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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贵山缘起 其三

  “青坊主桑!请问对于现场的调查有何新进展没?”刚一迈入房间,源赖光便大嗓门问道;看到那宽厚方正的背影,一轮长叹一声,按住脑门连连摇头——这位青坊主大概是她最不愿共事之人。而渡边纲三人组却因为工作关系,与青坊主早已熟识,因此不需要互相介绍,上去就打招呼。大概他吊死女人的恶习对于男人间的友谊而言并无影响。3XzJpZ

  青坊主回首见了众人,稍一点头便将视线转回了自己正平铺在小桌上书写的卷宗,沉声道:“各位好。回部长,我从那具残尸颅骨坍陷的角度,推测出凶手的身高大约是六尺。”3XzJpZ

  “六尺···?跟我差不多嘛。”坂田金时用手掌在自己额顶比划高度。3XzJpZ

  “如果对方确实是个女人···那么七尺的身高应当非常显眼才对。如果对方敢在光天化日下出没,容易暴露。那么在此寒冬腊月之中,一个外来客能藏在生驹郡的什么地方呢?”源赖光沉吟道。3XzJpZ

  “作为身负异能的贼人,身体素质与常人迥异,怕是能够躲藏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只有两天的期限了,信贵山又这么大,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啊。”渡边纲从现实出发,剖析道。3XzJpZ

  卜部季武懒洋洋地叹息道:“是呀。赖光部长,说真的在搜差方面我们做做样子就好啦,两天后加紧戒备,来个请君入瓮之计才是上策。”3XzJpZ

  这个卜部季武···论偷懒磨洋工犹在一轮之上啊,也奇怪他为何能在八部立稳脚跟。3XzJpZ

  “不不不,这种事马虎不得。倘若两天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保不住村田桑,可就丢了八部的颜面。我们是在代表国家的信誉工作,还请各位与我一同竭尽全力。”3XzJpZ

  源赖光身为部长却能礼贤下士,充分动员手下的积极性,确实颇具领导才能。另一方面,他能够充分压制情绪,无时无刻不克己奉公的性格,却也让命莲感到一丝疏远。3XzJpZ

  何时我们这些人陷入了与国家相背的境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舍弃吧···?3XzJpZ

  青坊主的声音将命莲从思绪中拉回现实。3XzJpZ

  “因为赶到现场已经是案发后五天有余,现场残留的血迹被破坏了不少。实在没法对罪犯的形象作更细致的描绘。赖光部长,我能尽于此,实在有愧。”3XzJpZ

  “何必道歉,你已经为我们提供了很重要的线索。总而言之从明日起,我们就得分头到郡里各处寻找线索了。”赖光安抚道。3XzJpZ

  命莲忽然发言了:“赖光,我认为在分头出动前有两件事需要考虑。其一,虽然据最后期限还有两天,但倘若我们全部出动,在庄园空虚时被那犯人侵入,杀害村田桑该怎么办?其二,我们如果分头行动,被罪犯各个击破该如何是好?毕竟总有人不会与你一起。”3XzJpZ

  源赖光道:“我们到达庄园都是入夜时分,‘村田庄上新来了客人’这种事很难被对方察觉。已经等了十三天,再守诺两天对对方问题也不大。以及最后——3XzJpZ

  “我们是八部中人,受国家俸禄,为国家效力。既然已经被委派执行任务,就不能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将一事无成。放开手去做就可以,倘若谁真的遭遇了罪犯,也请发挥聪明才智与其周旋,尽量撤退。我不想说不吉利的话,总之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3XzJpZ

