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留美再度恢复知觉时，痛楚皆已退却。本以为自己已经灵魂出窍，前往极乐往生之地；然而鸟鸣声又令她有些怀疑，试图掌控身体，果然能够活动手指，腿也没问题——自己大概还活着。3XzJmX
于是留美睁开眼睛，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古色古香的木质房梁；微弱的阳光透过关闭的窗缝投入室内。有莫名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环境令留美感到十分安心舒适。3XzJmX
留美坐起身来，却见八意永琳身披纯白色外衣，坐在窗边的书案旁，一手支颐，正闭目沉睡。她的睡颜着实完美无暇，令留美一时看呆了眼。3XzJmX
看来她终究还是心软救了我，那么我现在应当身处她的居所之中吧？之后她再狠心赶我，我也要把握住机会，死都不会走。3XzJmX
话说回来她实在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就算光看着她的睡容，都完全不会腻烦。3XzJmX
留美正看得出神时，永琳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发现留美已经苏醒，永琳换上了礼节性的淡漠微笑。3XzJmX
“我的左眼看不到了，身体别处倒没有异常的感觉。”留美如实答道。3XzJmX
“总算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不过到完全康复还需要一两日的时间。”3XzJmX
留美换上了敬称，跪坐在永琳面前，与她目光正对，毫不退缩。永琳无奈叹息，沉声道：“那么你为何如此想要学医呢？让我听听理由。”3XzJmX
“您已经同意收我为徒了吗？即便听了理由，您也不可以反悔。”3XzJmX
留美便将自己的童年以及逃命来此的经历都和盘托出；包括毒杀母亲与信忠的经历也直言不讳。永琳只是以手支颐，静静倾听，直到留美说完，依旧沉默不语。这下轮到留美忐忑不安了，她不知永琳是否会因为自己极为不光彩的所做作为变卦。3XzJmX
“于是你学医的理由，就仅仅是出于好胜心吗。为了证明自己拥有学医的才能？”3XzJmX
“我不愿收你为徒的理由，就是考虑到你似乎对生命并没有恻隐之心。听完你的往事，我更加担忧了···倘若真让你学医出师，不知将来会在人世间引发怎样的动乱···3XzJmX
“若您这么担心，就将我一辈子关在这里做您的徒弟吧？”3XzJmX
“那么就请您将我培养成合格的医者吧。在对我彻底放心前，请一直教导我。”3XzJmX
留美对永琳行拜师礼；永琳待她起身，皱眉问道：“我有点好奇。为何非要拜我为师不可？我的医术可未必有令尊高明。”3XzJmX
“那么我就将您的学识全部掌握，再凌驾于您之上。”3XzJmX
留美直视永琳的双眼，因此观察到了她极为细微的表情变化。3XzJmX
纵然永琳年事已高，阅人无数，她也依旧没能完全超脱于凡尘，无悲无喜。这个孩子的出现令已经一百多年不问世事的她重新想起，世界上还是存在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人的。3XzJmX
即便将丹波留美带进永远亭救活，并正式收徒，她仍然心怀忐忑，不知自己的决定将会将永远亭引向怎样的未来。3XzJmX
丹波留美毫无疑问是一位“恶人”，无论她的过去多么悲惨，遭受过多么不公正的待遇，她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恶人。有更多人即便与她身处同样，甚至更糟糕的环境中，也不会犯下与她相仿的恶行。而八意永琳也从未教导过这般天性黑暗的徒弟，这令她不禁对自身的能力产生了怀疑。3XzJmX
出于医者的良知，我无奈而救治了她。不过精神上的疾病，似乎比肉体难治很多。3XzJmX
永琳正色道：“既然在我门下为徒，就得遵循门规。”3XzJmX
“其余的内容在日后的授课中会告诉你。在这里学医，所要遵守的最重要的规矩就是——”3XzJmX
“这孩子就是永琳从竹林救回来的吗？看起来小小的，就像帝一样可爱。不，比帝还要可爱！”3XzJmX
