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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贵山缘起 其四

  目送渡边纲兴致勃勃地与华扇并肩离去,命莲无可奈何,却又不敢怠慢了任务,思来想去,决定远远跟随,免得渡边纲出意外。3XzJpZ

  渡边桑那家伙···真的这么如饥似渴吗?自从进入八部以来命莲见过不少绝色女子,但他也从未像渡边纲这般春心荡漾。3XzJpZ

  毕竟曾经在东大寺作为见习沙弥,纵然于佛法造诣不深,但六根清净,无情无欲——在这方面命莲是颇有些自豪的。美女有什么了不起?我圣命莲跟她们谈笑风生!渡边桑你那样子也太难看啦。3XzJpZ

  一路跟随,见二人在水边石椅上坐下相谈,一时间大概也不会走动,命莲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周围。南面山脚下是一条小河,东面林间小道的尽头,古树簇拥之间有一座佛堂,时有参拜客出入。命莲抬眼一望,只见横梁上悬挂匾额,上书“绘马堂”的字样。3XzJpZ

  善男信女们许愿还愿的地方吗?看看各色各样的绘马倒也不失为打发时间的好方法,而且没准能从绘马中得到意想不到的情报?3XzJpZ

  怀抱着如此想法,命莲大踏步迈进了绘马堂正门。只见精舍内的左右两面墙壁上从上到下挂满了林林总总的绘马,粗略估计也有上千块,其上绘画,字迹千奇百怪,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众生相。命莲正欲凑上前去一一阅读,却见一位沙弥笑容可掬地凑上前来:“这位客人,如果想要悬挂绘马请到后院的许愿架去。这屋里悬挂的,都是前三年的绘马。”3XzJpZ

  命莲自然是没有绘马的。不过既然最新的绘马都悬挂在许愿架上的话,去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一丝线索?他立刻转入后院中去,只见那并不宽阔的场地中央种着一株粗壮的老桃树,树下是一座上下十列的木架,每一列都有一根木质横梁用以悬挂绘马。3XzJpZ

  近来的绘马···容我仔细寻找一番。命莲蹲下身从底部查看起,发现绘马似乎并没有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有接近一年前的与一个月前的并排悬挂,而整座木架上粗略估计也有上百绘马——逐一排查亦非易事。3XzJpZ

  “‘祈求父母身体安康。’‘让我出海顺利吧!’‘想要获得四品官位。’‘希望今年有个好收成’。‘想要疾病痊愈。’···大抵不外乎这些类型了,无一例外,”命莲自言自语道,“等会渡边桑失望归来时或许可以让他挂一块祈求缘分的绘马。”眼角余光瞥见有人靠近,应当是香客来悬挂绘马了;他自觉地让开身位去看边缘部分的绘马去了。他本来只想埋头查阅,但身畔传来的一阵空灵澄澈的诵佛声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3XzJpZ

  “所谓八苦。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所求不得苦。六怨憎会苦。七爱别离苦。八五受阴苦。汝等当知。此八种苦。及有漏法。以逼迫故。谛实是苦。集谛者。无明及爱。能为八苦而作因本。当知此集。谛是苦因。灭谛者。无明爱灭绝于苦因。当知此灭。谛实是灭。道谛者。八正道。一正见。二正念。三正思惟。四正业。五正精进。六正语。七正命。八正定。此八法者。谛是圣道。若人精勤。观此四法。速离生死。到解脱处。”3XzJpZ

  命莲回首望去,只见那是一位白衣黑裙高挑少女,正将巴掌大小的绘马细心悬挂到木架上。完事还双掌合十再拜,态度极是虔诚。3XzJpZ

  命莲一瞬间明白了渡边纲初逢茨木华扇时的心情。或许,以往种种“不近女色”的心态,仅仅是自欺欺人而已,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你尽可相信自己具有超脱七情六欲,得到成佛的潜质。3XzJpZ

  光是侧颜就已然完美无缺。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青涩莲花骨朵,肌肤雪白中透出一丝俏丽嫩粉,睫毛好似莲蓬周边那柔弱蜷曲的花蕊——命莲已经没有更多的词汇去形容她的容貌了,他第一次感到源博雅确实身负真才实学。3XzJpZ

