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还是乍暖还寒的四月末，本该活跃于炎炎夏日的蚊虫已经三两成群地出来觅食。3XzJod4
雨果瞧准时机，竖起大拇指摁死了一只正趴在他手背上大快朵颐的蚊子，然后把黏在手背上那个干瘪的尸体一口气吹了出去。之所以不用掌心拍打这种异常解恨的方式，是因为他此刻正蹲在四皇女寝居室外的窗户下，藏身在一片足迹遍布大半个墙壁的茂盛的青藤中。3XzJod
直到一个开门的声音从窗户后面那间屋子里传来，他知道有人进来，并发现了在大床上安然入睡的梅薇丝，才终于放下心来。他站起身，顺着瓦片层叠的倾斜的屋顶，纵身跃下，稳稳落在那堵六英尺之高的围墙上方。在这条立足之处不过十几公分宽的小路上，他弓着腰，谨慎到每一步都力图用脚尖着地，踩实之后才让后跟落地，生怕一不小心就跌落至那片有数十名禁卫军、王室卫队以及御前骑士镇守的碧水庭花园里。3XzJod
雨果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有些蹊跷，或者说有些巧合，就好像所有事都约好了似的，在这个嘈杂的夜晚纷至沓来，让人应接不暇。3XzJod
沿着那堵高墙向北走，他没用多久就回到了废园中，顺着预先架设在墙面上的木梯重返地面，在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松软却厚实的土地上时，他感到自己无意识间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在这一刻放松下来，一如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3XzJod
但他知道，那不是如释重负的解脱，那只是暂时的自我麻痹。3XzJod
废园依旧和他走时一样冷清，雨果对此也没有过别的期待，毕竟明天，也许是后天，他就会离开这个呆了两周的舒适“小窝”。3XzJod
他站在园子中央发了会儿呆，似乎在考虑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半晌过后，他举步向仓库走去。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时会发出让人牙酸声音的实木门走了进去，但不一会儿又折了回来。3XzJod
在厨房里尚且还燃烧着最后一寸生命的蜡烛上借来火源，点亮了一只松脂火把。他先从柴房拣了一截新柴，然后靠着这只挥动时会呼呼作响的火把，他照亮了被一片尘埃笼罩的仓库。在仓库的货架上取下几片被火烘烤过的干燥布条，以及前些日子趁着熬制肥皂的间隙他从园子里的柳树上刮下的皮质部分制作出的一小瓶提取液——一种制作方便，纯天然的止痛剂。3XzJod4
然后他盘腿坐下来，将火把放在手边的石台上，借着火光脱下外衣，从下面撩开内衬，把缠满白色布条的左肩露出来。雪白的布条此时已经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之色。仿佛看到了血的颜色，雨果才迟钝地回想起疼痛的感觉，在拆卸布条时，他咬紧牙关忍受着黏满血丝的布片从伤口上丝丝剥落的痛楚，细密的冷汗渗出来布满了那片白净的额头。3XzJod
而后暴露在布片下面那条渗着脓血的窄长的伤口，正是皇长女那独一无二的撒娇方式所留下的印记，而今晚各种幅度剧烈的动作让好不容易止血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3XzJod
拆完布条，雨果用火把炙烤新木的一头，然后偏过头，双眼紧闭，把烤黑冒烟的炭端直接抵在血肉模糊的地方，立刻传来脓血蒸发的滋滋声。那仿佛要将血肉烧焦、骨骼熔化的剧烈疼痛，几乎让他把牙都咬碎了。3XzJod17
做完消毒工作，他又在伤口上均匀涂抹上柳树皮提取汁，然后把干燥的布条层层叠叠，不怎么美观却很结实地缠绕在左肩上，并在那上面打了一个丑到没朋友的死疙瘩。3XzJod
包扎好伤口后，他试图把左手套回袖子里，可连续试了几次，手肘都无法穿过内衬腋下那个狭窄的收口，弯腰弓背、手臂折叠的别扭动作让新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开始感到有些不耐烦，索性不再小心翼翼，直接发力撑开那道狭窄的收口，伴随着嗤的一声，他终于让手肘穿了过去。而成功的代价是在内衬腋下的部位撕开了一条十二公分长的豁口。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可不必这么费力，完全可以把衣服先脱下来再重新穿上。3XzJod
雨果是个轻度洁癖患者，其并发症状偶尔会体现为对自身仪表的过分注重，所以这条丑陋的豁口让他感到十分恼火。之后他快速地套上外衣，使劲拉扯了一下微微起褶的衣摆，纤维拉伸的细微呻|吟，仿佛就是那片可怜的亚麻布声嘶力竭的哀嚎，若非左肩传来的疼痛及时制止了雨果这种粗暴的发泄行为，它恐怕早已香消玉殒碎成两截了。3XzJod