秀发齐腰的美丽少女双掌合十，双眼放光，仿佛看见了崭新的瓷娃娃般喜上眉梢。3XzJmX
“——永远尊敬蓬莱山辉夜。”留美脑海中回响着永琳的告诫。3XzJmX
这个女孩就是蓬莱山辉夜吗？看起来十七八岁年纪，韶华正茂，是位任何青年男子都会一见钟情的妙龄美少女，与永琳站在一起真是一对交相辉映的璧人。3XzJmX
“留美，她就是蓬莱山辉夜，是你在永远亭生活必须尊敬的人。”3XzJmX
“何必说得那么一板一眼，既然成了永琳的徒弟，我们便都是一家人了，没什么好见外的。”3XzJmX
这个女孩是没心眼吗？在不知道我的过往的情况下便能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话，她是伪善还是真的傻？3XzJmX
“辉夜她本性很善良，是个容易相处的女孩，有时可能会任性一些，包容就好。”永琳直视留美的双眼，正色道。3XzJmX
永琳还未回答，辉夜已经挽住她右臂，笑靥如花：“我当然是永琳的妻子啦！”3XzJmX
“诶？”留美这回确实惊出了声，就连永琳脸颊也飞上两片红云，一边尝试挣脱辉夜的臂弯一边劝道：“别信口开河误导她了。”3XzJmX
“硬，硬要说的话倒也没什么问题···”永琳罕见的结巴了。3XzJmX1
“永琳她大概是做学问做傻了，头脑有些木讷，也请留美你多多担待啦！这家伙曾经有过三个徒弟，都成了才，我想你也可以成为令她引以为傲的第四人的。”3XzJmX
与严肃沉着的永琳不同，蓬莱山辉夜说话时似乎从不经过大脑，全凭直觉。她太率性，太直爽，与一直以来成长在阴影中的丹波留美与她几乎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3XzJmX
这时从辉夜身后出现一个眼熟的人影，正是之前出现在濒死的留美面前对她冷嘲热讽的那名兔耳少女。她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瞄着留美。3XzJmX
“这位是因幡帝，是同样生活在永远亭的兔子妖怪。先前我曾经派她查看过你的情况，并试探你的决心，她说了些过分的话语，但请原谅，因为是我派她去的。”3XzJmX
永琳似乎仍然对过往并不光彩的留美心存戒备，害怕她失控做出危险的举动来；毕竟连自己都能狠心毒死的人，会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3XzJmX
这或许将不会是一段一帆风顺的师徒关系。但留美已经下定了决心，在永琳门下期间，绝不主动惹事，克制自己乖戾的脾性。3XzJmX
而辉夜则干脆走过来，左右分别搂住永琳与留美，大大咧咧地提议道：“初来乍到，赶快设下宴席来庆祝留美酱的康复吧？宴席之后自然就是师徒共浴，好好增进感情吧。”3XzJmX
“不，你的安排也太随心所欲了。她刚刚入门，还需要适应环境。”永琳罕见的为难了。3XzJmX
“都已经成为师徒了还拘束什么？永琳你以往为师时可不像如今这样束手束脚的。”3XzJmX
辉夜正兴高采烈地解释自己提议的合理之处时，留美却从她臂弯下钻出，正色道：“辉夜桑，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喜欢。”3XzJmX
仅余独眼的留美，神色显得格外生人勿近，就像一只弓起背的野猫，随时可能暴起伤人。3XzJmX
蓬莱山辉夜的笑容僵住了，但她很快给双方都找了台阶下：“那将来也一定会有机会的。培养感情是需要循序渐进的嘛。”3XzJmX
“···”永琳斜眼看着面冷如霜的留美，欲言又止。3XzJmX
清朗月色笼罩永远亭。庭院中央，因幡帝指挥着一群白兔捣制年糕，而辉夜则兴致勃勃的在一旁观看。永琳已经介绍过帝的兔妖身份，因此留美对于所见之景也并不奇怪。3XzJmX
丹波留美从出生起就近乎众叛亲离，只有母亲辛辛苦苦地抚养她，而五岁时就连母亲也病倒了，从起初的勉强能走动做事，到终日卧病在床，再到时晕时醒——之后直到她去世的数年间，都是留美在照顾她。她自幼就生活在被孤立的环境中，体会不到一丝人情温暖，每当丹波府中的众人欢聚一堂，共度佳节时，留美却只能从外围观望，因为自己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他人的视野中。会被奚落，被唾弃，被驱逐。在她看来，那群名义上的家人共度佳节时所享受的欢乐，是一种与自己为敌的情感。她厌恶群聚与热闹，已经成为镌刻在性格中的本能。3XzJmX