  源赖光话说的极是诚恳,这令本就老实的命莲对他有些改观,受到鼓舞,便点了点头。3XzJpZ

  “那么明天一早,我们分成三个小组出发去搜集情报。”赖光总结道。3XzJpZ

  “说起来这座信贵山,倒是历史颇为悠久的佛教名山。相传佛法从海西畔传入日本时,首先便在信贵山中立寺安定下来。三百多年前,圣德太子为了推广佛教,决定讨伐排佛的物部氏势力;他来到信贵山祈愿自己获胜,相传当时毗沙门天显灵,向他传授了战法,圣德太子得以一举战胜。为了还愿他便建造了朝护孙子寺。因为其显贵的出身,被列入皇室地产,由朝廷直接管辖。不过自从真言宗传入日本以来,它就逐渐演化为真言宗本山之一,虽然地位次于金刚峰寺,倒也是远近驰名的佛教圣地,每年都会吸引善男信女前来参拜上香。”3XzJpZ

  并肩行走在狭长的上山石段上,渡边纲向命莲讲述着自己对于这座山寺所了解的情报。时值一月中旬,正是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刻,但山道上仍有零零散散的香客在攀登;就算知道近来生驹郡发生的事态,他们拜佛的虔诚心也不会消失。3XzJpZ

  昨夜分配任务,命莲与渡边纲被分到同一组,受命去朝护孙子寺查探近来是否有嫌疑人出没;两人趁天还没亮便动身,然而此刻已经有许多香客往来了。3XzJpZ

  “渡边桑以前来过这里吧?对这寺的过往如此了解。”3XzJpZ

  “我倒真是第一次来,不过以往曾经听说而已···毕竟加入八部后各方面信息都更灵通一点。”3XzJpZ

  渡边纲与命莲认识的八部中人都有所不同。死鱼眼给予他不耐烦的气质,仿佛碰上任何事件都只想将其快速解决;而当任务结束后他又将做什么来愉悦自己,命莲却不得而知。妖忌孤高冷傲,博雅风流倜傥,晴明难知如阴,凉子温柔贤淑,正则强硬坚忍,赖光少年老成,慈惠大师风度,安纲心无旁骛,广贞明艳如霞,那末渡边纲就像老婆又丑,儿子又笨,又没有钱的农夫——谈到啥都不耐烦。难怪他与金时,季武等人关系那么好,这样的男人非常适合做兄弟。3XzJpZ1

  不,他渡边纲还单着身,甚至没跟女孩子讲过几句话,否则也不会看到茨木姑娘便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还真是个可怜的家伙。3XzJpZ

  “赖光部长的推测还是挺有道理的。如果想要以外来客的身份在生驹郡住上十几天而不引起怀疑的话,扮作香客无疑是很可靠的选择。而且寺里据说也确实有为客人准备的客房——彻查一遍与日期相符合的香客,或许能找到那位身高六尺的女子。”渡边纲擦肩而过的下山香客道。3XzJpZ

  “若说身高六尺,茨木姑娘似乎也很接近吧?”3XzJpZ

  “茨木姑娘么···情报中那位阿修罗并没有生着一头粉发,我记得是较为常见的黑发。”3XzJpZ

  自从昨晚与茨木华扇相逢后,渡边纲不时会出神念叨她的名字,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命莲。这也令对男女之情并不渴求的命莲暗暗好笑。渡边桑单身这么久,也该习惯了吧,为何还如此不淡定呢?3XzJpZ

  信贵山本身只是座不到两百丈高的矮山,朝护孙子寺又建在山腰,是以没过多久二人便登完石阶,穿过山门来到了本堂前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放置着一座巨型铜鼎,其中满是白色香灰,以及正在燃烧的柱香,烟雾缭绕。3XzJpZ

  二人来到本堂门前,让扫地沙弥引见,很快便在本堂内见到了住持仁觉僧正。年过六旬的老僧仁觉精神仍然矍铄,目光如炬,意见渡边纲与命莲二人便看出他们身份非常,不动声色地将二人请到本堂后门外的小部屋中,方才问道:“二位何许人也?”3XzJpZ

  “实不相瞒,我们是前来调查最近生驹郡发生的富豪胁迫一案的。我们推测犯人有可能以香客身份暂留于朝护孙子寺中;所以想问问您,近二十天内可曾见到任何可疑人物?我们目前确认的一名主犯,是位高个女子。”渡边纲说明来意。3XzJpZ