  真是一位气质如莲花般优雅精美的少女。3XzJpZ

  少女办完事,转身便欲离去;命莲压制自己的怦然心动,首先去看她留下的绘马;只见上面用只能算整齐的笔迹写着短短一句话:“希望师父与同门都能平安。”3XzJpZ

  师父···同门?莫非她从别的名寺来,亦是佛门中人?3XzJpZ

  命莲正思索之间,忽然发觉那少女并未走远,正秀眉紧蹙看着自己,却一言不发。命莲也算阅人无数,但他在少女无声的凝视下一阵心虚;毕竟窥视别人的心愿多少有些不厚道,而这位少女沉默中恼火的神情更令他想起了家人的告诫:有些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从他们生气的神情便知。3XzJpZ

  不过就算她生气的表情···也好可爱啊。3XzJpZ

  少女凝视命莲片刻,眉头逐渐舒展,变作面无表情状,虽然依旧一言不发,却没有立刻离去,直视命莲脸庞,仿佛有什么发现一般。她的异样倒是提醒了命莲:从刚才起,就觉得她的脸似曾相识···究竟是在哪里?3XzJpZ

  少女忽然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去。命莲怔了片刻,如梦初醒:这姑娘的身高倒也是约摸七尺,又一头黑色过耳短发,与情报中的嫌疑人颇有几分相近——虽然气质如此出尘的少女绝不会是杀人犯便是了。3XzJpZ

  “姑娘请留步!”命莲大喊着追了上去。3XzJpZ

  那少女置若罔闻,保持步伐迈出了绘马堂。命莲一路小跑赶到她身旁,并行着说道:“姑娘···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我有些问题想问。”3XzJpZ

  那少女挺住脚步,深吸一口凉气,沉声道:“快问。”3XzJpZ

  还真是位生人莫近,冷若冰霜的女孩。命莲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极度忐忑不安,被她凌厉的眼神注视,十分懊恼自己为何采用了比渡边纲还蹩脚的搭讪方式,果然撩妹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么?命莲此刻只想化身源博雅,抖开折扇先念上两句诗,但他只是个土包子。3XzJpZ

  “那个···请别生气,在下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命莲挠头苦笑道。3XzJpZ

  少女漠然捻着鬓角垂下的发辫,淡然道:“···请你快些问完。”3XzJpZ

  “不,在下已经说了,想占用你一些时间,细细相谈。如果此刻忙碌,能否约定一个对你方便的时间地点,我们再次相见?”3XzJpZ

  “不,不···你现在问清楚就可以了。不过我不一定会回答,如果涉及某些隐私的话。”3XzJpZ

  只需能令她静下心来交谈,就成功了一大半。命莲问道:“先请问姑娘姓名?在下名叫圣命莲。”3XzJpZ

  少女红润的樱唇嗫嚅片刻,似乎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吐出了一个美不胜收的名字。3XzJpZ

  “八幡华莲。”3XzJpZ

  “那么八幡姑娘是哪里人?为何一个女孩子会在寒冬腊月孤身来朝护孙子寺许愿呢?”3XzJpZ

  八幡华莲秀眉紧蹙:“你问这些有何用意?我家私事并不想告知外人。”3XzJpZ

  有何用意···?总不能告诉她我怀疑你是犯人吧?眼见得少女神色愈发凌厉,命莲只恨自己笨嘴拙舌,一拍脑袋,只得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3XzJpZ

  “因为总觉得姑娘的面貌,似曾相识。我是说,就仿佛在看自己一样。我觉得或许我们之间存在某种‘缘分’,至少得交个朋友才行。”3XzJpZ

  对于青年男女,“交个朋友”不过是“我想约你”的前置台词而已,这至少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看法。少女心防极重,冷若冰霜,这种话是否会触及她的逆鳞,令她发怒转头就走,命莲不得而知,他此刻所能做的,只有在心中祈祷自己诚恳的话语能够奏效。3XzJpZ

  然而少女闻言,紧锁的双眉居然逐渐舒展开来。3XzJpZ

  “原来不止我有这种错觉么···”她轻叹道。3XzJpZ

  “这并非错觉,相信自己的眼睛。失礼了,请跟我来!”3XzJpZ

  命莲转身就走,但没迈出两步便回头去看华莲的反应,见她确实有跟从的意向,顿觉精神抖擞,一路带着华莲向山麓河边赶去。渡边纲正与华扇在石椅上谈人生,命莲不打算惊扰他们,远远绕过,终于在水边停下脚步。3XzJpZ