正因如此，自来熟的蓬莱山辉夜令留美从心底里排斥。3XzJmX
她根本就不了解我的过往，却要装出一副好人的模样。当了解真相后，又将表现出怎样厌恶的态度呢···假惺惺的。3XzJmX
留美将这些念头压抑在心中，只是坐在廊下静静观望，并拒绝了辉夜对她参加篝火舞的邀请。3XzJmX
这时身后传来了永琳的语声。“留美过来，我需要跟你单独谈谈。”3XzJmX
永琳她想要说什么？是关于白天顶撞辉夜的事吗？留美有些忐忑不安。3XzJmX
跟随永琳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远离辉夜与帝嬉闹的庭院后，留美关上扇门，而永琳也点亮烛台，淡然道：“坐吧。”3XzJmX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因为担忧自己白天是否做错了什么，留美恭顺地垂下脑袋，等待永琳的训话。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永琳的语气中并无苛责之意。3XzJmX
师徒三目相对，永琳沉声道：“我···想和留美开诚布公地谈谈。3XzJmX
“你也听辉夜说了，我曾经有三位徒弟，师徒关系相当融洽，因此我能够心无旁骛地传授我的毕生所学，而不用去考虑别的问题。但···你与她们不同。3XzJmX
“我作为老师确实有着‘有教无类’的信仰，但直到与你相遇时我才发现自己并不如认为的那般理想化。我果然还是···会因一个人的过往与品性而对其产生成见，并无法在之后的相处中心无芥蒂。隐居多时，我的道德观却始终未曾偏离人类的范畴。在我的观念中，何谓‘善’，何谓‘恶’，是有清晰界限的。3XzJmX
“那么你呢？你认为自己曾经毒死两人的行为是罪恶吗？其中一人甚至是你的生身母亲。这种行为，放在任何已经开化的人类社会中都是极端的罪行。”3XzJmX
“因为母亲已经生病受苦多年，与其慢性死亡，还不如早点结束受苦，迈入极乐往生。至于藤原信忠，他确实运气欠佳，不慎踏上了我复仇的烈焰···他为人还算通情达理，毒死他我心里有点惋惜。不过如果您在谈论罪恶感，我想，我没有。”3XzJmX
“不具备正常人的道德观，这大概与你童年的经历也有关系···”3XzJmX
留美只是静坐，并与永琳目光相对，眼神中并无愧疚之意。3XzJmX
“然而有很多人，哪怕身处于比你恶劣的环境中，也绝不会做出你所做过的事。生命是需要用满怀敬意的心去对待的，这是身为医者所必须拥有的心境。3XzJmX
“以往的我只是在教书而已，然而从你开始，我必须考虑如何育人了。或许在你心中，我在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絮絮叨叨的废话，但这些并非无足轻重。你的愿望是学习医术，但医术只有对病人施展才能实现其价值。有朝一日，你终归还是要回到人类社会中去的。我需要引导你的人生价值观，将你重塑成一名能够融入社会的人。3XzJmX
“当然，在我看来每个人所具有的观念都与其自身生长的环境有密切关系，也由其被上天赋予的灵魂所塑造，既然存在，便是合理。但不符合多数人的价值观，对他人造成伤害，就会被仇视，被排斥，被抹除——人类就是这样需要依照规则才能生存发展的种族。3XzJmX
“我仍然拥有着与人类无异的道德观，但我由因为有了你这位徒弟，而说服自己包容你。对你的过往，我虽然得知，但不加追究——那于事无补。既然身为人师，我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将你培养成材，无论学识，还是品德方面。因为以前未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因此教学手段需要经过实验与摸索，有不成熟之处，还请见谅。”3XzJmX
永琳说完便低头向留美行礼，她适才一番虚怀若谷的话语，令留美不知不觉间张大了嘴，却又哑口无言。3XzJmX