  “近十几天内来过寺里上香的女香客起码得有上百人。她们都在访客名录上留下过自己的名字。你们所说的那女子是什么外貌?老僧或许还有印象。”3XzJpZ

  “身高六尺,黑短发,身形矫健···”渡边纲边说边比划。3XzJpZ

  “并没有这种人。老僧在这寺里住了许久,也从未见过身高六尺的女子···应当说这种人当世罕见吧?”3XzJpZ

  青坊主的推测并不一定完全正确。渡边纲退求其次:“那么有没有在寺里住了十几天的香客?”3XzJpZ

  “那更没有了。本寺仅有十二间客房,全是为傍晚上山的香客准备的,让他们暂住一夜,等到第二天敲了晨钟,做了晨间法事,才好让他们上香拜佛。住两天以上,都是要收取额外费用的,而且基本上没有人会住第二天。让二位失望了。”3XzJpZ

  渡边纲与命莲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果然还是想当然了么?以香客身份住在朝护孙子寺中十几天等待时机,这种做法实在很难不引起警觉——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住持处没有得到线索,二人离开部屋,决定将朝护孙子寺内香客出没之处都巡查一遍就返回。3XzJpZ

  离开本堂后,二人一路向西经过诸多佛堂寺院,来到了那位贵为朝护孙子寺奠基之人——圣德太子像前。这座圣德太子像与延历寺不同,因为寺内有专职人员定期维护,保养较好,因此也能看出许多以往未曾想到的细节——这位影响了日本文化走向发展进程的历史伟人,居然生着一副姣好童颜,头顶梳着两个猫头鹰也似的古怪发髻。3XzJpZ

  一国天子生的这副模样,怕是难以服众吧···?命莲暗想。3XzJpZ

  圣德太子像脚下满是参拜者敬上的香火与花卉。渡边纲抬眼望去,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粉发红衣绿裙,高挑窈窕,莫非···他心下一阵兴奋,试探着唤道:“茨木姑娘?”3XzJpZ

  那少女应声回首,见是渡边纲,倒是略有些吃惊,不过很快神情便回复平静,淡然道:“没想到在此处重逢了。”3XzJpZ

  “是呀,这必然是一种缘分,”渡边纲用眼神连连示意命莲走开,“既然重逢,能否陪我多说几句话呢?”3XzJpZ

  茨木华扇微微颔首:“我倒是无所谓···只要不耽误你的时间就好。”3XzJpZ

  “那怎么会呢?我们边走边谈吧。”渡边纲挠头打哈哈,撇下命莲就小跑到茨木华扇身边去了,完全没留意老实人命莲此刻一脸嫌弃。3XzJpZ

  两人离开圣德太子像,向山脚下的小河边走去。3XzJpZ

  “茨木姑娘,实不相瞒,昨天初遇之后,我始终对你不能忘怀。这么说在你听来或许有点虚伪,但你确实是我渡边纲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3XzJpZ

  渡边纲倒是不害羞;而华扇也极为淡定,颔首道:“渡边纲···这便是你的名字?那么称呼你为渡边桑就好了吧。”3XzJpZ

  “称呼固然没问题···然而重点不在这里吧?”3XzJpZ

  “那么重点是···?夸奖我的相貌么。这种溢美之词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习以为常了。”3XzJpZ

  “是这样吗···?茨木姑娘,如果方便,请问你是哪里人?为何要在寒冬腊月来这里?参拜客么。”3XzJpZ

  “我居无定所,来此是为了拜祭圣德太子殿下。”3XzJpZ

  “专程前来拜祭他?所为何事呢?”3XzJpZ

  “因为圣德太子···人如其名,确实拥有超凡脱俗的‘圣德’。他的某些品质,某些作为令我始终心怀钦佩。不过——”华扇发觉自己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立刻转变话题,“渡边桑,你问这么多私人问题,并非交友之道。”3XzJpZ