带着一股莫名的焦躁感结束了一系列善后工作，雨果再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间散发着浓郁霉臭的仓库里，他举起火把照亮货架，把没有用完的布片以及那瓶柳树提取汁依次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上。3XzJod
不经意间，他忽然扫到了货架底部那个令人眼熟的木桶，稍加犹豫，他还是弯下腰把它从里面拖了出来。3XzJod
火把靠近，只见木桶里堆积着一滩暗黄色的稠状物，就像是下雨天土路上的泥泞般令人作呕，由于早已冷却凝固，在气味上倒不至于太糟糕——这就是他初次熬制的肥皂，一次欠缺经验的，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残次品。3XzJod1
他还清楚记得五天前的那个下午，当自己熬制出这一锅失败品时，内心并没有丝毫的失望，因为那时他还保有着在尔虞我诈、阳奉阴违的生存环境中长久熏陶历练而成的耐心与谨慎，而这两个重要特质也是他得以立足于社会的根本所在，所以当时他有足够的理由坚信最后自己一定会完善这些瑕疵，拿出真正的成品来。3XzJod
然而两日前的那场王都半日游，让他寻觅到了一丝迫切渴求的线索，点燃了他内心反抗的火种，让他在冲动中迷失了自我。也正是这种富贵险中求的赌博心态，才酿成了今夜的悲剧与失态。3XzJod
当他第一次在与梅薇丝的相遇中赌博成功，获得了一份弥足珍贵的友谊，而后又在与迦拉塔的接触中第二次赌博成功，欲擒故纵赢得了对方的初步信赖，接连的两次成功，似乎让他有些飘飘然了。尽管他不愿承认，但正是这份在成功中疯狂滋长的盲目自信，让他丧失了一贯的谨慎与耐心，舍弃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稳健的行事作风，进而采取了最为冒险激进的方式来解决问题。3XzJod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结局是残酷的，他最终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今夜这场险死还生的惊险历程，只不过让他隐约瞥见了笼罩在头顶上的，那片遮天蔽日的黑幕的冰山一角。在他意识到自己不过只是一只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时，内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那是纯粹力量上的差距，也是对弱小自我的深刻认知。至于那数十条遭受牵连而无辜丧生的鲜活生命，更是他必须背负一生，倾其所有也无法偿还的孽债——尽管佩莱特商行的失火或许另有原因，但至少羊角旅店老板费沃斯，以及马僮恩里克的死亡，毫无疑问是他一手造成的。3XzJod2
这无疑是个充斥着错误与失望的夜晚。而在这个夜晚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自信心并没有被完全摧垮。因为他还有再起炉灶的机会。3XzJod
他今夜做出唯一正确的抉择，就是在出行之前换回了男装，正是这个举措保护了他的间谍身份，也为他争取到了一次弥补错误的机会。3XzJod
雨果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改变策略，不再冒险进犯那些危险的禁区，而是优先壮大自己的力量，直到足以和幕后那个强大的力量同台角力。3XzJod
“获得财富与权力。”约瑟夫的话依旧清晰回荡在耳畔。3XzJod1
他看着木桶里这滩“烂泥”，就像看到了自己，终有一天它会成形，并散发出诱人的清新芳香。3XzJod
仿佛为自己打气一般，他用力地在脸颊上拍打了两下，稍后重新振作精神，把木桶推回货架下面，举着火把昂首阔步地向仓库外走去。然而走出去还没两步，他的脚不小心勾到了货架下面的一卷麻绳，火把脱手飞了出去，他也顿时失去平衡撞到旁边的货架上。货架来回摇晃了两下，上面堆放的杂货如暴雨般倾落下来，迅速堆积成一座小山把他牢牢压在下面。3XzJod
雨果尝试着起身，结果立刻引发了一阵“山崩”，把他重新砸回到冰冷的地板上，从腌货口袋里漏出来的一根鸭肉香肠更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张口的嘴里。3XzJod
刚刚溢出心底的那一丝勇气与自信，在这一刻就尽数化作满脸的灰土与晦气。3XzJod
“该死的……”他皱着眉头含混不清地嘟囔道，然后偏过头，“呸”的把那节搞事的香肠吐了出去。3XzJod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