这位八意永琳···确实是胸怀着什么抱负的。明明身为师长，却能对本性乖戾的徒弟礼敬有加。或许她直至此刻，对于被动收徒一事仍然并不心甘情愿，但她愿意压抑自己的本性，向留美展现善意与诚意，这足以令留美相信自己找到了一位足够优秀的老师。3XzJmX
月光映入室内，与永琳的如雪银发交相辉映，而她真诚和善的神情令留美回想起了母亲神志还算清醒时，每次看着自己为她端水送药时流露出的微笑。3XzJmX
“然而我也相信，教学是个需要师生双方共同付出的过程，如果你不配合的话，我也难以尽到我作为师者的责任。所以接下来在永远亭的相处中，我需要你能够感知我的心意，配合我的教学。能够体谅为师的用心么，留美？”3XzJmX
永琳递出手掌，诚挚地看着留美。而留美迟疑片刻，终将小小手掌摊在了她手心。3XzJmX
第二天清晨，天际仍然黯淡无光之时，留美便从匆匆起床，将被褥整理好后，着装，洗漱，随即赶往永琳的书房，也正是她昨日交代的日常授课的教室。门虚掩着，她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入室内。书房空无一人，案头堆放着数本永琳亲手撰写的医书——大概之后她也会将其用作教材。留美非常好奇，不过她暂时克制住了好奇心，找来拂尘与笤帚，将房间细心打扫了一遍，哪怕其实并没有多少灰尘——永琳颇为注重家居的整洁。3XzJmX
待打扫完毕，她又开始研墨，为今日的授课做全方面准备。3XzJmX
正当她静坐案前研墨时，听到一声轻响，是永琳身披纯白睡袍来了。3XzJmX
生怕自己一厢情愿的好意唐突了永琳，留美慌忙从书案旁让开，恭敬地垂下头来。3XzJmX
因为想要得到她的首肯，想要成为令她得意的弟子，想要出色到令她赞不绝口。正因如此才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可能在她心中造成的影响分外在意。3XzJmX
“好学的态度固然值得赞扬，但从明日起，记得别起这么早了···”永琳微笑着叮嘱道，“你才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缺乏睡眠的话发育会堪忧哟。”3XzJmX
“您的意思是我身体还在成长期？可我感觉自己已经定型了···感觉已经一年没有长高了——”3XzJmX
嘴上说着长高的事，留美却不自觉地将手掌按在了肋骨上，忧心忡忡。3XzJmX
“嗯。生活环境会对心理造成影响，而心理与身体状态也会互相作用。以往你的心被仇恨所笼罩，但如今在永远亭一切都不同了，生活条件的改善会让你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的。3XzJmX
“总之从明日起，必须好好睡觉，不得在为师之前进入教室。明白了么。”3XzJmX
“医学是与人类关系最为密切的基础学科之一，因此关于医学的研究从人类社会的起源时代便已经开始。因为不了解人体的奥妙，一直以来医学都与神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在研究中，人类通常会将无法解释的现象与神学联系起来。”3XzJmX
回想起丹波康赖的医学理论中关于生育地点与孩童品质关联的部分，留美不禁连连点头。3XzJmX
“但是如果想要在医学研究方面有所建树，就必须在一开始树立正确的观念。人类的生老病死，都是遵照客观规律而行的自然现象，与神鬼无关。只有立足于正确的根基之上，才能打破神学的桎梏，发展医学理论，即便其不够完善，也是比神学更贴近真相的模拟。3XzJmX
“从古至今但凡自己做过研究的医者，大多都无法完全将神学与医学完全割裂。不过也有一例外，那是名来自西方文明古国的医师，他将神赐疾病之说彻底抛弃，为系统医学奠基。3XzJmX
“那人名叫希波克拉底，渴望用医术拯救被病痛折磨的人类，为了将医学与神学彻底割离，提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论，渴望在正确的根基上让医学生长到枝繁叶茂。他的理论在后世看来当然有很多不足之处，但他追求真理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3XzJmX
“他为医者制订了一套道德与行为准则，其中饱含他从医一生恪守的医德，及对后世医者殷切的希冀。这便是今天第一节课的内容。3XzJmX