  看得出来她确实反感谈论自身,渡边纲只得赔礼道:“抱歉,但还有一个问题,请茨木姑娘告知:昨夜你警告我们信贵山附近发生的危险‘非同寻常’,你知道多少内幕?你清楚罪犯是谁吗?”3XzJpZ

  “并不,只是从乡民处得知了富户被杀的消息而已。”华扇很干脆地断绝了渡边纲深挖情报的路径。渡边纲一时间沉默了,他清楚这位身份不明的少女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她大概还是了解一定程度内幕的,不过不肯告知,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这份神秘感令渡边纲愈发着迷,但他也明白对女孩子过分纠缠会降低好感度,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什么话题继续。3XzJpZ

  华扇似乎也懂得他的尴尬,微笑道:“安心啦,看到我这张脸而上来搭讪的,你不是第一个,也绝非最后一个。我不会因为你说错话而产生憎恶之心的···虽然有关个人信息我也不会多谈便是了。如果你能够想到比较有趣的话题,我会很乐意与你讨论。”3XzJpZ

  有趣的话题?渡边纲灵机一动:“那么茨木姑娘能谈一谈对此次生驹郡劫富济贫事件的看法吗?”3XzJpZ

  “渡边桑想听到怎样的回答?”3XzJpZ

  “自然是茨木姑娘的真实想法。胁迫富豪接济百姓,纵然出发点不坏,但诉诸于暴力手段,却也不太稳妥。对于这件事的对错,我想听听茨木姑娘的说法。”3XzJpZ

  茨木华扇瞑目沉默片刻,断然道:“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3XzJpZ

  “首先,目前的日本国施行的是班田制,官员,富豪拥有土地,可以招募浪人耕种,作为佃户,再向朝廷上交一部分,大抵如此。幸存的极少数自耕农,他们的土地也行进在被兼并的道路上。可以说来自富户的税收撑起了国家财政,那么保护富户的人身财产安全,才能令国家稳定。而现今犯人强迫富户接济穷人,固然使得财富分配显得稍微公平了些许,然而暴力手段会滋生不稳定因素,如果不妥善解决,后患无穷。生驹郡这里的税收是过分了些,逢十抽八,还是应当设法降低才是,但用暴力手段,就很不妥。”3XzJpZ

  “真没想到茨木姑娘会如此正式地思考问题···”渡边纲有些吃惊。3XzJpZ

  “以上是官腔。其实我认为它错误的真实原因是——我不喜欢借大意之名,行屠戮之实的做法。人的生命是宝贵的,死去便无法从头来过,正因如此人命无价,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决定他人的死亡,唯有诉诸‘法律’,就算法律并不十全十美。3XzJpZ

  “人类的本性是盲目的。容易被煽动,容易为了一个看似美好的名义而失去理性,格外狂热,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劫富济贫’,看似是非常美好的做法,然而那位死去的富户家庭就死不足惜吗?连同他手下的佃户都没有了出路——罪犯只知道毁灭,却不明白如何重建。”3XzJpZ

  “茨木姑娘的想法还真是深刻···惭愧我从未设想过这些。”3XzJpZ

  “你是前来处理此事的公家人对吧?虽然罪犯极度危险,你们仍然需要将其绳之以法,否则祸乱不会停息。”3XzJpZ

  “这都被茨木姑娘猜出来了,我这密探当的还真是失败呀。”渡边纲挠头傻乐道。3XzJpZ

  “这还用猜吗···明摆着的事情。”华扇轻叹道。3XzJpZ

  见她静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将双手拜访在白皙的膝盖上,坐姿甚是少女,渡边纲一不留神便又脱口而出了:“茨木姑娘,我看你你一表人才,想必天赋异禀,又兼颇有想法,是否能加入我们呢?我可以为你向上级引见——”3XzJpZ

  “对不起,我不喜欢男人。”华扇一脸歉意地赔笑道。3XzJpZ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