人生经历,也无法解释如此怪异的事情。3XzJod
这时,那女人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两条狭长的缝隙,暗金的瞳色在睫毛下若隐若现。3XzJod
“你……你是……”断断续续的音节,从她干涩的喉咙中颤抖地传出来。3XzJod
“我叫韦伯·克里斯滕,一名碰巧路过的骑士……”韦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自我介绍道,“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3XzJod1
“骑……骑士?”女人似乎又清醒了一些,用涣散的目光在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吃力地游走了一遍后,她把手掌覆在对方的胸膛上,做了一个推开的动作。但以她虚弱的状态,根本挣不开这个宽厚结实的怀抱,只能吃力地张开被血丝黏住的嘴唇,倔强地说道:“不要……你……救我……”3XzJod
“骑士……都该死……”她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沙哑,但语气中透出的恨意却冷冽得刺骨。3XzJod
听到这句话,韦伯先是像看到河里的鳟鱼突然长出两条腿在石滩上欢撒狂奔的狗熊般傻愣了一下,然后又像不服气一条鳟鱼凭什么跑这么快而自尊心遭受打击的狗熊般愤怒起来,当下就想把这不识好歹的女人抛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3XzJod3
谁知道说完这句话,女人又兀自陷入了昏迷之中,口中还无意识地呢喃着一些琐碎的话语:“老师……回家……把他们赶走……”3XzJod
那犹如风中蒲苇般令人心生怜悯的脆弱表情,让韦伯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但那皮肤松弛、皱纹纵生的苍老左脸却将这个动人心魄的神情演绎得像吃坏了肚子一样叫人难过。于是他拉起对方的长发,把那张闹心的左脸遮了起来。3XzJod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一名骑士啊……”看着怀中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他自言自语似的咕哝道,然后以公主抱的姿势将对方柔弱无骨的身躯凌空抱起。3XzJod5
在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柜台下那具断头尸,在昏暗的光线中,地上那摊鲜血仿佛是红色的,又像是比红色更深的黑色,他看不太清。而后视线一转,又落到不远处那个仍然戴着猎帽的头颅上。3XzJod
那个头颅的位置像是被人挪动过一般,他清楚记得刚才明明还在火盆的正下方,怎么这会儿已经移动到两英尺开外的柜台边了?3XzJod3
不知想到了什么,韦伯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后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窜入脑海的不详念头统统抛到脑后,抱着那个昏迷的女人大步流星地迈出了羊角旅店。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