  “我们并排站好,用这水面作为镜子认真对比下。”命莲提议道。3XzJpZ

  华莲微微颔首,照命莲说的去做。命莲身高六尺三寸,比华莲高半头,是以稍稍弯曲膝盖,好让两张脸庞处在一条水平线上。果然,两人的眉眼居然有九分相像,而性格气质导致的那一分差异,以及命莲为了保持男人气概而蓄留的短须使得两人也不会被认为过度相像。3XzJpZ

  命莲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果然,除了眼神外与刘海,自己跟华莲分不出区别来。3XzJpZ1

  “这还真是···令人在意的巧合。所以我才想确认八幡姑娘的家境——说不定我们俩有某种渊源。”命莲总结道。3XzJpZ

  “你是说我们可能是失散的亲人之类吗?这种事情···”华莲摇头轻笑,“自己的家境,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吧?何须问我。”3XzJpZ

  问题就在这里。正常人类对于自己婴幼儿时期的记忆都极为模糊,例如三岁之前的经历基本会被完全遗忘,直至五岁前,记忆都只能作为断点存在。而命莲童年那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中,确乎存在着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命莲记得自己还是襁褓中婴儿时,除了父母之外,确实还有第三个人抱过自己,那是个女孩子,命莲一度认为她是自己的姐姐。然而这位年长不了几岁的姐姐,在命莲的记忆能够连成一片前,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3XzJpZ

  命莲不止一次询问父母,有关这位存在于自己记忆深处的“姐姐”的事,得到的答案却始终如一。“你是我家的独生子,那姑娘邻居家的孩子,不过现在已经居家搬走了。”这便是命莲得到的答案。随着成长,他逐渐将这个答案当作正解,不再去深究。3XzJpZ

  然而今日巧遇八幡华莲,再次引发了他埋藏十多年的好奇心。3XzJpZ

  “然而我的家事不明不白···我认为自己确实有个姐姐——”3XzJpZ

  “你的故乡是哪里?”3XzJpZ

  “信浓。”3XzJpZ

  “太远了。我们相貌相似,想必只是巧合。”华莲淡然道。3XzJpZ

  “并不能太早下定论。八幡姑娘,倘若你能多透露些有关自己家庭的信息,我想应当可以发掘出一些更深层的关系才对。”3XzJpZ

  华莲双掌合十,淡然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圣桑,不要深究这种事了,没有意义。”3XzJpZ

  说完她转身就走,命莲还想出言挽留,华莲却再不听从,大步流星地踏上石桥离去了。3XzJpZ

  我好言好语献了半天殷勤,最终却连一声道别都没赚来吗?命莲目送她离去,凭栏叹息。仔细回忆,这位八幡姑娘身高刚好六尺,四肢修长,行路时脚下生根,显然是有武术功底的人,这一切都说明她有可能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阿修罗。但转念一想,被名列通缉妖魔第五位,高居八部天龙之一的罪犯,理应比她凶恶成百上千倍才对吧?3XzJpZ

  八幡姑娘真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气质。这种人绝不可能是罪犯。就将此次相逢埋藏在心底吧···作为最美好的回忆之一。3XzJpZ

  命莲正回味与华莲相处的短暂时光,忽听渡边纲落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3XzJpZ

  “原来你在这里···也不算难找。”3XzJpZ

  命莲回首望去,果不其然,渡边纲孤身一人,神情甚是失落。其实命莲何尝不是如此,同病相怜,问道:“茨木姑娘呢?”3XzJpZ

  “我邀请她加入八部,她说她不喜欢男人···不喜欢男人···男人···”3XzJpZ

  渡边纲说完便凭栏而立,远望河面,唉声叹气,突出一个落寞。3XzJpZ

  “话说我和茨木姑娘相谈时,你在周围可有发现什么线索?”3XzJpZ

  “不···没有。”命莲决定将与八幡华莲的偶遇隐瞒下来,反正——向她那般高贵冷艳的少女,应当是不会做出野蛮恶行来的。况且,命莲对她有种一见钟情之感,非常希望以后能够重逢。3XzJpZ

  “是嘛,”渡边纲长叹一声,“那么这趟朝护孙子寺之行就一无所获了。趁早回程向赖光部长他们报告情况好了。或许他们已经获得了线索,也说不准。”3XzJpZ

  其余众人——金时与季武去其余富豪家记录情况,赖光则孤身去郡司了。至于一轮,因为蓝发显眼的缘故,她被安排留守,辅助青坊主继续验尸工作——让她答应这个安排已经很勉强了,命莲难以想象她与青坊主相处时的情景。3XzJpZ

  “没准我们返回时他们俩已经打起来了。”命莲笑道。3XzJpZ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