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楼深处的卫生间里,她洗了半年来的第一次热水澡。一开始时她还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伊丽莎白这样的房子往往是不通自来水的。3XzJpO
但几秒种过去,她就把一切惊疑都抛在脑后了——热气腾腾的水从脖颈流淌而下,宛若母亲的手,让喀秋莎全身心的放松下来,甚至忍不住轻轻地叮咛一声。3XzJpO
“水温如何?热不热?”伊丽莎白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3XzJpO
“嗯,很合适。”喀秋莎小声道。她有些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好像一个色彩斑斓的泡泡,只要一戳破,她就又会回到寒冷脏乱的巴黎小街。3XzJpO
“你的皮肤真好呢……”伊丽莎白拿过肥皂,在喀秋莎身上缓缓抚摸着。3XzJpO
“啊!不、不用,这些我自己来就行。”喀秋莎想要拒绝,然而却抵不住伊丽莎白伸来的轻柔双手。3XzJpO
几个回合下来,喀秋莎感觉自己的骨头都酥了。3XzJpO2
明明我才是那个身体健全的人,伊丽莎白是盲人。她暗想着,却终于放弃了抵抗。3XzJpO
于是滑滑的肥皂在她年轻而细嫩的肌肤上顺畅游走起来,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这将她隐隐带回了从前,在俄国乡间的木桶里洗热水澡的日子。可每当她双眼闭上稍微久一点,记忆深处的惨叫声就会突破封印。3XzJpO
“咦?怎么哭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说出来哦!”伊丽莎白惊讶道,连忙想用手轻抚喀秋莎的头,不过因为看不见的原因,好几下都碰到耳朵上。3XzJpO
“没、没事!”喀秋莎急忙说,她自己也很惊讶:从俄国到巴黎的艰苦旅途明明已经把她锻炼的足够坚强了,为什么还会哭呢?于是她继续像在酒店里一样,飞快地伸手把眼泪抹掉,特意压低声音说。“我……我只是想家了,想爸爸了,那个,十几岁了还这样,抱歉。”3XzJpO1
喀秋莎心中明白,她并没有回到过去,只是被一个捉摸不透的狂徒用假身份放在这个房子里罢了。在伊丽莎白小姐眼中,自己是那个并不存在的领航员的女儿。3XzJpO
伊丽莎白不知道喀秋莎的内心想法,她歪了歪头,把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3XzJpO
明明是灰白色的、没有神采的瞳孔,喀秋莎却隐隐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透。3XzJpO
“没事的。”伊丽莎白淡淡的翘起嘴角,“我呀,小时候也很黏我哥哥,十七八岁时他要出海,我也会大哭一场呢。”3XzJpO4
接着她拍了拍喀秋莎的后脑勺,双臂从侧后方围上来,尽管动作有些僵硬和不准确,但依旧将喀秋莎抱在了自己的怀里。3XzJpO
“所以我其实也很幼稚呢,以后可以叫我伊莎姐姐哦!”3XzJpO
喀秋莎再也忍不住,泪水就像决堤一样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她头发里那带着肥皂泡的热水也沾到了伊丽莎白的衣服上,和泪水一起,在黄裙子的肩膀处浸湿出一大片阴影。3XzJpO
伊丽莎白没有躲开,而是轻轻哼起歌来,古老的卡佩摇篮曲在这位女性的身上焕发出新的魅力,让喀秋莎哭着哭着就安宁下来。3XzJpO
看着这笑容,喀秋莎心里又感到有些不舒服。她想到,这位美丽的姐姐并不知道自己在叫一个带着假脸的陌生人为哥哥。3XzJpO2
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那个,请问,汤姆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我其实很少上船,也是昨天才认识的,不太清楚。”3XzJpO
“是个虽然酗酒、粗鲁,但却豪爽温柔的家伙!你别看他那副样子,其实很好相处的,平常的话,也没传出过附近的姐妹被他欺负的事情。”3XzJpO
“所以不用太担心哦!他要是什么地方吓到你的话,你就找我吧!虽然不知道你要住多久,但哪怕只有两天,也可以把这里当成家!”3XzJpO
面对伊丽莎白的笑容,喀秋莎缩了缩脖子,眼泪又有些忍不住。喃喃地道:“谢谢。”3XzJpO
然而喀秋莎的内心却陷入疑惑,这个名为安德森的男人,明明下午还是个宽厚的有钱少爷,晚上就变成了可怕的杀人狂魔,还威胁了自己,结果到了傍晚,又摇身一变,成了伊莎姐姐口中粗鲁但温柔的水手……3XzJpO
真是毫无道理。3XzJpO1
“差不多洗完了呢。”伊丽莎白说道,然后拿过来一条崭新的黄色毛巾,和一条灰色的亚麻布连衣裙。3XzJpO
“这是我自己配的香水哦!专门喷在毛巾上用来擦身体的。”3XzJpO
“自己配的?”喀秋莎感到不可思议。在她看来,香水是很高级很神秘的东西,只有那些很有学问的人才能制造,而卡佩的香水师传说中更都是怪物一样厉害的存在,据说他们的鼻子可以分辨出数千种不同的香味。3XzJpO
“是啊。”伊丽莎白很平静地回答。“虽然看不见,但我在气味研究上可是很敏感很有天赋的,何况我父亲在这方面很有造诣。”3XzJpO2
“好厉害!你的父亲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喀秋莎由衷的赞叹道。3XzJpO
“……他曾经是个很厉害的炼金术师。”伊丽莎白的语气突然有些低沉。3XzJpO9
“没什么……我还有其他味道的香水,比如柑橘的,要试试吗?”3XzJpO1
洗完澡后,伊丽莎白把喀秋莎送到二楼的另一端,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很近,毕竟房子不大。3XzJpO
“等你和哥哥聊完天后,到楼下钢琴前也可以找到我。”伊丽莎白说完就离开了。3XzJpO
喀秋莎稍微屏住呼吸,慢慢伸手去摸门把——刚刚洗了一个澡后再去见这个摸不透的杀人狂,让她有点紧张。3XzJpO1
结果她刚碰到门把手,门就打开了,后面露出李的那张汤姆脸来。“站在门口那么长时间干嘛?我们时间很紧的,进来。”3XzJpO
喀秋莎人进了屋,她发现这里基本上就是个阁楼,一半的房顶都是斜着的,人走过下面必须弯腰。家具只有一个柜子、一张床和一张桌子。3XzJpO
桌子上正放着四个信封,里面露出许多张100元面值图尔的一角。3XzJpO
喀秋莎走到椅子跟前,缓缓坐下,然后又扭了扭身子,双手一会儿平放在腿上,一会交叉在一起,眼睛更是左右乱瞄。3XzJpO
这期间,李借着灯光,仔细的看了看女孩子打扮的小姑娘,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目光。3XzJpO
“不错不错,我的经验果然没让我失望,洗干净后真是好看不少。喏,拿着这个。”他递上了一个红色的发卡,让喀秋莎别上。3XzJpO2
“不用谢,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可是我的人生信条之一。”李耸了耸肩膀然后接着说:“那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3XzJpO1
“安德森·李,这是我的真名,职业嘛,很复杂,情报商人、间谍,偶尔也做小偷和杀手。至于我的行动方式……”3XzJpO
李指了指脸说:“制作不同的假脸,易容成不同的人,这也是你以后必须学会的。”3XzJpO
“嗯……学会?”喀秋莎静静地听着,末了低头说:“多谢您信任我。”3XzJpO
“别想太多,喀秋莎,别想太多!论被我信任,你可还远不够格,我时刻做好了吃你冷枪的准备呢。”3XzJpO
“啧啧,没什么不会的,小姑娘,两小时前你还想逃跑来着……命运无常,人心多变,谁说的准?”李摇了摇手指。3XzJpO
“我跟你说这些,无非是在我看来你会成为一个很有趣的助手。而且,我也不害怕你逃跑。只要你不能一夜之间跑出卡佩,我就能把你抓回来,那之后你的结局可就不那么和谐了,别纠结和谐是什么意思,总之很糟糕……不过,我相信你会抓住这次机会,对吗?我能看到你眼睛里对这些偏门力量的渴望,就像你向往神姬一样。”3XzJpO
李用恶魔般的低沉声音说完,突然拍了拍喀秋莎的肩。“好好学吧,你会明白,哪怕是普通人,也可以把神姬耍的团团转。”3XzJpO
“呃……请问,我要怎么做?”喀秋莎先是被李的前半段话吓到了,最后缓过来才瞪大了眼睛问。3XzJpO
“学习。我刚刚提到的,易容术,此外还有语言学、人文历史、数学、密码学、逻辑学,枪法和格斗术反而比较次要了……”3XzJpO9
啪啪。李拍了拍手。“不过这些都不着急,今天晚上你有个概念就好。这就是我想说的事。你可以去睡觉了。”3XzJpO
“这就可以了?那个,不需要问我的来历吗?”喀秋莎有些惊讶,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更难应付的对话。3XzJpO
“就这样,我现在对你的来历不感兴趣,而且我也没把我的来历全告诉你,所以这很公平。”李摊了摊手,毫不在乎的模样。3XzJpO
喀秋莎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暂且接受了这种说辞,准备离开。临到门口,她突然回头问。3XzJpO
“……李,为什么要住在伊莎姐姐家呢?是因为伊莎姐姐是盲人比较好骗过吗?”3XzJpO
“有意思。”李低下头,眼睛上挑,用一点点余光注视着喀秋莎。“才一个热水澡的功夫,就叫上伊莎姐姐了?”3XzJpO
“只是觉得我这么欺骗一个温柔的盲女,实在是太没人性了?喀秋莎,我可才刚带你回来,你就开始质疑我了?”3XzJpO
“别管那么多事,小姑娘,我是来找助手的,不是找妈妈的,你听话行动就好,明白了吗?否则我就会直接把你丢给卡佩警察。”3XzJpO1
再次想起李在酒店时的行为,喀秋莎忍不住颤抖起来。但在最后离开时,她还是鼓起勇气,眼神坚定的回头问道。3XzJpO
“真的汤姆……是死了吗?”汤姆没死的话,这样住在伊丽莎白身边,肯定不安全。她这样想的。3XzJpO
“不错,你猜对了。”李还不犹豫的回答。“汤姆死了,她父母也死了,伊丽莎白,是名副其实的孤女。”3XzJpO1
“别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不是……汤姆不是我杀的,我也不会对伊丽莎白做些什么,正相反,我会尽心照顾她。因为我在假扮汤姆,而汤姆就会这样做。”李抬起头,正色道。3XzJpO1
说完,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不过我的确是他死亡的见证者,杀他的人,是个大人物呢。”3XzJpO
“斩首神姬,玛丽·卡佩,一年多前镇压大罢工,制造血色星期五的那位,听过吗?”李眯起眼睛道。3XzJpO8
喀秋莎则在听见这个名字和血色星期五后,不由自主的再次开始颤抖。3XzJpO
一分钟后,内心纠结的喀秋莎走出了屋子,来到一楼厅中,正好看到伊丽莎白在用纸一点点的认真擦李的那双皮鞋。借着很暗的灯光,她又注意到那纸上既有泥土,也有血迹。3XzJpO
还好伊莎姐姐是个盲人,她想到。否则这么多血,就算解释是猪血也很难让人不怀疑吧?3XzJpO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